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旅途(五)
“匪首费舍。”说话的男人只是平静的端坐在桌前,威仪如神像,“你想要成为英雄?”
“是的,伟大的军政官。”费舍双脚翘在桌上,一手不耐烦的掏着自己的耳朵,“我问了三、四个来自底比斯的智者,他们都没有从史诗中寻到如我这般强大的凡人。”
掏完耳,又闻了闻收回的手指,然后吹走了指头上的耳垢,
“可既然如此,那我怎么还没有成为英雄?我觉得他们在骗我,但我尊重他们的习俗,所以只用陶片把他们砸死。”
他若无其事,没有在意帐中陡然严肃的紧张气氛,好似刚刚只是说着平淡的台词。
“既然底比斯的智者们都没有答案,那我该去问谁呢?”
费舍抑扬顿挫的念诵着,站在十几个人冰冷的注视下。
没有人对他的话语、行为有所反应,因为他们的领袖没有。
“自然是求助于伟大的神明!可惜神明并不理会我虔诚的祷告,那我只好去拜访神明的祭司,让虔诚的他们替神明为我作答。”费舍虔诚的掏出一节手指,上面还残留着凝固的血液。
“虽然祭司们不愿向神明祷告,但在验证了我的虔诚之后,他们还是向神明传递了我的祈求。”
手指被随意的甩掉,一脚踏入泥中,用脚碾了又碾,然后吐了口痰。
“只可惜他们并不虔诚,假传神谕说是我的血脉里没有神明的传承,我把他们翻来覆去的找,也没找出他们和我的区别。”
摇头晃脑的男子左行右穿,凑到帐边一个浑身颤抖的人身边,他拨弄着对方的耳垂,看着对方目呲欲裂,哈哈大笑。
“只可惜伪信的他们没法再受神惩戒了,那我只好去验证他们家族的信仰咯。”
端坐在桌前的领袖没有在意费舍的肆意妄为,只是提了一个问题,“都城那几桩祭司血案是你做的?”
“我只是问了他们几个问题,可惜都答不上来。最后他们只能告诉我,你有答案,你的血中也是个没有神明传承的。”
成功挑衅对方后,费舍乐得左摇右晃,他很确定刚刚那人和地上手指的味道一模一样。
端坐的男子似乎被费舍的行为逗乐,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们只是氏族中的边缘家族,实际上我的血脉中传承着雷暴。”
“所以,你也没有答案吗?”此前一直嬉笑的男人却没那么高兴了,他有些失魂落魄的回头,直直的盯着眼前带笑的男子。
要是眼前这个西境在世的传奇,比起流淌着所谓的雷暴神血,更像是象征战神的烈日降世,都无法给自己一个结果,那他该从哪里寻找成为英雄的答案呢?
“我有。”
立刻雀跃的男子激动的许诺着世俗财宝,他列举着他完成过的诸多事迹,“你想要什么?来自缇香的文物?贵血的奴隶?杀光谁的满门?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希兰的尤利娅。”
“噢,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那你能给我什么?”
“活着把她带回来,我给你想要的答案。”
费舍答应了,多疑、敏感的他很爽快的答应了。
他从男人的身上闻到了一股特别的味道,属于秩序的味道,他殷切的期盼着。
——
“盖曼,外面的情况怎么样了?有什么变化吗?”
希兰最尊贵的殿下,双蛇的继任者,现在像极了著名的希兰野人,严格从文法定义来说,也可以不用说像。
“不太乐观。”盖曼,希兰的候风使只是摇了摇头,“伯恩山脉所有我们已知的出口都被西境人安排了人手,每天都组织了换防的人。”
尤利娅揉了揉沾灰的双眼,“西境人哪来那么多人手,他们已经压了十二个军团远征群山,现在还能调得出这么多人来封锁伯恩吗?”
