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7章 -公主的英雄
斗罗大陆,北冰洋。
海水一向是冷的,冷到连光都像被冻住,沉在水里,慢吞吞地往下落。
可就在这片寒海深处——
金光一闪。
一道庞大的白色身影毫无征兆地“落”进海水里,像一块突然被扔回海中的雪,没溅起浪花,却把周围的水流都挤得向外推开,形成一圈短暂的、圆圆的涟漪。
它的身形修长,白得干净,尾鳍摆动时带着天生的优雅;只是这一刻,那优雅明显卡了一下——
魔魂大白鲨公主殿下在水里僵了半秒,像突然忘了自己该怎么游泳似的。
她先是下意识甩了甩尾巴,结果因为落点不稳,身体歪了一下;又赶紧摆动胸鳍找平衡,才勉强稳住身形。
稳住之后,她还不忘装作很淡定。
她昂着头,左右扭了扭,像是在确认自己“王族公主的威严”有没有在传送过程中被挤皱。
然后,她又用那双灵动的眼睛打量着四周——北冰洋熟悉的寒流、熟悉的暗礁轮廓、熟悉的咸冷味道都在告诉她:没错,这里是她的海,是她的家。
可她偏偏还是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欸……这是怎么回事啊?刚才不是还在岸边吗?怎么一眨眼……又回来了?这也太像做梦了吧。”
她想起那个人类——不,是那两个。
一个金光闪闪、动不动就变成大得离谱的金龙;另一个更离谱,明明看起来人模人样,却能随手把海里那些凶到不讲道理的家伙“赶走”,还会摸她的头,像摸小孩子一样顺毛,还一本正经地教育她“别乱来”。
她越想越觉得好玩,尾鳍都不由自主摆得轻快起来。
“那个人类真的很有意思……还很强大。”她小声嘟囔着,语气里全是兴奋,“而且他还说……等我变成人,就带我去玩。哼哼,人类世界一定超级好玩吧?好多好吃的、好多衣服、好多……咳咳,反正就很好玩!”
她想到这里,忍不住在水里转了个圈,像一条心情好到要甩尾巴打鼓的小鲨鱼。
“我一定要修炼到十万年!”她握紧……呃,她握紧了不存在的拳头,认真给自己打气,“到时候就去人类世界看看。妈妈要是不让……那、那我就……就偷偷去一下!就一下下!我会很小心很小心的!”
她说着还点点头,像是在给自己立规矩。
可下一瞬,她又想起舞阳烬那句“笑着坏”的人类,尾鳍顿时慢了点,心里有点发憷——
“不过……人类也确实挺坏的。”她一边嘀咕一边甩甩脑袋,像要把那点害怕甩掉,“但舞阳烬不坏!他就是……就是嘴巴坏一点点,还爱敲我头……哼,小气鬼。”
说到“敲头”,她又忍不住想起那只手掌落在自己头顶时的感觉——不疼,甚至还挺舒服。
她当时明明应该生气的,可不知怎么的,反而觉得心里暖暖的,像海面上难得照进来的阳光,暖得让她想蹭。
想到这里,她尾鳍又不争气地摆快了。
“等我下次见到他——”她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把人类名字告诉他,立刻挺直身子,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对哦!我还欠他一个名字!哼哼,下次见面,我一定要……要让他大吃一惊!”
她正想着,忽然——
一股熟悉的精神波动从远处传来,像一条看不见的线,轻轻扯了她一下。
那是母亲的呼唤。
魔魂大白鲨公主殿下立刻不闹了,尾鳍一收,眼神变得认真又乖巧。
她像从玩闹中瞬间变回“听妈妈话的小公主”,轻轻摆动身体,朝着呼唤的方向游去。
“妈妈在叫我。”她低声说着,心里还带着点小得意,“我就说嘛,我才离开一会儿,妈妈肯定会担心……不过我回来了!我可是很乖的!”
她越游越快。
然后,她忽然一愣。
“咦?”她眨巴眨巴眼睛,像突然发现自己尾巴装了魂导加速器,“为什么……我的速度好像更快了?”
