第327章 仙古战场(其二十九)
天地间的风忽然顿了顿,方才还萦绕古林的湿冷空气,竟似被一股无形气机悄然涤荡。不过数息,一道身影自远空踏来——那是位生有重瞳的男子,玄色战衣贴身而缀,衣料间流转着月华般的柔和灵韵,每一次衣袂展动,都似有细碎的光尘簌簌飘落,仿佛将星河碎影缝在了衣襟上。
最惊人的是他那双眸子。深邃如渊的瞳仁里,竟有星轨缓缓流转,亿万光点明灭间似在演化宇宙生灭;更有淡灰色的混沌气如薄雾般萦绕瞳周,时而聚成鸿蒙初开之象,时而散作太虚流云之姿。这般异象,早已超脱俗人范畴,分明是踏足圣境的气象,连周身的空气都似因这股气息,泛起了细微的空间涟漪。
他与林中空地的几人相隔百丈之遥,目光甫一交汇的刹那,异变陡生。两人之间原本横亘的成片古木——那些需两人合抱、枝桠遮天的苍劲巨树,竟先从叶片开始失了绿意,转瞬化作枯黄飞灰;紧接着,树干表皮爬满蛛网般的裂纹,“咔嚓”轻响未及传出,便已崩解成齑粉。就连地面上半埋的丈高巨石,也在那无形场域的碾压下,无声碎裂,最终与尘土融为一体,只余下一片平整的灰痕。
“你果然在这里。”
石毅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虚空的沉稳,他指尖微凝,周身流转的混沌气稍稍收敛,目光落在齐渊逸身上时,仍带着几分审视。
可下一秒,齐渊逸的声音便打破了这份凝重,他挑了挑眉,语气里裹着几分戏谑:“这不是白内障吗?瞳仁里雾蒙蒙的,要不要找个医修看看?”
银凰刚将唇角的笑意勉强压下去,闻言竟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她忙抬手掩住唇瓣,指缝间仍漏出细碎的笑声,眼尾因笑意晕开浅浅的红,连鬓边垂落的银羽发饰都跟着轻轻晃了晃,沾着的晨露簌簌落在衣襟上。
要知道这世间重瞳者本就凤毛麟角,皆是天赋异禀、令人生畏的存在——石毅那双能演化星轨、裹着混沌气的重瞳,更是被大荒修士视作“圣眼”般的存在,寻常人连直视都不敢,更别提调侃。可主上倒好,偏能用“白内障”这种凡间医修才会提的俗名来形容,语气里还裹着几分一本正经的戏谑,这份跳脱与大胆,放眼整个九天十地,怕是找不出第二人。
她望着前方齐渊逸从容前行的背影,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心里忍不住想:也只有主上,敢这般不按常理出牌,把威慑一方的重瞳者调侃得哑口无言,还让对方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到。
“噗——”
石毅周身的混沌气猛地乱了一瞬,原本挺拔如松的身形竟晃了晃,差点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他愕然地瞪着齐渊逸,素来冷硬的脸颊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僵滞,半晌才找回声音,却只余下复杂的眼神:“……”
似是想跳过这尴尬的话题,石毅抬手摊开掌心,一枚巴掌大的碎片静静躺在他手心里。碎片通体呈暗金色,表面刻着模糊的古拙纹路,隐约有微弱的灵光在纹路间游走,透着股岁月沉淀的古朴感。“这是师傅让我给你的,”他语气重归郑重,“碎片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特殊之处,但师傅说,若遇生死危机,它或能给你留一线生机。”
一旁的秦昊攥着衣角,眼神里满是紧张与期待,他悄悄拉了拉齐渊逸的衣袖,小声问道:“他就是石毅?我的大哥?”