“我观察过,西境人大概只有两个百人队,其他都是些巴特人、希兰人……应该都是逃亡后被整编的。”候风使高举着双手,他在用手感受着周围空气的流动。
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一会的尤利娅开口问道,“临时编来的流民难道就没什么盯防漏洞吗?我能利用上的那种?”
“从这几天来看,没什么漏洞。他们人太多了,只要能管饭,就能一直守着。以你目前的身体情况和能承受的最大负载,即使是我带着你,我们也跑不出他们的警戒区。”
御风的男人足够诚实,“倒不如说,隘口因为西境人太多,才是目前防守最松的地方,也只有在隘口,我们才有机会不暴露的闯过去。”
“可人流最大的隘口还是维持着足够严格的检查,没身份的逃民要么自己交极高额的入城税,要么跟着商队通过,到底是谁想出来的招?”尤利娅恨恨的咬着牙,“这么高的入城税,商人们就没什么怨言吗?”
“有,时常会有,但是前几天有一队走小道的商人被砍了以后就暂时没有了。”
尤利娅默默的听着盖曼的汇报,随后念诵着祝词。
“双蛇轮回不息。有什么好消息吗?盖曼。”
“隘口的西境最高指挥在昨夜换了一个人,一个叫费舍的人。”
“费舍?听名字,不像是个传统西境氏族名字,西境军队里发生了兵变?”
盖曼点了点头,肯定了尤利娅的猜测,继续说道,“昨晚上他们死了一批人,重整后的百人队行动应该会慢上不少。”
“算是个好消息。”尤利娅只是长长的叹了口气,“但没用,有关我的踪迹只要大庭广众的传出去,我们,不,是我就没有任何机会了。”
“时间不多了,信息一旦暴露才是最大的风险。”面对盖曼传来的这仅有的好消息,于山洞中躲避多日的尤利娅看似也不免心生绝望的怨怼两句,“只可惜我乘不上候风使的快风。”
“殿下,您是双蛇的继任者。”盖曼回过身,双手仍悬于半空之中,用少有的严肃指正道。
“是的,我是双蛇的继任者,但也只是一个继任者而已,一个和凡人无异,连自己国度流民的包围网都逃不出去的继任者。”尤利娅面无表情,“在我死后,在希兰国度内,我的弟弟也是继任者。”
“殿下,双蛇命定您降下生的轮回。”盖曼用虔诚的话语重复了尤利娅身上发生过的神迹。
“盖曼,希兰除了双蛇,也有风鸟。”尤利娅意有所指。
御风使游历过希兰广阔的土地,他听出了尤利娅话外之意,那没有明说却暗指的另外几尊神明,但他只能如此回复道:“御风之主永远庇护着希兰。”
“镜子彼得,你觉得是谁派来的?我的弟弟?还是北边的妄徒?”尤利娅撕开了现实。
“另一位殿下并不会触怒双蛇。”
盖曼给出了他的答案。
紧接着,他直白的给出一个方案,尤利娅想要的方案,“殿下,时间紧迫,眼下只剩下最后一个机会,我会为你引开所有的追兵,在我还有消息的期间,你会有足够的时间。”
“足够的时间?足够我逃回希兰?”
盖曼从尤利娅提起乘风那一刻,就渐渐听明白了尤利娅的意思,此刻自是了然。
“直到您回到希兰。”
御风使明白决定背后的代价,他依旧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即便是御风之主,也需遵从双蛇的轮回。”
风会争取足够多的时间,希兰需要重启轮回。
“殿下,双蛇命定您降下生的轮回。”
这是,风已经远去的话语。
尤利娅站在洞窟之中。
她是蒙受神谕而降生者,她是神定的希兰国主,她是注定的轮回重启者。
神灵的赐福,王者的教育,国度的命运,足以教会她懂得牺牲,作出牺牲。
一名英雄的牺牲,足已掩护出一条生路。
相比于国度而言,英雄的牺牲又算得上什么,尤利娅的心中一片惶恐。
“抱歉,盖曼。”
“可若是希兰不愿意由死转生,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