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老油条的罗伯，面对士兵们这股粗暴的作风，也不免骇然失色。

　　他心神未定，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袋，那里只满载欢场余下的娇香，散着残存的脂粉气息。

　　罗伯囊中羞涩，自然是掏不出入城所需的分文，别说银币，就是半个铜子也难以寻觅踪迹。

　　他顿感大事不妙，自然生得满腹牢骚，心中闪过无数次懊悔，当时怎么就没想着翻那些尸体的口袋？那群人渣身上肯定少不了。

　　催催催，救人、救人，现在救得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圣徒？我呸，一个落魄的狼崽身上能有几个钱？没钱，你能救人？

　　独眼心中大骂，却忍不住期待的回头，看向那个好运的家伙，残存着对奇迹的幻想。

　　万一呢？连神灵都现身了，还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更令他大喜过望的是，他看到了一张镇定自若的脸，散发着格外笃定的自信。

　　罗伯难掩激动：“你有入城的钱？”

　　“没有。”简单明了。

　　“没有？一点都没有？我们两个人过门的钱都没有？那你怎么不着急？没钱，我们不是死定了？”

　　他压低声音，唯恐让士兵们听到动静，怀疑起他们的身份，心焦的他又不免语速湍急，渗出些凶狠的气势。

　　“别吓我了，圣徒啊！你有什么办法就快说吧，你不是想救那群女孩吗，也顺带救救我啊！”

　　语尽带着颤音，似是哀求。

　　“我没招。”温润恬静。

　　“你别骗我了。”

　　一颗独眼竟真切的落下几滴眼泪，闪动的泪光飘忽扫视四周，寻找可以逃跑的路线。

　　活着不好吗？神灵？圣徒？为了泛滥的善心？信仰值几个钱？

　　“看哪里。”低眉虔诚。

　　独眼转动眼球，视线顺着迪诺手指的方向滑动。

　　他看到了罗德。

　　“哦，你不愧是受神宠爱的圣徒。”

　　罗伯微笑，云淡风轻。

　　为神灵献上赞美。

　　——

　　马车缓缓驶过城门，却并未随同那些同样被黑布覆盖的马车，而是独自选择了一条路，流向了不同的方向。

　　罗伯摇晃着脑袋，努力驱散那股眩晕感，他依旧感到有些恍惚，难以置信于刚才的梦境，城门处竟然如此轻易的就放行了他们的马车，甚至连最基本的检查都没进行。

　　“就连检查都不需要吗？神灵，万能的神灵，我该如何向您献上最诚挚的信仰。”

　　独眼心中涌起莫名的激动，他陶醉其中，再一次念诵着神灵的名讳：“罗德。”

　　没心没肺的人渣总是可以甩下沉重的包袱，他乐于、也毫不顾忌的回味着令他在意的瞬间。

　　迪诺眉头紧锁，却忧心着变故，他的眼中有一条透明得若有若无的丝线。

　　丝线原本凝实，连接着他和马车中的某一位女孩。

　　此刻察觉时已然透明，下一刻似乎就要崩断。

　　这微妙变化似乎是一种早显的预兆，从他们入城前就已经警示自己，他却无暇关注。

　　思绪缠绕如乱线。

　　身后平静的黑布朴实沉默。

　　却有一道微弱的声音打破沉静。

　　“迪诺……迪诺……”

　　是贝拉，她轻声呼唤着。

　　她的声音轻柔而微弱，或许她自己也在怀疑对方是否能听清，又连续唤了几次，每一次都更显几分忧虑。

　　车马顺着拥挤的人流缓缓行进。

　　握住缰绳的手不变，迪诺的目光注视前方。

　　“怎么了，贝拉？”

　　行经的人流朝他们投来目光，迪诺面无异色。

　　那目光复杂，迪诺却很熟悉。

　　只有一点，与他流浪之时的遭遇不同，相比于直白的冷眼与嘲笑，此刻遭受嫌厌时，他却寻不到准确的来源。

　　他向四周望去，试图寻找视线的主人，但却一无所获，仿佛提醒他只是错觉。

　　当他一转头，看向前路，那种时刻提醒他是异类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这是捕奴贩子应受的待遇。

