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4章 -千古家族的脏
夜色渐深。
神印学院那处临时安置的小院外,灯火并不张扬,只在回廊与窗棂间点出几抹温温的亮。
院落看似寻常,实则暗纹纵横——阵法的纹路像细密的网,连风从哪里绕进来、落叶在哪一寸停下,都在“看得见”的范围里。
娜娜莉坐在屋里那张并不奢华却干净得过分的椅子上,左看看右看看,越看越觉得……这地方真是“贴心”。
“先祖。”她把下巴搁在掌心,眼睛弯弯的,明明是青春活力的长相,却偏要摆出一副“我已经看穿一切”的表情,“您这里的监视设备是不是有点多?我刚才打个喷嚏,墙角那盏小灯都闪了一下。它是在给我祝福吗?——祝我打喷嚏也要守规矩?”
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可能是知道自己暂时不会死,又或者清楚了自己暂时可以做真实的自己,所以才又是这一副语气。
舞阳烬坐在桌前,桌面上摆着几份卷宗与魂导记录,旁边还有一盏不大不小的灯。
灯光落在他指节上,显得那双手格外稳,像能把任何风浪按住。
他连眼皮都没抬,淡淡道:“那不是祝福,是提醒。”
娜娜莉“啧”了一声,故作惋惜:“真没情趣。人家好不容易从黑暗铃铛进化成光明铃铛,您就不能让我享受一下‘光明的待遇’吗?比如……隐私?”
舞阳烬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不凶,却像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顺便把“嘴贫”也扫得收敛了三分。
“光明不代表放纵。”他语气平静,“尤其你以前是什么身份,你自己最清楚。”
娜娜莉立刻举手投降,笑得很乖:“懂懂懂。您放心,我现在可光明了——光明到连做坏事都会反光,根本藏不住。”
舞阳烬没被她逗笑,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坐正。”
娜娜莉乖乖坐直,像学生突然意识到班主任正在点名。
舞阳烬把卷宗推到一旁,开门见山:“我问你,莉莉。你知道多少关于传灵塔的事情?”
娜娜莉眨了眨眼,语气不再那么吊儿郎当,倒是实诚:“大部分都知道。虽然我们黑暗四天王跟他们算不上同伴,严格来说更像……互相利用的生意伙伴。可这种事,总归会知道。”
她伸出一根手指,像在给自己讲课:“比如,传灵塔的千古家族确实跟我们合作过。但不是主要通过我。主要的对接人是黑暗凤凰和黑暗蜂鸟。”
舞阳烬眉梢微动:“你们四天王之上,还有人?”
娜娜莉点头:“有。我们有一个所谓的上司——圣灵教真正的教主,魔皇。”
“魔皇?”舞阳烬眼中掠过一丝审视。他的神力与命运之力在心底轻轻一转,却并没有翻出任何能对上号的记忆。
娜娜莉立刻捕捉到他的停顿,小心翼翼又带点好奇:“先祖,您是想起来什么了吗?”
舞阳烬摇头:“我印象里没有关于魔皇的事情。先不用在意这个名字。”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她脸上:“你说你知道大部分,那就挑关键的说。尤其——你了解的千古家族与圣灵教合作的事情,以及他们自己做过的事。尽量说清楚。别绕。”
娜娜莉沉默了一瞬。
这一次,她没有再用笑去糊弄,也没有再用俏皮去遮掩。
她像是在心里把某些发霉的箱子掀开,闻到里面的臭味时,眉头也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
“行。”她轻声说,“那就说清楚。”
她抬起头,眼神里那点活泼还在,但已经多了几分冷与厌:“千古家族和圣灵教的合作,表面上是‘互惠’,实际上是‘互相喂毒’。他们用传灵塔的资源、渠道、金钱、魂导体系,给圣灵教提供庇护与便利;圣灵教用最肮脏的手段,替他们解决‘不能摆在台面上’的敌人,也替他们把一些东西做得更极端、更快、更狠。”