她试着加速,结果真的更快了。
海水在她身旁被撕开一条更锋利的水线,寒流被她甩在身后,甚至连体内的魂力流转都比以前更顺畅、更“轻”。
这感觉很奇妙,像是身体里多了一点什么,轻轻推着她往前。
她不懂那是什么。
她只隐约记得,舞阳烬说过“好处已经给你了”,还说“秘密”。
当时她还骂他小气鬼,现在想想——
“难道……那个秘密就是这个?”她眼睛亮了一下,尾鳍都兴奋得要翘起来,“哇!他真的给我好处了!他居然没骗我!”
她一边游一边开心得想笑,觉得自己好像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魂兽的进化太慢了,慢到很多时候连“变强”都像是在数海底的沙粒,一粒一粒,数到想睡觉。
可现在,她竟然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提升——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足够让她兴奋得要在海里打滚。
她正兴奋着,母亲的呼唤却忽然变了。
那股精神波动不再温和,不再像平时那样沉稳、威严、带着“王”的掌控感,而是变得急促、尖锐、甚至……
颤抖。
紧接着,一个声音像被硬生生撕裂般冲进她的脑海——
“快走!快走!不要回来!我的女儿……别回来!是她来了……那个恐怖的存在来了!千万别回来——啊……我们完了……”
那声音,是母亲。
却又不像母亲。
那里面混杂着前所未有的恐惧、痛苦、绝望,像海底最深处的寒流突然倒灌进她的心脏,冻得她全身一僵。
魔魂大白鲨公主殿下当场停住,尾鳍都忘了摆。
“妈、妈妈?”她的精神力猛地向前探出,声音里带着惊慌,“妈妈你怎么了?你怎么了啊?”
她疯狂地去呼唤,去回应,试图抓住那条精神联系——那条从她出生起就一直连接着她与母亲的线。
她们即便相隔很远,也能感知彼此的情绪。
那是王族的血脉纽带,是她最安全的依靠。
可下一瞬——
那条线断了。
像被什么东西狠狠一口咬断,干脆利落,连余音都不留。
魔魂大白鲨公主的身体猛地一颤,胸口像被重锤砸中。
她甚至产生了一瞬间的眩晕:海水明明很冷,她却像突然缺氧一样喘不过气。
“……不、不对……”她呆呆地看着前方,眼睛慢慢睁大,“妈妈……出事了?”
她不敢相信。
她不愿相信。
可那股突如其来的不安感,却像海潮一样一波波涌来,越涌越大,压得她几乎要崩溃。
“不会的……”她喃喃,“不可能的……妈妈那么强……我们族群那么强……邪魔虎鲸都打不过我们……怎么会——”
她咬住牙,猛地摆尾。
不顾一切地朝着母亲最后发出呼唤的方向冲去。
越游,海水越不对。
最初只是微微浑浊,像有人在远处搅动了泥沙;紧接着,一抹诡异的紫黑色在水里蔓延开来,像墨汁倒进清水,带着令人作呕的气息。
那气息不是血腥,不是腐烂,而是一种“吞噬”与“腐蚀”的混合,像深渊一样——明明没有嘴,却仿佛什么都能吃掉。
魔魂大白鲨公主被呛得心里发毛。
她很想转头逃跑。
她的身体甚至本能地告诉她:快走,快走,别过去。
可她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妈妈。
“妈妈一定在等我……”她咬着牙,声音发抖,“妈妈一定还在……我、我不能丢下妈妈!”
她硬着头皮穿过紫黑色海水,寒流像被污染的海水一样变得黏稠,又像沾了脏东西的海草缠住她的鳍。
她一边挣扎一边冲刺,速度比平时更快,却也更狼狈。
不知道游了多久。
终于,那股熟悉的气息出现了。
可那气息……
微弱得可怜。
像海面上最后一点将熄的灯火。
魔魂大白鲨公主心里“咯噔”一下,恐惧几乎把她的尾巴冻住。
她拼命再加速,冲过最后一段浑浊海域——
然后,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这片大海里,铺天盖地的残骸。
各种海魂兽的尸体漂浮着,有的缓缓下沉,有的缓缓上升。
大片海水染成暗红,血腥味浓得像能粘在鳃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可更可怕的,不是血,而是死寂。
这片海,安静得像一口棺材。
没有鱼群穿梭,没有海草摇摆,没有任何生命的“声音”。
连微小的浮游生物都像被一口气扫空,四周只剩冰冷的水流与漂浮的尸体。
魔魂大白鲨公主呆在原地。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巴微张,像想喊,却喊不出来。
尾鳍摆动了两下,又停住,像突然失去了游动的意义。
“……这、这是什么?”她的声音细得像气泡,“这是……假的吧?”
