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变化
“什么?没有谁告诉我,我就是知道……”
罗伯像个焦躁的孩子不耐烦的开口,然后就忽的情绪低落下去,闭口不言。
“什么是伟大的时代?”迪诺读出了罗伯悄然变化的心思,继续开口追问道。
“神……”
独眼转过身面朝迪诺,瞳孔有些涣散,微微翕动口舌:“我……我不应该明白的……”
“什么是伟大的时代?”
迪诺冷眼注视。
厉声的重复一如严肃的训斥。
那受训的孩提喏喏回声:“神灵降世……则伟大的时代降临。”
独眼按住自己的头颅直直砸入地内,混着泥抓挠着自己的头发。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不明白,我怎么就会知道这个词,是谁告诉我的?”
扭动的人影在脚边哀嚎,迪诺叹气感慨:“罗伯,你不必惊慌。”
他蹲下身,扯住了对方战栗的手臂,“我们只是可悲的得知了些神灵的奥秘。”
独眼被拉起,他闪动着孩童的迷茫,那透亮的瞳里闪烁着求知的辉光。
“我幼时在侍奉希兰双庭的氏族中成长,此前我从未揣度过我侍奉的神灵。”
迪诺长舒了一口气,依稀是回到了旧时。
那段属于孩提的时光,弥足珍贵却难追寻的日子。
盘腿坐下,雾为两人披上外衣。
“主祭司们会为神灵修撰、塑造辉光,他们说神掌握着生与死的轮回、掌握着凡间不可及的智慧。
无论是希兰、西境、底比斯,甚至是远在海尽头的缇香,祭司们都如此行着神灵的旨意。
凡人们要做的只要为神灵献上信仰即可。”
独眼罗伯点点头默认。
他改换过多次信仰,为了利益,为了生存,或许也为了迪诺所说神灵的伟大。
“可人为什么要有信仰呢?”
迪诺语出惊人,他一瞥那迷夜,夜向他微笑:“曾经的我以为是迷茫,是恐惧,人类自会向伟大寻求慰藉。”
独眼垂眉,不再抬首。
他猜到了部分原因,源于迪诺之前的疯言疯语。
“现在我知道了。”迪诺带着惨然的笑,“因为没有神灵,我们所知晓的世界将不复存在。”
手成爪从地上捏起一把泥浆,紧紧的攥,直到泥中的水流尽,直到干涸、粗粝的砂石摩擦着手掌,恍惚间却得不到实感。
“像土中流出的水,失去了存在的痕迹,又像这把土。”
迪诺松开手,砂石变成微末从指缝滑落,又被微风拂过,散入浓雾。
“没有神灵,不存在生,也没有死。
我们就像是活在水面随时易碎的泡影。”
微末摇曳至无。
独眼也随之摇摆,他很轻易就接受了迪诺所说的一切。
他以为自己会惶惶,却没想到看得入神,思绪亦随之纷飞,不知为何竟生出几分真挚的虔诚。
“神灵是世界的基础,赞美……”
迪诺一把将掌中的微末撒向那颗独眼,飞射而来的土灰灼得对方落泪,不自觉揉着眯起的眼。
“如果神灵是世界的基础?那国度又是什么?那些祭司们为什么还要立下神庭,升起国度?”
独眼此刻又恢复了迷茫,他又不清楚迪诺的意思了,他不是要赞美神灵为他们构筑了世界吗?
迪诺站起,背过独眼,穿身的冷风带来话语:“神灵是人类之敌。”
仿佛送来声声嘲弄,他的背影冷绝。
“为什么?
神灵怎么会是人类之敌?伟大的神灵不是我们虔诚信仰的对象吗?
既然神灵是你说的概念,是万物,是一切,神灵的存在为我们构造了我们生活的一切。
如此伟大,又如此仁慈。
没有神灵,我们不就失去了赖以生存的世界吗?”
