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甲车队在坑洼的路面上颠簸前行。车窗外，巴黎的夜景被分割成破碎的画面——一侧是尚在燃烧的蒙马特富人区，火舌舔舐着昔日奢华的别墅，将夜空染成一片不祥的橘红；另一侧，是城市其他角落的死寂，偶尔有巡逻队的探照灯扫过，照亮断壁残垣上斑驳的血迹。

　　车厢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朱雀坐在卡莲对面，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军人的坐姿无可挑剔，但微颤的指尖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几次欲言又止，目光不时瞟向身旁这位一身戎装的坚毅女子。

　　终于，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卡莲……我”

　　卡莲没有回头，目光依旧固执地锁在窗外那片燃烧的废墟上，仿佛要将那跳跃的火焰刻进眼底。

　　“有话就说，朱雀君。”她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朱雀深吸一口气，斟酌着词句：

　　“刚才在蒙马特……我知道你对这种做法有异议。但大局为重。我们现在需要团结，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核心。鲁鲁修有他的考量。”

　　朱雀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她的侧脸，试图捕捉一丝松动的迹象。他知道卡莲的性格，烈火般的脾气，嫉恶如仇的性情，毕竟当年在帝国监狱里，她都敢痛打朱雀。

　　出乎他意料的是，卡莲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干涩而空洞，没有任何愉悦的成分。

　　“大局为重？”她终于转过头，绿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块冰冷的翡翠，“朱雀，你是不是以为，我还在做那些不切实际的梦？还在幻想我们能建立一个鲜花盛开、人人平等的和平世界？”

　　朱雀的心猛地一沉。

　　卡莲收回目光，望向窗外，声音变得飘忽起来，像是在对一个不存在的听众诉说往事。“你还记得我们刚成立黑色骑士团的时候吗？在阿什福德学园的地下室，我们几个热血沸腾的学生，对着地图指点江山，说着要解放被压迫的人们。那时候，我们都以为，只要打败了布里塔尼亚，赶走了那些贵族，世界就会变好。”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

　　“后来，我们加入了尤菲米娅皇女的计划，我以为那就是希望。结果呢？‘特区计划’变成了屠杀平民的借口，无数的人死了。”

　　朱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段记忆是他心中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再后来，我们重新救出了鲁鲁修。”卡莲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说他会给我们一个新世界。我信了。我们为他战斗，为他流血，看着他一步步登上权力的顶峰。我们以为，他是那个能带领我们实现梦想的人。”

　　她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尖锐起来：“结果呢？他用‘嘉年华’的名义屠杀东京的平民，他把娜娜莉当作筹码，他把我们当成他棋盘上的一个棋子！而现在，他又要用‘解放’的名义，让我们去屠杀那些手无寸铁的人！朱雀，你告诉我，这和我们曾经反抗的帝国，有什么区别？！”

　　朱雀沉默了。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每一件都是血淋淋的事实。鲁鲁修的道路，是一条用谎言、背叛和鲜血铺就的道路，充满了矛盾。

　　“所以，你想让和我一起去质问他？去反抗他？”

　　卡莲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朱雀以为她不会回答。然后，她轻轻地摇了摇头，“我没有这个打算。”

　　“为什么？！”这转折一度让朱雀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卡莲打断了他，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朱雀，你还不明白吗？在这片土地上，在这片被战火反复蹂躏的土地上，所谓的初衷，一文不值。能活下去，能保护我们想要保护的人，才是唯一的真理。”

　　她伸出手，隔着衣服轻轻抚摸着胸口的一个硬物——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一枚小小的怀表。

　　“兜兜转转，走了这么远，付出了这么多。我才发现，从一开始鲁鲁修就是对的。”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至少，他的每一步都是正确的。他用最有效率、最直接的方式，达到了和平。而我们就像一群追着彩虹跑的孩子，最后才发现，彩虹的尽头，是无尽的深渊。”

　　她转过头，第一次认真地看向朱雀，目光柔和了下来：“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只要……只要自己所爱的人没事就好了。”

　　“所爱之人……”朱雀喃喃重复着这个词，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想起了卡莲的母亲，那位温柔而坚强的女性，在东京租界的混乱中为了保护平民而牺牲。他也想起了自己，想起了那些因为自己的命令而逝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