她不愿相信。
于是她开始找理由。
“可能……可能是别的海域……可能我游错了……可能这只是……只是……”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了一具熟悉的尸体。
那是一头魔魂大白鲨。
白色的身躯,漂亮的流线型,可它的腹部被硬生生撕开,鳍被扯断,眼睛还睁着,像死前还在看什么。
那鳍上有一道小小的伤疤。
那道疤,她认识。
那是她小时候闹着玩,追着对方咬尾巴,结果咬过头,给咬出来的。
那家伙当时还气呼呼地追了她好久,最后又被她撒娇糊弄过去。
那是她的伙伴。
她的朋友。
她甚至还答应过对方——等她变成人,就带对方去人类世界看热闹。
可现在,那条鲨就这样漂在海里。
像一块被丢弃的白骨。
魔魂大白鲨公主的脑子“嗡”一声,所有自我欺骗都像被狠狠扯碎。
“不……不会的……”她颤抖着后退,尾鳍乱摆,像要逃离这幅画面,“这不是……这不是……”
她开始疯狂地呼唤母亲。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啊?妈妈你不要吓我!你在哪里啊!”
她的精神力像波浪一样一遍遍扫出去,扫过残骸,扫过血水,扫过死寂——
却没有回应。
没有任何活着的回应。
只有尸体。
越来越多的尸体。
她看见了更多魔魂大白鲨的残骸。
有的连头都不见了,只剩半截躯体;有的鳞皮被刮得血肉模糊;有的像被什么东西咬碎,骨头碎片漂散在水里。
她看见了熟悉的尾鳍形状,看见了熟悉的伤痕,看见了熟悉的体型。
那些都是她认识的。
那些都是和她一起长大的。
那些甚至是她的血缘亲属。
她越看,越喘不过气。
她的眼睛开始发热,眼眶像被海水刺激一样疼,可她知道那不是海水——那是泪。
可鲨鱼的泪不会像人类一样流出来。
她只能在精神里哭。
她只能在心里嚎。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声音发抖,“我离开的时候……明明还好好的……我才走了一会儿……怎么会……怎么会全都——”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是不是她不该离开?
是不是她不该去找那两个人类?
是不是她不该说要去人类世界?
可紧接着,她又摇头。
不是她。
不是她的错。
她只是……
只是回来晚了一点点。
可就是这一点点,晚到她失去了整个世界。
她的精神力继续向前探去,像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不肯放弃,她一定要找到母亲——哪怕只剩一点气息也好。
终于,她感知到了一股极其熟悉的波动。
那波动微弱,却像一根针,扎进她心口最深处。
她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冲了过去。
越靠近,越冷。
冷到她体内那点刚刚还让她兴奋的“提升感”都变得可笑。
她冲到那股波动所在的位置,猛地停住。
在那里,漂浮着一枚珠子。
深蓝色的珠子,散发着微弱光芒。
那光芒像星辰将熄,明明很努力,却怎么也亮不起来。
珠子表面有细小裂纹,像被巨大的力量震碎过,又勉强残留。
魔魂大白鲨公主的身体一点点僵硬。
她的脑子里空了。
她明明知道这是什么,可她却不愿意承认。
只有修炼到十万年境界的魔魂大白鲨,在死去之后才会产生这样的鲨珠。
那是魔魂大白鲨一族最重要的传承之物,只有王族才会诞生。
而这枚鲨珠上的气息,对她来说熟悉得令人窒息。
那是母亲。
那是她的妈妈。
“……妈……妈?”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颗气泡破裂。
她缓缓游过去,像害怕惊动什么。
她伸出鳍,小心翼翼地把那枚鲨珠抱进怀里——可鲨珠太小了,小得让她觉得荒唐。
母亲那么大、那么强、那么威严,怎么会只剩这么一点点?