　　“有个孩子要不行了。”贝拉的声音清冷，仿佛月色。

　　她如实的复述着逼仄空间内发生的情况，“她很久前就开始咳血了，直到不久前，她往地上吐的时候，身边的孩子才肯告诉我，她的情况。”

　　“她早就患了病。”她顿了顿，“但也是等马车过了门，我才敢和你说。”

　　贝拉的意思不难懂，她没能及时告诉迪诺，她拖延隐瞒了情况。

　　只是女孩没有继续解释原因。

　　黑暗牢笼之中，女孩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她不后悔。

　　“我明白了。”迪诺平静得一如往昔。

　　马车依旧向前。

　　湿润的甜腥蔓延口腔，捂住脸的手止不住颤抖。

　　她不知该如何应答这份熟悉的心安，往昔的自己似乎只是泡影。

　　经验老道的独眼自然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他对着迪诺一开口，就带着奚落：“怎么了，心里不好受了？”

　　他刻薄的叩击，嘲笑那无谓的责任，但此刻的注意也不全然在对话上。

　　他已站起身，独眼锐利如隼，面色沉着如石，向后凝视那闪动的人影。

　　下一刻，他厉声爆喝：“滚开。”

　　往前一跨，迅猛带风，利刃抽出，闪过寒光，他眼神狠厉，死死盯住那个已然扯住黑布的手，“不想死就滚！”

　　话语之中，透露着不容拒绝的血腥。

　　那找事的路人听到爆喝，脸色微变，但也没多余的动作，仅一转身，又往后一退，就混入了人群。

　　坐在马车上的迪诺本还在揪心，盘算着对策。

　　但霎时间，喧闹化作宁静。

　　他也终于寻到视线的来源。

　　所有人。

　　是这里的所有人。

　　他毫不犹豫地跳下马车，持着刃，一步步退去，直到抵住罗伯紧绷的后背。

　　他能感受到对方背部僵硬的肌肉，那无法无天的独眼同样心悸，他同样戒备这逐渐汹涌的人群。

　　两人就这样，被动的跟随着缓行的马车。

　　“你发现了吗？”独眼收起了放肆，用只有两人听到的音量，询问背后的同伴。

　　迪诺伸手推开一块拦路的木板：“我们和那群同样盖着黑布的，走的不是一个方向。”

　　起初迪诺还没发现，只是以为马车因拥挤而分流，直到他警惕四周时，才惊觉这条路上独独只有他们盖着黑布。

　　“祂到底是什么安排？”独眼难解神灵的旨意，自然求助于虔诚的信徒为他解答。

　　没有回应。

　　迪诺同样不清楚，神灵从未给他降下旨意。

　　但成长于贵族权力场的他也同样深知，不要妄自去揣度上位者的言行，更遑论神明，那是愚人之行。

　　罗伯也不纠结非要个答案，他更在乎之后该怎么办，“既然和那群贩奴的走了不同的方向，那现在我们该去哪里？”

　　“跟上前面商人，我们既然已经跟了商人的道，自然跟他们选一样的地方落脚。”

　　人群凝视，冷峻而森然。

　　两人却逐渐放松了戒备，只是左右分开护着马车，一路前行。

　　凝视也仅仅只是凝视，更需要小心的是，避免激怒群情汹涌的人群。

　　迪诺心中不解，群聚的巴特人难道就会多生出些良心来？

　　他们何以对捕奴如此愤慨，而祭司们也非要往这处运奴，于希兰曾接受的教育告诉他这绝不正常，他不免揣测背后的玄机。

　　前方一处宽广空地，瞧见好几座马棚，横着木桩，栓着马匹。

　　“应该就是前面，马上就到了。”

　　少有的好消息终于让罗伯沉重如岩的背终于放松了一点。

　　他将剑插入土中，吐出一口浊气。

　　瞪起的独眼看着迪诺上前询问的背影，匪类的心中也不免张罗着打算。

　　迪诺，他有钱吗？应当是没有的，那他干什么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