齐渊逸拍了拍他的肩,声音温和了几分:“没错。等石昊那小子过来,你们三兄弟,也该好好团聚了。”
秦昊眼睛一亮,也顾不得紧张,迈着小步快步走到石毅面前,仰着头,声音怯生生却又带着几分坚定:“大哥,我是秦昊,我爸爸是石子陵。”
石毅低头看着眼前这张眉眼间有几分熟悉的小脸,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素来习惯了独来独往、以高冷示人的他,此刻竟有些无措,手指下意识地扣了扣战衣的纹路,半晌才挤出一句:“嗯,我知道了。”
齐渊逸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角噙着笑,转身对身旁的银凰道:“你们两兄弟慢慢聊,银凰,我们继续往深处走。”
“咳咳——”石毅忽然出声,他轻咳两声,像是在掩饰什么,眼神飘了飘,才不自然地补充,“我们一起吧。”方才那阵无措还未散去,他实在不知道该跟突然冒出来的弟弟说些什么,与其独自尴尬,不如跟着齐渊逸一行人,倒能自在些。
银凰顺着齐渊逸的脚步往前走了两步,才悄悄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主上,那石毅……是不是觉得跟秦昊待在一起太尴尬,才找借口要跟我们一起的?”她说着,还偷偷用眼角余光瞟了眼身后站着的两人——石毅正低头盯着地面,连秦昊递过来的野果都忘了接。
齐渊逸闻言,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玩味,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裹着笑意:“也许吧。”
秦昊还在石毅身旁各种去找话题,这让石毅感觉有些手足无措,脸上憋的微红。
此时外界的观察者也是一顿哈哈大笑,他们属实没想到重瞳者居然会因为不善言辞而脸憋得通红,其中不老山的人脸色却是有些微妙,喜的是秦昊在里面会更加安全,忧的是这个重瞳会不会和荒一起对付不老山。
仙古巢界的瘴气在晨光中化开半缕,千年古木的虬枝上缠着淡金色的道纹,风过处,腐叶下的残碑隐约露出“罪州”二字。宁川的白衣掠过丛生的异草,衣袂扫过花瓣时竟不折一片,露珠悬在袖口边缘,似坠非坠——他足尖离地面始终有三寸距离,周身萦绕的莹莹光辉,将途经的毒瘴都烘成了细碎的光屑,宛若仙王踏云而来,每一步都踩在天地灵韵的节点上,朝着古地最深处的幽暗走去。
“拜见六冠王!”
十余道身影从古木后奔出,膝行至地时,腰间绣着火纹的锦带蹭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们是火云洞的赤衣弟子,额间还留着镇压瘴气的朱砂印;身旁妖龙道门的修士则握着青铜令牌,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中的热切几乎要溢出来,连声音都带着颤抖:“没想到能在此得见王驾!”
六冠王宁川的名讳,在仙古大地本就是一段传奇。他出世那夜,整座天仙州的天穹被神光照亮了三个时辰,襁褓中的婴孩背负着流转的天图,额间淡金色的龙纹随呼吸明灭,连远处的罗浮真谷都传来古钟共鸣——这般天地同贺的异象,千年难遇。后来他遍历各大教,曾得罗浮真谷长老传吐纳法,又从火云洞的地火中悟过道则,早被视作护持大道的“天选之人”。
宁川垂眸时,银发滑过肩头,泛着月华般的光泽。他左手握着一串温玉手串,每颗珠子上都刻着微型的镇邪符,此刻正有淡金流光顺着指尖缠上手串,指向前方更深的雾霭。声音如浸了晨露的钟鸣,不疾不徐:“起来吧。罪血后代的气息就在前方,已不远了。”
“愿随六冠王大人除此祸根!”弟子们轰然应诺,声浪震得枝头的光屑簌簌落下。可话音刚落,远处的山地突然静了——有人手中的法器“哐当”砸在地上,有人下意识捂住了嘴,连林间的虫鸣都骤然停歇。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那道白衣身影上,敬畏像潮水般漫过心头,竟有人不自觉地屈膝,想要再次叩拜。
宁川的雪衣连鞋袜都是纯白,纤尘不染得不像尘世之物。他的眉如远山描黛,眼若寒星嵌玉,面容俊秀到让身旁的女弟子都自惭形秽,可周身散出的威压却让空气都变得厚重。六次出世,六次封绝同境,从无败绩——这般盖代实力,早让他成了“不可战胜”的代名词。
“我为罪血后代而来,无关人等,退后。”他的话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躁动的人群拦在身后。目光越过雾霭,落在前方三块巨石旁——那里站着三道身影,气息虽被刻意收敛,却让他掌心的手串愈发灼热,流光直指而去。
“你们还不退后!”火云洞的一名修士上前一步,手中骨杖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身旁另一名修士则举起一面布满裂纹的骨镜,镜光扫过前方的虚空,大喝道:“罪血后代还敢隐匿?六冠王大人驾临,今日便在此斩你,以正大道!”
“焯,还是被发现了。”
石刀的刀柄被攥得发烫,石昊咬着牙暗骂一声,指尖已触到了刀鞘上的古纹。可没等他起身,身侧的石毅已先一步踏出——重瞳中泛起淡紫流光,清冽的声音如碎冰撞玉:“哦?听说你在等我?”
“大哥,我们藏得这么好,他怎么会发现?”秦昊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诧异,他从巨石后跳出来时,衣角还沾着草叶,目光扫过宁川的白衣,又飞快落回石昊身上。
“嗯,果然你也在这里。”石毅看向石昊,重瞳中的流光柔和了些许。
“二哥!”秦昊没等石昊开口,已快步冲过去,双臂紧紧抱住他的肩膀——少年身形矫健,扑过来时还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声音里满是雀跃,“我终于见到你了!爹娘在族里总念着你,说你要是回来,一定要煮兽骨汤给你喝!”
“我也想你们。”石昊拍了拍秦昊的背,目光却已投向宁川的方向,唇角勾起一抹冷意,“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好好说话。”
“嘤嘤嘤……太感人了!”银凰的爪子攥着齐渊逸的衣袖,眼眶泛着水光,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主上,如果我们也分开这么久,你会不会也这样抱我呀?”