鲨珠冰冷。
冷得像死。
她抱紧一点,鲨珠还是冷。
她再抱紧一点,鲨珠还是冷。
她终于明白——抱得再紧也没用了。
“妈妈……”她的精神力像被撕裂一样爆开,尖叫在脑海里炸响,“妈妈!妈妈!妈妈——!”
她疯狂地呐喊,哭泣,扭动身体,海水被她带得激荡翻涌,形成一圈圈乱流。
她像想用这片海的力量把母亲叫回来,可回应她的只有死寂。
没有人回应。
没有妈妈。
没有族人。
没有伙伴。
这片海里,只剩她一个活着的。
她终于崩溃了。
“为什么……”她的精神波动里满是混乱,“为什么会这样!我只是……我只是离开了一会儿!我只是去帮他们打了一场架!我只是……我只是想去人类世界玩!”
她把鲨珠抱在怀里,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的骨头。
她拼命把自己的精神意念注入鲨珠里,想从里面找到母亲最后的气息,哪怕最后一句话也好。
鲨珠微微发亮。
然后,一个残破的念头像碎片一样冲进她的脑海——
“是它……是它。百万年……是它。它居然还活着……它回来了……”
那念头里满是惊恐,像母亲临死前都还在颤抖。
那念头只有这么一句,连解释都来不及,像被硬生生掐断的遗言。
百万年。
魔魂大白鲨公主呆住了。
她的思绪像被冻住一样停滞。
百万年……
是什么百万年?
北冰洋里没有那么多故事。
她从小听到的传说也不多,母亲不爱吓她,只会在她闹得太过分时敲敲她的头,说:“别乱跑,北海深处有禁忌。”
禁忌。
百万年。
她忽然想起一个被母亲轻描淡写带过的名字。
那是母亲第一次用真正严肃的语气告诉她——
“如果你有一天在海里闻到‘不属于大海的味道’,如果你看见黑暗像活物一样爬过来,那你就逃。不要回头。那不是邪魔虎鲸,那不是你能理解的敌人。那是……百万年的存在。”
她当时还不懂,还傻乎乎地问:“百万年是什么?比十万年厉害十倍吗?”
母亲没有回答,只说:“那是你连‘公主’两个字都保不住的东西。”
她当时还不服气,觉得自己是公主,谁敢欺负她。
她还撒娇,说妈妈会保护她。
母亲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摸了摸她的头,说:“我会尽力。”
现在,她懂了。
百万年不是“厉害十倍”。
百万年是绝望。
“它回来了……”魔魂大白鲨公主的眼神一点点失去焦距,像被掏空,“它……杀了妈妈……杀了所有人……”
她抱着鲨珠,身体发抖,发出一声近乎撕裂的尖叫。
“啊——!!!”
尖叫在海里传播不远,却在她心里炸成了永恒的回声。
可就在这一刻——
海水忽然静了。
不是死寂的静,而是一种“被压住”的静。
像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按在海面上,把所有水流、所有声音、所有生命的本能都压下去。
魔魂大白鲨公主猛地抬头。
她看见前方的紫黑色海水再次涌动起来,像潮水倒灌,像墨汁翻滚。
那片污浊之中,出现了一道影子。
那影子太大了。
大到她一眼看过去,只觉得自己像一粒小小的沙子,被丢进了深渊的口中。
那影子没有完全露出,可仅仅是靠近,就让她的精神力本能地尖叫:危险!快逃!
那是一种与邪魔虎鲸截然不同的压迫。
邪魔虎鲸的凶,是“咬”;是“杀”;是“吃”。
而那影子的恐怖,是“吞噬”;是“抹去”;是“让一切都不曾存在”。
魔魂大白鲨公主的身体僵在原地。
她想逃。
可她的四周都是尸体,都是血水,都是母亲留下的鲨珠。
她怎么逃?
她逃去哪里?
她还能逃去哪里?