她说到这里,像是怕自己说得太空,于是把那根“线”拽得更紧,直接从头捋到尾,字字都像把泥里翻出来的骨头——脏,却真实。
“传灵塔的势力大,手伸得长。千古家族又尤其擅长经营‘白道’。”娜娜莉语速不快,却很稳,“他们有很多合法的商会、魂导公司、魂灵研究机构、运输渠道。圣灵教很多东西见不得光,但只要过一遍传灵塔的手,就能换个身份。”
比如——
“邪魂师用的稀有材料。”娜娜莉眼神发冷,“这些东西如果直接交易,联邦一查就爆。可千古家族会把它们包装成比如‘魂灵研究用的特殊合金’、‘万兽台试验用的投喂材料’、‘魂导阵列防护层原料’。合同正规,账目漂亮,甚至还有议会备案的渠道。”
“圣灵教拿到了材料,千古家族也不亏。”她补了一句,语气带着讥讽,“他们会从中抽成,还能顺便摸到圣灵教的研究成果。尤其是精神污染、灵魂抽取、血祭阵列这些东西——传灵塔表面不碰,背地里恨不得把配方写成教材。”
“而且,别以为传灵塔的魂师队伍全是正常魂师。”娜娜莉轻轻一笑,那笑却一点都不甜,“不是。千古家族有一套‘借壳’方式——把很小一点点的邪魂师洗成‘传灵塔外聘战斗教官’、‘特殊魂灵融合实验志愿者’、‘万兽台成员’。”
她说得很直白:“这些人平时不在总部露面,专门做脏活:暗杀、绑架、灭口、栽赃、制造‘意外’。”
“有的邪魂师甚至会被安排到偏远城市,以传灵塔分部的名义驻扎,既能收集情报,也能偷偷补充尸体与怨气。”她顿了顿,“这种事,黑暗蜂鸟最爱干。他杀人像做饭——顺手,还嫌刀不够快。”
舞阳烬的目光更冷了一分,却没有打断。
娜娜莉深吸一口气,像是说到了她最厌恶的事情。
“传灵塔最大的罪,不只是商业垄断。”她声音低了一点,“是他们把‘魂灵’这条路——怎么说呢,千古家族为了提升魂灵品质,会偷偷做禁忌融合试验。表面上是魂兽魂灵,实际上……会掺进人的灵魂碎片,掺进怨念,掺进邪魂师的精神污染,让魂灵更‘强’,也更‘听话’。”
她咬了咬唇:“死人的魂、将死之人的恐惧、被折磨到崩溃的精神残渣。这些东西,圣灵教最不缺。”
“于是合作就这么成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千古家族出钱,圣灵教出‘货’。研究成果出来以后,千古家族拿去优化魂灵体系,圣灵教拿去强化邪魂师的邪功。双赢。”
她说到这里,眼底那点青春活力像被尘土盖住了,露出里面更冷的东西:“但输的人是谁?是那些被当成材料的人。”
“至于史莱克城那件事……”娜娜莉停顿了一下,像在回忆那场大灾难前后她听到的只言片语。
“黑暗凤凰和千古家族的人谈过。”她抬眼看舞阳烬,“不是谈‘要不要炸’,而是谈‘怎么炸最合适’。”
她把细节一点点掰开:
“第一,弑神级定装魂导炮弹这种级别的东西,圣灵教自己不可能轻易拿到。就算拿到了,如何避开联邦的追踪,如何让运输链不暴露,如何把发射点、轨迹、掩护做到极致——这些都需要资源、需要渠道、需要‘权力空隙’。”
“千古家族能提供什么?能提供信息。”娜娜莉语气越说越冷,“史莱克城的防御魂导阵列、巡逻换岗的节奏、城内的关键节点、甚至某些‘临时关闭的探测窗口’——这些东西,只有长期渗透才能拿到。传灵塔做到了。”
“第二,事后怎么洗。”她冷笑,“圣灵教负责制造混乱与恐惧,传灵塔负责在议会与媒体层面,推波助澜,把矛头引到‘史莱克自身管理不善’、‘唐门叛徒引发事故’这种荒唐的方向上。你们以为当初那些风向是谁带的?不是所有人都蠢到自己脑补的。”
“第三,最恶心的是——他们还想从废墟里捡好处。”娜娜莉眼神发狠,“史莱克城一炸,死了无数人,怨气冲天,魂力残渣漫天。圣灵教当然喜欢这种地方。”
舞阳烬眼神一凝,想到了什么:“那深渊呢?”
娜娜莉点点头:“这件事情,我只知道一些。”
“千古家族对力量的渴望是病态的。”她语气很直,“他们看到深渊通道出现,看见深渊生物那种不讲理的吞噬与进化,就会想:能不能利用?能不能合作?哪怕是为了内心中一点的欲望,能不能把深渊的特性,变成魂灵体系的一部分?”
