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纯白
饶是在此地经营多年的壮汉也受不住旁人始终以异样的眼神凝视,带着迪诺一行人兜兜转转的绕路。
黑布遮盖的马车通向无人在意的偏僻角落,也渐渐脱离四周萦绕不断的凝视,又避着人流驶向旅店的后门。
“我先替你们把马栓好,顺便去和弟兄们解释,免得和你们又起了冲突。”壮汉叫拉夫伦,他算是当地帮派的老人,现在经营些正经生意。
“但提前说好了,能让你们住几天,也算给你们面子了,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但是你们自己惹了什么麻烦的话……”
他冷哼几声,没说具体,只是比起刚刚那副担惊受怕的模样确实笃定了不少。
“可以了,可以了。”
独眼罗伯却不耐烦的招招手,示意对方滚蛋,又摸了摸肚子,向对方带了一嘴,“旅店里有什么东西能吃?”
拉夫伦只以怪异的眼神看着罗伯,冷声呛到:“没有。”
看到罗伯欲动手,他依旧梗着脖子:“没有就是没有,你动手也没有。”
迪诺拉住拉夫伦,又用眼神止住罗伯,总算是让欲争执动手的两人安静下来。
独眼和这壮汉一路上就没好好说过几句话,他们好似天生看对方不顺眼。
“拉夫伦,什么都没有吗?我们可以付钱。”仅单看迪诺的长相和气质,还算带着几分可信度,“按你们的价钱来。”
“没有。”
壮汉翻了个白眼,他觉得迪诺似乎有些太瞧不起他了,他可清楚知道对面这俩人是什么货色。
不过为了避免无谓的冲突,他还是耐下心向迪诺解释了一番:“你早几天过来,可能还能给你卖点粗面包,现在连根木头棒子,你也只能啃去年的。”
边说着,牵动着马匹,推开马棚大门。
“还不是你们这群渣滓来了,现在哪里还有什么吃的,多的粮食都被行宫的士兵们征收走了。
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肯去行宫,但又既然要找吃的,有胆就去找西境兵吧,哈哈。”
木栅栏摇晃,总算出了一口恶气的壮汉已不见身影。
“这混账东西,看我不给他……”
罗伯受不了气,直接猛冲过去,想要给这壮汉来下狠的,自己却在泥地里甩摔成狗吃屎。
一道无形的丝线横在他的脚下。
“别惹事了,能安顿下来就不错了。”迪诺推动木笼,移动至旅店后门的一道入口,他向木笼中轻声唤了几下。
独眼艰难爬起,一把摸掉脸上的泥浆,又吐了吐口唾沫,口中溅入的泥水带着骚腥,他一咂嘴,琢磨出隐约带着点马味,泛起阵阵恶心,“你小子又想怎么样?”
“拦着不让我过去?那吃的哪来呢?”独眼拿手指不断刮着舌苔,含糊的口气中也能骂骂咧咧,“去那个白痴口中的行宫吗?还是去找西境兵?我承认你这好运的狗崽确实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了,但你就胆敢去挑战西境的烈阳?”
“满口胡话,还一口吃的都没有,那他们吃什么呢?他们有的吃,我们会没的吃?你给他吃几拳,就都老实交代了。”
木笼之中传来几道回声,迪诺与女孩们沟通完,刚想转身回复罗伯。
“你别说了,不关我的事了,不伺候了。”眼看迪诺要说话,他直接不耐的摆手打断,就往旅馆内走。
这一路上,他已经吃准了迪诺,自己只要不在他面前挑事,他也不会对自己如何。
有原则的人总归好欺些。
“我记得有个女孩快不行了是吧?现在也没东西吃,给她尝尝你泛滥的善心,如何?”
摇晃的人影已经消失,只留下不屑的阵阵冷笑。
圣徒,有了神明赋予的伟力又如何?还不是一个束手束脚的废物。
真可惜了,神明啊,怎么不为我赋予您无上的恩典。
清晨光景,季节还未赋予料峭的凄风以寒意,残酷的现实却已割伤街上人。
女孩们互相搀扶着从牢笼中离开,进入旅馆温暖的室内,一个还算平稳的落脚点。
漆黑的木笼内没曾传出过什么大动静,女孩们却已经自行分好了组,三三两两的照顾彼此。
逼仄木笼很快没剩下几人。
木笼中传出一声微微的响动,似乎是道歉,女孩低头从笼中走出。
她不敢看向迪诺,只是在迪诺的影子旁矗立了一会,似乎是表示感谢,之后也不敢看向任何地方,只是一个人默默的走进旅馆。
“是她告诉我,有人吐血了。”贝拉的声音从迪诺的身后传来,“她应该和那个吐血的女孩认识。”
“所以她被女孩们排斥了?”迪诺转过身,看向贝拉,他有些认不出眼前的女孩了,那个曾经懵懂天真的少女,“也包括你?”
“不包括我。”贝拉提起残破的布裙,她自然的接过迪诺伸来搀扶的手,平稳的落到泥地上,“她们都很清楚,你是来救我的。”
她立于污泥之上,仪态却足以媲美迪诺在华美宫廷中见过的任何贵族小姐,她对着迪诺微笑,像枝独秀却雍容的山花,“现在来看,你也想救她们所有人。”
“不,不一样。”迪诺背过身,不知为何,他不想让贝拉看见他的神情,“你曾对我施恩,无论如何,我也会救你回去,这是我对神明的承诺。”
他又讷讷的解释,“救她们只是我泛滥的善心。”
女孩的手上还残留着泥点,从迪诺的身后穿过,她抱住了对方,那座陡然僵硬的躯体,“我对你施恩,我怎么不知道?”
手掌向上滑动,移到了迪诺的心脏,“你是指我让霍尔特叔叔给你一次解释的机会?”
若是迪诺能看见此刻贝拉的脸,定会讶异于那动人的美艳。
“迪诺,亲爱的迪诺。”女孩轻声向迪诺耳语,“你是英雄,伟大的英雄。”
银铃般的笑声传来,因为迪诺羞红的耳垂。
“什么英雄?”迪诺忍不住喃喃自语,他始终没有摆脱那个活在阴影中的自己,“没有神灵的恩赐,我只是什么都做不到,却又不甘死去的废物。”
自己是异类,无论对巴特人,还是对希兰人。
这无关神灵的拔擢。
“你听见了吗?”
“什么?”
下一刻,迪诺听到了女孩的心跳。
“迪诺,你和所有人都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在哪里?像个白痴一样的善良吗?”
“像英雄一样的善良,迪诺。”
此刻,心跳同频。
……
女孩走了,像轻盈的风。
贝拉的身影背负着咳血的女孩走入旅馆。
她说她会向神灵请愿,她愿背负承担所有的罪孽,她希望迪诺是纯白的英雄。
耳边的唇印提醒迪诺,他应是一个英雄,而她的英雄不应为死亡的罪孽而揪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