她抱紧鲨珠,尾鳍发颤,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
然后,那影子动了。
一道暗紫色的冲击从污浊海水中劈来,像一把看不见的刀,直接斩断周围的水流。
那力量擦过她身侧,带起一阵剧烈的撕裂感,她甚至听见自己鳍边“嗤”的一声——
疼。
不是小疼,是那种瞬间让她脑子发白的疼。
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身体被冲击掀飞出去,撞进一堆残骸里。
海水翻涌,血水粘在她身上,冷得刺骨。
她的视野一阵模糊,鳃像被堵住一样难受,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她想爬起来,却发现身体发软。
她想摆尾,却发现尾鳍像被压了千斤。
她第一次意识到——她真的只是“战五渣”。
她的公主身份在此刻毫无意义。
她的自尊、她的骄傲、她的“我也要见证奇迹”,在这一刻都像笑话。
她只剩恐惧。
只剩绝望。
只剩——想活下去的本能。
可那影子没有给她活下去的时间。
第二道冲击袭来。
更近,更狠。
她甚至来不及躲,只能下意识用冰属性凝出一层薄冰护在身前。
冰刚成形,就被那冲击轻易击碎,碎冰像刀片一样四散,划破她的皮肤。
她再次被掀飞,重重撞在一块暗礁上,头昏眼花。
鲨珠差点从怀里掉出去。
她慌乱地抱紧,像抱住最后的家。
“不要……”她的精神波动里带着哀求,“不要……不要抢走……妈妈……”
那影子似乎在笑。
那笑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精神层面的嘲弄,像把她的哭喊当作最好吃的甜点。
魔魂大白鲨公主的眼神开始发呆。
她忽然觉得好累。
她忽然觉得——也许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疼了,死了就能去找妈妈了,死了就不用看见这片海变成坟场了。
可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瞬间——
一个念头像一根针,刺进她麻木的脑海。
舞阳烬。
那个人类。
那个摸过她头、敲过她头、说她捣乱、说她要学会保护自己、还说“只要我还活着就带你去玩”的小气鬼。
她还没告诉他名字。
她还欠他一个名字。
她还没去人类世界。
她还没……兑现约定。
“不……”她用尽力气在心里喊,“我不能死……我不能——”
她猛地爆发出一股求生的力量,尾鳍狠狠一摆,想冲出去。
可身体却像被无形锁链缠住,刚动一下,就被那恐怖存在的气息压得动弹不得。
她终于明白母亲那句“不要回头”的意义。
这不是战斗。
这是屠杀。
她只是被随手拍死的小鱼。
她的精神力在绝望中尖叫了一声,像小孩子在黑暗里喊“有人吗”,带着哭腔,带着无助,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舞……阳烬……”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她甚至不知道他在哪里。
她只是本能地呼唤,像溺水时抓住最后的幻觉。
下一瞬——
海水忽然出现了一道极其突兀的“断层”。
像有人用刀在海里划开一道门。
那门不大,却硬生生把周围的紫黑污浊隔开,像把深渊的手腕掐住。
紧接着,一道身影从那“断层”中踏出。
他明明是在海里,却像走在陆地上,衣袍不乱,发丝不散。
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早就预料到这一幕;可那平静之下,又藏着一种极冷的锋利。
舞阳烬来了。
魔魂大白鲨公主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打傻了,出现幻觉了——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他明明刚刚还在岸边!
舞阳烬却没有给她胡思乱想的时间。
他一步就来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按在她额侧,像在确认她有没有被打坏。
那动作依旧很轻,轻得像怕弄疼她。
“别怕。”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进她混乱的精神里,“我在。”
魔魂大白鲨公主的喉咙像被堵住一样,她想说话,却只能发出一声哽咽的、断断续续的精神波动:“你……你怎么……你怎么会——”
舞阳烬扫了一眼她怀里的鲨珠,眼神微微一沉,声音放得更柔一点,却也更认真:“把它抱好。那是你妈妈留下的。”
一句话,像把她最后一点硬撑的壳彻底敲碎。
她眼神瞬间崩掉,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哭声:“妈妈……妈妈没了……大家都没了……全都没了……”
舞阳烬没有立刻安慰。
因为他听见了后方那恐怖存在的逼近。
那紫黑污浊在翻涌,那影子在靠近,像要把舞阳烬和她一起吞进去。
舞阳烬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冷得像北冰洋最深处的寒流:“先别说这些。”
他抬手,像把她整条鲨鱼护在身后。
那动作明明只是简单的“挡住”,却让她产生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像她小时候躲在母亲身侧,什么都不用怕。
舞阳烬偏头看她,语气短促却不容置疑:“待在我身后,不要乱动。记住——不管你看到什么,都别冲出去。”
魔魂大白鲨公主怔怔地点头,眼泪在精神之海里哗啦啦地流:“你、你要小心……它很可怕……妈妈说……百万年……”
舞阳烬的眼神没有波动,像早就把“百万年”当成一个可以处理的问题,而不是一个可以压垮人的恐惧。
“我知道。”他淡淡道。
他转身,面向那片紫黑污浊。
那一瞬间,他身上的气息彻底变了。
刚才对她说话时,他像温柔的家长;可此刻,他像一柄出鞘的刀,锋利到连海水都不敢靠近。
周围的水流仿佛被无形力量推开,形成一片短暂的“空域”,像在为他的意志让路。
那恐怖存在似乎也察觉到了舞阳烬的到来,紫黑污浊翻涌得更剧烈,像在愤怒,像在不甘,像在嘲笑:一个人类也敢插手?