齐渊逸指尖轻弹了下她的头顶,没说话,目光却已落在宁川身上——那道白衣身影的气息深不可测,比他在天仙书院见过的任何长老都要强悍。
“喂!你们是谁啊!”宁川身后的一名弟子突然涨红了脸,手中的骨杖指向石昊三人,声音因紧张而变调,“居然敢挡在六冠王大人面前,不想活了?”
齐渊逸向前踏出一步,银白的衣袍随动作展开,目光越过石昊三人,直直看向宁川:“你就是六冠王——宁川?”
“你是何人?”宁川的面色依旧平静,掌心的手串却又亮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眼前这人的气息竟如深潭般难测,连他都看不透深浅。
“齐渊逸。”三个字简洁利落,没有多余的解释。
“天仙州天仙书院的小霸王?”宁川的指尖摩挲着手串,眼中的讶异变成了兴味,“倒是少见你这样的后辈,实力竟能瞒过我的感知。有点意思。”他抬眸看向齐渊逸,语气带着几分邀战的意味,“既然他们三人叙旧情深,不如我们先比试一番?也好让我看看,天仙书院教出的弟子,到底有几分本事。”
“来吧。”齐渊逸话音落时,已示意银凰退后——银月千翎在他掌心虚握的瞬间显现,长剑出鞘的嗡鸣如龙吟,银白色的剑意冲天而起,将头顶的雾霭都劈出一道缝隙,剑身上流转的光纹,竟与他周身的气息融为一体。
“先天道体,还领悟了剑体?”宁川眼中的兴味更浓,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周身的雾霭突然如活物般聚拢,左手抬起时,掌心涌出深青色的霞光——霞光转瞬化作遮天大手,指缝间缠着古奥的道纹,压得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闷响,“试试我的‘天穹手’!”
轰隆一声,大手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拍落,地面的碎石竟先一步被压成了粉末。齐渊逸周身的剑意骤然暴涨,银月千翎划过一道银线,精准斩在大手掌心的道纹节点上——“嗤啦”一声,虚空发出剧烈的鸣颤,遮天大手竟被一剑斩成两半,霞光碎片如流星雨般坠落。
可没等众人惊呼出声,那些霞光碎片突然如潮水般回溯,再次凝聚成一只大手——这一次,大手的指节更分明,道纹更盛,带着不容撼动的威压,仿佛要将这片山地都压进地底,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天幕骤沉,铅云翻涌间,天地间的光亮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抽离,只剩一片死寂的灰黑。下一瞬,一缕黑色天风自宁川指尖漾开,甫一出现便化作滔天黑浪,裹挟着能冻结神魂的刺骨寒芒,所过之处虚空滋滋作响,连空气都似要被碾碎——这便是位列上古顶尖杀伐神通的太阴神罡,传闻中只需一缕,便能让不朽神人骨碎肉消、神魂俱灭。
可宁川神色淡然,指尖微动不见半分蓄力,仿佛只是拂去衣上微尘般随手一击。可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击,却引动天地异象,他周身隐有帝威流转,目光扫过之处,连空间都似要凝固,那份不战而屈人的威慑,尽显无敌神姿。
“哧!”
锐啸声破空而起,齐渊逸身影骤然虚化,下一瞬已横移千丈,避开太阴神罡的余威。他手中银月千翎剑嗡鸣震颤,青色光辉如活物般缠绕刃身,每一缕光纹都透着斩破虚妄的凌厉——青莲剑意轰然释放,漫山青莲虚影破土而出,剑意冲霄的刹那,虚空竟被划出细密裂纹,连远处的云层都被斩成两半。
“镪!”
金铁交鸣之声震彻寰宇,太阴神罡的黑浪与青莲剑意的青光轰然相撞。刹那间,虚空如被揉皱的锦缎,层层叠叠塌陷,金、青二色神光炸开,万道毫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狂暴的能量余波横扫四方,山川草木、岩石沟壑瞬间被撕成齑粉,连尘埃都未能留存,整个殒仙岭的景象被彻底淹没在剑气与罡风之中。
岭上数千万生灵齐齐倒抽一口凉气,修为稍弱者直接瘫软在地,神魂都在颤抖。他们早已退至万里之外,可那余波扫过,仍让他们气血翻涌、皮肉发麻,只能拼命催动护身法宝,继续向后倒退,生怕被这两位大能的争斗波及,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烟尘散尽时,虚空中两道身影遥遥相对,衣袂无风自动。下方殒仙岭已不复旧貌,大地裂开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赤红岩浆从地脉中喷涌而出,顺着裂缝蜿蜒流淌,染红了半边灰暗的天。
“的确出乎我的意料。”宁川抬眸看向齐渊逸,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本是为了随手了结一个罪血后代而来,却没料到,如今竟连一个天仙州的一个小子都无法轻易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