在独眼热烈又虔诚的视野里,迪诺缓缓转身。
雾中瞳。
是冰冷的决意。
“因为人类是渴望苟活的虫子,你愿意接受你的世界随时崩灭吗?只因为无法预测的神灵无意一瞥一举?
这就是答案。”
站立的人只是如此陈述着人类最原始的欲望——求生欲。
立于黑夜与雾锁之中,用傲慢漠然俯视着泥中的凡人。
“所以我们是贼,是啃咬世界枝丫的蝇虫,从神灵处不断窃取自保的力量。
祭司们借着繁复的戒律构筑神庭,升起国度。
你以为仅是为了约束那些圣徒吗?
他们也在为神灵套上枷锁,蚂蚁眼中的枷锁,却妄想取代神明。
异神?被遗忘、被排斥的神明?被?何等狂妄的用词。
人类窃取了祂的些微权柄,而又将其封存遮掩在纪录之中,但现在祂正卷土重来,欲重夺回。
说来可笑,座座升起的国度就是人类所窃得微不足道的果实、却已是最终的造物,为人类构建了坚实的信心。”
泥中人伸手呼喊,他不解迪诺之意。
“为什么?神灵为什么要毁灭我们的世界,这世界不就是他们本身吗?我们只是虫子的话,人类又怎能通过信仰、戒律,什么国度窃取权柄?”
伸向黑夜中站立的人,他不愿接受自己如此卑劣,神灵如此冷漠。
他否认着迪诺的话语。
迪诺没有继续解释,他只是反问。
“你为什么要揣度不可知的存在呢?能亲自掌握活着的权力,拥有力量不好吗?”
站立人握住泥中人的手。
两两僵持。
“人类无法揣度神灵。”
“人类无须揣度神灵。”
迪诺捧腹大笑,他笑得沙哑,话语决绝。
“罗伯,我从未想过你竟然如此天真。”
“迪诺……”
这个眼界不过一镇之地的莽夫深深恐惧着迪诺的狂妄。
“那我告诉你现在已经陷入毁灭的倒计时了呢?”
独眼只觉指骨在哀鸣,发出长长的泣音。
“伟大的时代……什么是伟大的时代?
今夜,你亲眼看到了神,看到了祂的伟岸,但你可知祂为何而来?
祂的行径就足以让我们疯狂。
这就是神灵啊,无法预测的神灵。
凡人心中自会升起惶惶,就如关于伟大的时代的预警。
罗伯,你曾听闻过任何人讲述有关伟大的时代的事迹吗?你难道不能明白这背后的含义吗?
神灵正在逐渐降临,自有属于祂们的节律,但我们生的本能却在哀嚎。”
迪诺一手擦去眼角笑带出的泪,另一手想要把罗伯扯起。
只看到独眼肃然。
至少,至少有一位神不是这样的。
“那罗德神呢?”
“……”
两手僵持。
指节青白。
“罗伯,你又在揣度神灵,我们只是看到了祂的侧面,人格化的侧面。
你能想象太阳在如凡人般思考吗?月亮呢?”
你又何尝不是呢,迪诺。
“你变了,迪诺。”
“变成什么样了呢,罗伯,逐渐像一个掌握力量并追求力量的人吗?”
“变得太像我了。”
独眼松开了手,迪诺也没继续握着。
他从地上爬起,负着悲伤的泥,摸着脸上的疤。
疤把人变得丑陋。
罗伯有些落寞的站定,抖了抖身子,甩掉身上凝固的泥块。
“接下来我们去做什么?”
迪诺却在他眼中沉默驻足,怔怔发呆。
半晌。
回道:“继续我们的安排。”
他摩挲着手掌,沉默片刻又向着无人处解释几句。
“罗德神未曾向我降下戒律,巴特是机会,是我救下贝拉唯一的机会。”
无论神灵如何,他没有别的机会了。
随后,毅然踏入黑暗。
他在解释自己的内心,独眼释然的笑了笑跟上步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