然后,它出手了。
一道比刚才更恐怖、更浓郁的暗紫光刃从污浊中劈出,带着吞噬一切的气息,直奔舞阳烬而来。
魔魂大白鲨公主吓得尾鳍一缩,想喊,却喊不出来。
她只觉得那光刃比刚才劈她时快了不止一倍,像真的要把一切都斩断。
可舞阳烬连躲都没躲。
他只是抬起手。
指尖轻轻一动。
下一瞬,那道暗紫光刃在他面前——无声崩解。
不是被挡住,不是被抵消,而是像被强行拆散成最原始的碎屑,化作一缕缕无意义的污浊气泡,消散在海水里。
恐怖存在明显愣了一瞬。
那一瞬间的停顿,对舞阳烬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没有拖延。
他甚至没有多余动作。
他只是向前踏出一步,眼神冷得像冰:“敢动她?”
下一刻,海水中出现了一道极细的线。
那线快到看不清,像光,也像空间裂缝。
它从舞阳烬的指尖一闪而出,直接贯穿那片紫黑污浊的核心——
没有爆炸。
没有翻天覆地的声响。
只有一瞬间的“静”。
然后,那恐怖存在的气息……消失了。
像被橡皮擦掉。
像从未存在过。
那片紫黑污浊失去了支撑,像墨汁失去容器一样散开,稀释,退去。
海水恢复了原本的冷与清,残骸依旧漂浮,血腥依旧存在,可那股“吞噬一切”的恶意不见了。
魔魂大白鲨公主看呆了。
她的脑子彻底空了。
刚才把她打得几乎要死的存在,就这样……没了?
像被舞阳烬随手抹掉?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可周围那股压迫感确实消失了,她的鳃终于能顺畅呼吸,海水不再黏稠,精神不再被压得发疼。
舞阳烬转身回来。
他的气息瞬间收敛,像把刀重新入鞘。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托住她的头侧,像怕她还会摔倒。
“没事了。”他说。
这三个字,像最后一根绷紧的弦被轻轻拨断。
魔魂大白鲨公主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先是呆滞了一瞬,眼神空空的,像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紧接着,她的情绪像被积压到极限的海潮终于决堤,轰然崩塌。
她猛地往前一扑——
不是攻击,不是撒娇,而是本能地抓住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她用自己庞大的鲨鱼身体把舞阳烬“抱”住,像溺水的人死死抱住浮木。
她的精神波动瞬间爆炸成一片哭喊:
“妈妈没了……舞阳烬……妈妈没了……她们都没了……全都没了……”
她哭得语无伦次。
她哭得像个突然失去一切的小孩。
“我回来的时候……就只剩尸体……我找不到她……我只找到鲨珠……那是妈妈的……那是妈妈的啊……”
她越说越崩溃,尾鳍乱摆,水流被她搅得翻涌,像海也在跟着她哭。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离开了一会儿……我只是想玩……我只是想告诉她我想去人类世界……我只是想——”
她说不下去。
因为她终于意识到:她再也没机会告诉母亲了。
她再也没机会听母亲敲她头、骂她胡闹、又把她护在身后了。
她再也没家了。
舞阳烬没有推开她。
他任由那庞大的鲨鱼身体抱着自己,任由她的哭喊一遍遍冲击自己的精神海。
他只是伸出手,像之前摸她头那样,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侧、顺着她的背鳍轻轻抚过。
那动作很稳,很慢。
像在告诉她:哭吧。你可以哭。
你不用再装作公主,你不用再假装坚强。
“哭出来。”舞阳烬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别憋着。”
魔魂大白鲨公主哭得更凶。
“我好怕……”她终于说出那句她从来不肯说的话,“舞阳烬……我好怕……我一个人……只剩我一个了……妈妈不在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的精神波动里充满绝望,像无边无际的深海把她吞没。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她曾经说要去人类世界玩,可现在,就算去了,又有什么用?
