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翔舰内，卡莲紧靠着车窗，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蒙马特富人区的方向，隐约可见零星的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如同地狱的余烬。那些火光，是黑色骑士团的士兵们在焚烧那些富豪的宅邸，他们正在执行刘宣的命令——或者说，是执行鲁鲁修的命令。

　　车厢内，刘宣的姿态与周遭的混乱格格不入。他换下了那身肃杀的黑色制服，穿着身剪裁合体的白色骑士服，正悠闲地靠在后排座椅上，手中端着一个水晶杯，杯中的葡萄酒随着车辆的颠簸轻轻摇晃。他甚至打开窗户，任由混杂着焦糊味的夜风吹拂着他一丝不苟的头发，脸上居然还带着一种近乎陶醉的神情。

　　朱雀坐在他对面，脊背则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像。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刘宣，那眼神复杂而沉重，有疑惑，更有警惕。

　　卡莲终于忍不住了。她猛地转过头，绿色的眼眸在昏暗的车厢内燃烧着怒火：“刘宣，请你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让我们发布宵禁令，然后却放任你的人在那里烧杀抢掠？这和帝国军有什么区别？！”

　　刘宣闻言，缓缓抿了一口杯中的液体，才将视线投向卡莲。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区别？”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帝国军是为了征服和奴役，而我们，为了‘解放’。”

　　“解放？”卡莲气得发笑，“你把抢劫和屠杀称为解放？”

　　“难道不是吗，卡莲卿？”刘宣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在你看来，那些依附帝国、出卖同胞的议员和富豪，他们的存在，难道不是对‘新世界’最大的玷污吗？他们聚敛的财富，是建立在无数平民的尸骨之上的。现在，我们只是把本来就人民的东西。这叫物归原主，不叫抢劫。”

　　“物归原主？”卡莲被他这套歪理激得头脑发胀，“你…你这是强盗逻辑！你看看外面，你的士兵在干什么？他们不是在‘物归原主’，他们是在发泄兽性！就是一场暴乱！”

　　“兽性？”刘宣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卡莲，你太天真了。我们面对的，是一个由旧时代的贵族和政客们统治了数百年的腐朽世界。他们习惯了用金钱和特权来划分人的等级，用法律来巩固自己的利益。你以为，推翻了帝国，建立一个由你所谓的‘自由’和‘平等’组成的政府，就能改变这一切吗？”

　　他顿了顿，“不能。”他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因为人性从未改变。没有绝对的权威，没有铁与血的规则，所谓的‘新世界’，最终只会变成一盘散沙，被新的野心家、新的贵族所占据。历史会重演，只不过换了一批演员而已。”

　　卡莲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刘宣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她一直以来不愿正视的现实。她一直梦想着一个没有战争、人人平等的和平世界，但她忽略了通往那个世界的道路，究竟有多么崎岖和血腥。

　　“所以，”刘宣继续说道，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腔调，“主君选择了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他不是要建立一个新的共和国，而是要成为那个制定规则的人。一个绝对的君主，用铁腕来粉碎旧的秩序，再用新的秩序来约束所有人。在这个过程中，必然会有牺牲，会有鲜血。但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斩断旧时代的毒瘤，为新世界打下坚实的基础。”

　　他重新端起酒杯，对着窗外摇曳的火光举了举，像是在享受。

　　“至于那些士兵，”他轻描淡写地说，“他们刚刚经历了生死之战，家园被毁，亲人离散。他们渴望复仇，渴望财富，渴望在这个新世界里获得他们应得的地位。放纵他们去掠夺那些蛀虫的家产，既能满足他们的欲望，也能削弱潜在的反抗势力。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你……”卡莲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终于明白了，刘宣所做的一切，并非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冷酷无情的政治计算。他不是一个疯狂的刽子手，而是一个高明的棋手，而她、朱雀，乃至整个黑色骑士团，都只是他棋盘上的棋子。

　　“那么，”卡莲的声音因为愤怒和失望而微微颤抖，“在你和你们的主君眼里，什么是新世界？就是用这种暴力和掠夺的方式，回到一个由你们说了算的旧时代吗？”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让车厢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刘宣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深深地看了卡莲一眼，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她的灵魂。

　　“新世界，不是请客吃饭。”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它不是田园诗，也不是乌托邦。它是一个全新的秩序，一个由胜利者书写规则的秩序。在这个秩序里，不再有高高在上的贵族，不再有出卖灵魂的政客，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窗外那片燃烧的街区，声音低沉而有力：

　　“至于旧时代我们确实是在‘回到’一种形态，但不是回到国王和贵族统治，而是回到一种绝对的、不容挑战的权威。一个由强有力大国做后盾的超合众国，只有这样，才能结束持续了数十年的战乱。鲁鲁修将成为那个终结一切战争的人。”

　　“所以，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混乱，这些暴力，这些牺牲……”刘宣的目光重新回到卡莲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虔诚，“都是些必要的代价。是为了创造一个和平世界，而不得不进行的最后一场战争。”

　　他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冷漠疏离的特使模样。

　　“欢迎来到新世界，卡莲。希望你能尽快适应这里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