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旅途(七)
绝崖摇晃,山石滚落。
雄关顷刻化作废墟,顽石崩落,死伤无数。
“希兰什么时候冒出两个英雄了?”
运气实在不好,硬接了一颗滚石,半截身子嵌入地中的费舍苦思冥想。
他不明白,有两个英雄的护送,你还要藏个什么劲,你告诉我啊,尤利娅殿下,我亲自护送您回希兰。
费舍面露狰狞,推开巨石,所以答案很简单,来袭者不是英雄,即使他一击就摧毁了隘口。
“动手,杀了所有还喘着气的男人,女的留着。”费舍狼狈的从土坑中爬出,转头就向废墟之中残存的士兵下令清场。
他需要排除任何风险,决不能在此刻放尤利娅过去。
话只说到一半,一道劈斩便从虚空斩来,费舍虽已察觉,避之不及,横剑硬抗。
晃了晃发麻的手掌,完全来不及观察敌方的行踪,这还依赖于提前嗅到的异常气息。
如果没有嗅到那股迫近的异常气味,在这一记突如其来的斩击之下,他可能已经死了。
敌人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能依靠不断累加的速度,击碎这道隘口。
费舍狞笑,他的下一剑为何却没有同样的威力。
士兵们或许听到了费舍的命令,但在顽石纵横之间幸得一命的他们也只能倒在废墟中惊魂未定的哀嚎。
费舍没有继续向士兵发令,只是站在原地,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他不断的抽动鼻子,辨析寻找敌人的方位。
这是你最后的底牌吗,尤利娅?成为英雄要踏过的最后一道阶梯。
费舍无法分辨出敌人的位置,未知的敌人似乎遍布四面八方,但他的斗志却愈发高昂。
因为他越来越确定,敌人只是一个靠着遗物、藏头露尾的废物,击毁隘口的攻击只存在一次就是最好的证明。
若不是借着猝不及防的战机、速度的加持,他那微薄的力道,对自己根本不具备威胁。
“你在哪里呢?我的晋升之阶。”他喃喃自语,他欢欣雀跃。
下一道攻击却迟迟未至。
废墟中的幸存者却要寻找生路。
罗德一把拉起了瘫软在地的陶,在轰鸣之下,位于隘口支柱的夹角之下的二人幸得毫发无损。
轰鸣的来客,虽来自意料之外,但对于罗德而言并非秘密。
只是这头从地狱爬起的恶兽,为何要破开隘口,袭击费舍?
如果只是为了保证他能活捉到尤利娅,他大可不必如此两败俱伤,制造如此明显的混乱,放给尤利娅一条通途。
痛苦的哀嚎声遍布整个废墟,罗德能分辨出哀嚎之中没有一个巴特人,可需要越过这道门槛的人中又怎会少了巴特人。
“啊!”
凄厉的尖啸之下,是断裂的剑刃和翻飞的手臂。
费舍倒飞在废墟之中,翻滚数圈才停下,碎石带来鱼鳞般细密的伤口,而为了躲避,仅瞬间的爆发已让他完全痉挛,浑身大小肌肉蠕动着抽搐,像钻进了数头老鼠。
他猜错了,所以他差点死了,以至于现在和死也无异了。
但哪怕他再苟延残喘,只要在这西境的土地上,只要他能说出对方的名字。
就能轮到他来摘取胜利的果实,仅用一条手臂的代价,将两个英雄的命化作他攀登的基石。
“巴特的头狼,”费舍吐出一口血沫,昂起了头,“我认出你了。”
“你也是为了尤利娅而来,跟着候风使来的?
哈哈哈,你为了什么?为了你自己?为了巴特?”
狼兽的身影从阴影中走出,四肢呈螺旋状扭曲,盘旋着冥府的烈焰,行进的阴影牵动着缕缕漆黑。
“在你出手的瞬间,不是已经吃定我了吗?可我没死,我还活着,你知道我是谁,对吧?”