她想给妈妈带礼物,可妈妈不在了。
她想让族人羡慕她的冒险,可族人也不在了。
她所有的“以后”,都被这片血海撕碎。
舞阳烬沉默了片刻,才轻轻抱住她的头侧——他当然抱不住她整个身体,只能用最笨拙、却最真诚的方式把她往自己这边拉近一点。
“你不是一个人。”他缓缓道,语气很平静,却像钉子一样钉进她摇摇欲坠的世界,“至少现在,你还有我。”
魔魂大白鲨公主哭得发抖:“可是……你是人类……你会走……你会离开……你会死……”
舞阳烬没有反驳“会死”这件事。
他只是更温柔地说:“我会查清楚发生了什么。我会让害死你妈妈、害死你族人的东西付出代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像誓言:“你妈妈留下的鲨珠,我会帮你守住。你想做什么,我会陪你做。你想哭,就哭。你想恨,就恨。你想活下去——我也会帮你。”
魔魂大白鲨公主的哭声骤然一停。
她怔怔地抬头,眼神空洞,却又像抓住了一点光。
她抱紧鲨珠,像抱紧母亲最后的体温,喃喃道:“你……你真的会帮我吗?”
舞阳烬看着她,眼神很认真:“我答应过你。”
魔魂大白鲨公主一愣:“答应过我什么?”
舞阳烬抬手,轻轻敲了敲她的头——这一次不重,像一个熟悉的、带着温度的动作:“答应过你,等你变成人,就带你去玩。”
魔魂大白鲨公主的眼泪再次决堤。
可这一次,她的哭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那不是单纯的绝望,而是绝望里被硬生生塞进来的一点点“活下去的理由”。
“可是……”她哽咽着,声音颤抖,“我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
舞阳烬看着她,声音轻得像哄人:“那就别现在说。”
魔魂大白鲨公主愣住:“欸?”
舞阳烬轻轻贴了贴她的额侧,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你现在说,我怕你说完就想死。等你能不哭着说出来的时候,再告诉我。”
魔魂大白鲨公主:“……”
她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气呼呼:“你、你怎么这样……你这个人类……你这个小气鬼……”
舞阳烬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没有笑,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稳一些:“嗯,我小气。可你得活着,才能骂我小气。”
魔魂大白鲨公主终于彻底崩溃,哭声在精神里撕裂成一片海啸。
她抱着鲨珠,抱着舞阳烬,像抱着最后的世界。
她哭得刻骨铭心。
哭得像要把整个北冰洋都哭穿。
而舞阳烬就这样抱着她,任由那哭声一遍遍冲刷自己。
他没有说“别哭了”,因为他知道这种时候“别哭”是最残忍的话。
他只是轻轻拍着她,像拍一个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
“哭吧。”他低声道,“哭够了,我们再去做该做的事。”
魔魂大白鲨公主抽噎着,几乎是用尽力气问:“做……做什么事?”
舞阳烬抬眸,目光扫过这片血海残骸,眼神冷得像要把海面冻裂:“做你妈妈没来得及做完的事。”
他说完,又低头看她,声音恢复温和:“等我先解决完,再说其他的。”
魔魂大白鲨公主怔怔地看着他,眼神里仍旧是呆滞与悲伤,可那呆滞深处,终于出现了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光。
她用力点头,哽咽着说:“好……可是你要小心……你一定要小心……”
舞阳烬轻轻“嗯”了一声,把她抱得更紧。
北冰洋的寒流依旧冷。
残骸依旧漂浮。
血腥依旧浓。
可在这片死寂之中,至少还有一个人,站在她身边。
至少她不必一个人把整个世界的崩塌扛到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