随后,她把这些一条条说完,屋里沉默了许久。
舞阳烬没有立刻评价,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确认她说的每一个细节有没有撒谎。
娜娜莉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抬手揉了揉鼻尖,小声嘟囔:“先祖别这么看……我现在是光明铃铛,不会撒谎的。撒谎会反光。”
舞阳烬冷冷道:“你以前也会贫嘴。”
娜娜莉立刻闭嘴,过了两秒又忍不住小声:“……以前贫嘴是为了活命,现在贫嘴是为了不哭。”
这句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下,像没想到会把心里话漏出来。
她很快又把那点情绪压下去,正色道:“这些事我知道的就这些关键部分。”
舞阳烬淡淡“嗯”了一声:“够了。”
娜娜莉苦笑:“够了吗?其实说出来也挺讽刺的。我以前站在黑暗那边,看他们做这些事,只觉得恶心,但又无能为力。因为我自己也脏——哪怕我救过人,可我也披着黑暗四天王的皮。”
她抬起头,认真看着舞阳烬:“先祖,我说句实话。千古家族勾结圣灵教,最大的罪不是‘合作’,而是他们根本不把人当人。他们把大陆当棋盘,把众生当筹码。你们史莱克城死的那些人,对他们来说就是‘一次打击史莱克的成功案例’,是‘一次削弱对手的收益’,甚至是‘一次可回收的资源’。”
“以前的我——黑暗铃铛娜娜莉,会觉得自己没资格骂他们。”她指了指自己心口,“因为我也在那泥里。”
她声音慢慢变坚定:“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看他们,就更恶心。”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里带着难得的狠:“千古家族和圣灵教,本质上是一类人。只是一个穿着正装,一个披着黑袍。一个拿合同杀人,一个拿镰刀杀人。可他们都爱看别人死。”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了停,像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又急忙补一句,带点自嘲的活泼:
“当然,先祖别误会。我不是说我以前那边就干净……我以前那边是‘不穿正装’,所以更臭。”
舞阳烬看着她,语气不动声色:“你能这么说,至少说明你还没把自己洗成圣人。”
娜娜莉一愣,随即笑了:“我哪敢当圣人。我顶多……当个改邪归正的铃铛。叮叮当当提醒自己别犯贱。”
舞阳烬没接她的梗,转而问:“你想问什么?”
娜娜莉迟疑了下,还是开口:“先祖,圣灵教袭击史莱克城,传灵塔暗中勾结……您都知道了。那您要去复仇吗?”
舞阳烬的回答没有任何拖泥带水:“会。就在明天。”
娜娜莉的瞳孔微微一缩,像是下意识被那句“明天”压得呼吸一紧。
下一秒,她却又像下了某种决心,抬起头,语气坚定得不像刚才那个爱贫嘴的人:
“我也想去。如果可以的话。”
舞阳烬看着她:“当然可以。”
娜娜莉反倒愣住了:“……就这么答应?”
舞阳烬淡淡道:“你以为我会说什么?‘你还小你别去’?”
娜娜莉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吐槽:“先祖,我虽然看起来青春活力,但我也不是小孩。我以前可是黑暗四天王,出门都带死亡气氛的。”
舞阳烬不咸不淡:“现在带光。”
娜娜莉:“……”
她被噎了一下,随即又想起现实问题,赶紧补充:“可是——我的样貌,千古家族那些人至少知道。他们见过我……我一去,不会露馅吗?”
舞阳烬瞥了她一眼:“你没看过自己现在的脸?”
娜娜莉愣:“看过啊……呃,我是说,我刚才其实忙着活着,没太注意细节。”
舞阳烬语气很平:“和你作为黑暗铃铛时不一样了。更何况,你现在从内到外是光明铃铛。气息、魂力波动、精神底色,都变了。他们就算看见你,也会先怀疑自己眼花,或者怀疑是哪个长得像的。”
娜娜莉听到这话,像被戳中了某根神经,立刻“蹭”地一下站起来,动作快得像怕错过什么。
“镜子!”她像想起了什么大事,“我得照照!”
她几乎是小跑到房间一侧的镜子前,镜子不算奢华,却擦得很亮。
她凑过去,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仿佛想确认镜子里的人是不是自己。
变化确实很明显——并不是“换了一张脸”那种夸张,而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同:原本黑暗铃铛那种阴冷、邪气、让人不舒服的锋利感淡了许多;眉眼仍旧是弯弯的,眼睛仍旧大而灵动,却少了那种“玩世不恭的恶意”,多了点清澈的亮。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眼角,像第一次认真端详自己。
“……真的不一样。”她喃喃,声音里有一种难以言说的震动,“我以前照镜子,总觉得镜子里那个人像戴着面具。笑是笑,但笑完就空。现在……”
她说不下去了。
她吸了吸鼻子,赶紧把那点酸意压下去,回头看舞阳烬,努力用轻快的语气遮住情绪:
“先祖,您这手也太狠了。直接把我从黑暗里拽出来,连‘化妆’都省了。”
舞阳烬淡淡道:“少贫。”
娜娜莉却没像之前那样立刻顶嘴。
她站在镜前,忽然郑重地朝舞阳烬深深一躬,姿态比在海神阁那次更认真,更真诚:
“谢谢您。”
“不是谢谢您让我活下来。”她抬起头,眼睛亮得发烫,“是谢谢您……让我有机会不再讨厌镜子里的自己。”
舞阳烬沉默了一瞬,语气依旧平静,却少了半分冷硬:“谢得太早。路还长。”
娜娜莉点头,忽然又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却很坚定:
“路长就路长。反正我现在会反光。走歪了,您一眼就能看见。”
舞阳烬看着她:“明天跟着。别擅自行动,别逞强,别自作聪明。”
娜娜莉立刻举手保证:“遵命!先祖大人放心,我会当一只乖铃铛,叮叮当当提醒您:‘有人要作死啦’。”
舞阳烬:“……你闭嘴。”
娜娜莉:“好的!我闭嘴,但我心里会叮叮当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