费舍的眼开始渗血,但他依然笑,笑得猖狂,
“我会报复你的,巴特的头狼,用我的爪牙让你感受痛苦。
我们会夺走你所有在意的,摧毁你所有保护的,践踏你所有珍惜的。”
疯子突然怔怔的望着眼前的狼兽,“我在威胁你啊,巴特的英雄。
可现在你又为什么不杀了我?你又为什么不敢杀了我?你又为何不杀了在场的所有人?
英雄?哈哈哈哈哈!”
费舍从哑然到狂笑又只是一瞬,这一次他笑得泪流,他又闻到了,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巴奴斯,这就是你能给我的答案吗?
狂笑的男人终于找了他苦苦追寻多年的答案,成为英雄的答案。
是秩序啊,是暴力的秩序,是血腥的秩序,是强者的秩序。
伟大的秩序,让弱者攀附,让英雄折腰,让神灵无声。
费舍躺倒于尘埃之中,他已无法动弹分毫,但世界开始解体,于他的感知中解体。
哀嚎的人、狰狞的狼、万事万物从具体到化作斑斓的虹彩,再具体成一条条可以感知、可以操纵的血线,线的尽头是他,也只能是他。
他位于尘土中,但立于万人之上,他成为一切血线的收束,万事的终结。
他仅抚掌,线的那头是自身连绵百里之外那声虔敬的赞美,“费舍老大,让我们有饭吃。”。
而只需指间轻轻一提,赞美就会化作崇信,“他怎么了,他怎么死了?他怎么死了?费舍老大,保佑我们。”
他像具尸体躺在地上,但只要他仔细的嗅着,细细的嗅着。
就能嗅到眼前史诗传唱的英雄心声,就能扒下那层层守护的亡魂披覆,英雄?
然后就能嗅见他可笑的犹豫,可笑的迷茫,可笑的痛苦。
英雄,不过如此。
英雄,不止如此。
动弹不得的费舍却无比陶醉,他想要抬头,去看看天上的星象,那普照的诸神,又如何呢?
再然后呢?
他是谁?
饥渴吞噬了狂言。
“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就是神?是降世的神?神难道也会恐惧?神难道也会害怕?”
猩红的血线在费舍的眼中开始瓦解,崩裂。
罗德叹了口气,“这不是你下的命令吗?”
罗德穿膛而过的手中,鲜血流淌而过,残存的线缠绕蔓生,紧紧缚在他的手上。
一片废墟之中,陶和零零散散的幸存者合力破开了巨石,拯救着哀嚎的生命。
罗德回身,眼前已是阵阵腥风。
从地狱中爬起的恶兽又一次贴近他的身旁。
“陶,好好活着,我会回来看你的。”
“罗德,你是英雄,还是……神?”陶不明白,他颤抖的发问,身后是已然伏倒的人群。
“我是罗德。”
想成为神。
人和狼的身影仅眨眼之间,已然消失在所有人眼前。
“陶,我们该怎么做?”残疾的蹲车人问道。
“十夫长,我们该怎么办?”握剑的士兵问道。
陶又不知道做什么表情了,他只是嘴里反复念着“活着。”
“活着。”只是一两人。
“活着?”已然拉起百十人。
“活着!”千人会同一声。
人群重复着相同的话语,话语变成了力量,力量变成了秩序。
蹲车人翻开了碎石,拽起了熟悉的商人。
商人们翻找起了马车,苦笑着向所有人散发着粮食。
几个持剑的西境人,横在了人群之前。
“救救百夫长,他快被压死了。”
卡斯坦达被一块巨石压住了断腿,哀嚎着附和,“活着!活着!”
几名士兵以及后续赶来的人手咬着牙也没能抬起来。
风中,只传来声声凄厉的嚎叫。
“罗德吗?”
有些不确定,是同一个人吗?
一个野人跨过了巴特的隘口。
秩序会征服混乱,就如同人类会征服不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