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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9章 牺牲与抉择

  战壕里的泥土,浸透了秋日的阴冷和之前炮火留下的硝烟味,踩上去有种令人不快的粘滞感。王朝歌站在掩体边缘,望着前方那片被反复争夺、早已面目全非的土地,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浸透水的铅。

  弹幕:

  “前线僵局了……”

  “拉锯战最耗人,也最磨心志。”

  “自己人打自己人,这滋味太难受了。”

  “王元帅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半个多月了。日柏城外围的这片丘陵地带,成了血肉磨盘。东日月的军队凭借着提前构筑的坚固工事和魂导炮阵地,像钉子一样扎在那里。王朝歌的部队冲上去,撕开一道口子,占领几个山头,对方的援军和炮火立刻覆盖过来,伤亡惨重,不得已退回。对方有时也会组织反扑,同样被严阵以待的防御击退。来来回回,战线像一条濒死的蛇,偶尔抽搐一下,却始终无法真正突破。

  推进,夺回;再推进,再夺回。地图上的标记涂了又改,改了又涂,双方士兵的尸体却一层层覆盖在焦土上。每一次冲锋的号角,都意味着许多熟悉的、年轻的面孔再也回不来。最让王朝歌心头压着巨石的是,他清晰地感觉到,士兵们眼中除了疲惫,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茫然和抵触。枪口对面,喊着的可能是一样的日月话,甚至可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总司令,”参谋低声汇报着最新的伤亡数字和补给情况,声音干涩,“三团二营报告,攻击正面3号高地时,遭遇顽强抵抗,营长辨认出……对面阵地上有他老家同村的民兵队长。”

  王朝歌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淡淡血腥味的空气,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参谋默默退下。

  同根相煎。这四个字,平时说起来轻飘飘,真正砸在战场上,就是无数具体而微的悲剧,是夜里压抑的呜咽,是冲锋前瞬间的迟疑,是看到相似乡音面孔时的本能愣神。这种痛苦,比任何外敌带来的恐惧更噬人心。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和沉重中,两个熟悉的身影,穿过层层岗哨,来到了前线指挥部。他们的到来,像投入死水潭的两块巨石,激起了层层波澜,也给王朝歌晦暗的心底,投下了一缕复杂的光——那是久别重逢的慰藉,也是更深沉的责任与压力。

  怒鬼将军石淳谚,回来了。还是那副精悍的身板,眼神看人时依旧像刀子一样刮过,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凶悍。但王朝歌一眼就看出,那眼底深处,藏着挥之不去的惊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战后心理创伤像恶鬼一样缠上了他,明都最好的医生也只能建议静养,药物控制。可当得知王朝歌再次披挂出征,石淳谚自己拔掉了输液管,把五颜六色的药瓶塞满行囊,找到了军部。

  “鸽子,我没事。”石淳谚咧开嘴,想笑,却显得有些僵硬,“吃了药,就跟以前一样。厉鬼军,不能没有怒鬼。”他拍了拍随身携带的挎包,里面发出药瓶碰撞的轻响。只有最亲近的人才知道,他现在需要定时服用那些药片,才能勉强压制住脑海中不断闪回的爆炸、鲜血和死亡的尖啸。每次战斗前,他都会避开人,默默吞下药片,然后如同真正的怒鬼附体,冲向敌阵,用近乎疯狂的战斗来证明自己“没事”,来逃避脑海里的噩梦。

  弹幕:

  “石将军回来了!”

  “可明明还没好利索……”

  “药物控制……战场环境这么刺激,能行吗?”

  “他是离不开战场,还是离不开兄弟?”

  尘郎也回来了。标志性的冷峻面容,身形依旧挺拔如松,只是右边袖管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魂导义肢。义肢设计精良,五指灵活,甚至能模拟出一定的触感。他用左手轻轻抚摸着义肢的关节处,对王朝歌露出一个平静的笑容:“右手没了,左手一样能握剑。魂导义肢,比我原来的胳膊力气还大点。鸽子,厉鬼军鬼将,缺了谁都不行。”

  王朝歌看着他那条义肢,想起明都大爆炸时,尘郎为推开几个吓呆的平民,自己被坍塌的魂导器碎片压住的画面。当时都说他废了,可他却硬是挺了过来,在故乡沉默地复健,直到听到征召,毫不犹豫地归来。

  弹幕:

  “尘郎将军!剑鬼之名不虚传!”

  “魂导义肢好先进,但看着还是心酸。”

  “都是铁打的汉子!”

  加上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伥鬼傅川、山鬼段阳、鹰鬼云泽,王朝歌身边,厉鬼军旧部,终于又凑齐了五员大将。指挥部里的气氛都为之一振,士兵们私下传颂着“鬼将”们昔日的传奇,低迷的士气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石淳谚和尘郎迅速融入部队。石淳谚带着他的老部下,打法依旧狂野彪悍,冲锋时那股不要命的劲头,让对面的东日月士兵胆寒,私下里又把他“怒鬼”的名号传得神乎其神。尘郎则沉静许多,他常常独自擦拭着他那柄依旧锋利的长剑,偶尔指导一下年轻士兵的剑术和格斗技巧。他的存在,像一块沉稳的礁石,让周围的人在激流中也能找到一点依靠。

  弹幕:

  “有老将在,感觉踏实多了。”

  “怒鬼冲锋,剑鬼坐镇,这阵容!”

  “王元帅看起来心情好了一点。”

  “但感觉他压力更大了,要对手下兄弟的生命负责啊。”

  王朝歌的心却无法真正轻松。石淳谚眼中偶尔闪过的空洞和惊醒后的冷汗,尘郎下意识想去用右手却摸了个空时的瞬间停顿,都像针一样扎着他。他们的归来是力量,也是沉甸甸的嘱托。他必须赢,必须尽可能多地把这些把命交给他的兄弟带回去。

  夜幕降临,激战暂歇。前线难得的寂静里,只剩下风声和远处零星的火光。王朝歌、石淳谚、尘郎三人凑在战壕里一个相对完好的掩体下,就着冷水啃着硬邦邦的干粮。

  “鸽子,这仗打得憋屈。”石淳谚咬了一口压缩饼干,含糊地说,“对面缩得像乌龟,我们冲上去,啃一嘴泥,折一堆兄弟,又退回来。妈的,什么时候是个头?”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药瓶的形状。

  尘郎用左手拿着水壶,喝了一口,冷静道:“他们工事坚固,火力配置有层次,硬冲代价太大。得想别的法子,比如夜袭扰敌,断其补给。”

  王朝歌望着战壕外黑沉沉的夜空,那里有星光,也有敌人阵地隐约的灯火。“我知道。已经在调整部署了。只是……”他顿了顿,“我们拖不起。国内需要稳定,百姓需要安宁,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石淳谚猛地捶了一下土壁:“那就打!狠命打!我带头冲!不信撕不开他们的乌龟壳!”

  尘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关切。王朝歌则拍了拍石淳谚的肩膀:“石头,你的勇猛无人能及。但仗,不能只靠勇猛。我们需要更小的代价,换取更大的胜利。”他看向尘郎,“郎子,夜袭分队,由你挑选最精干的人手,尽快准备。傅川负责接应和情报。”

  “是!”尘郎简洁应道。

  弹幕:

  “战术调整了,夜袭是个办法。”

  “石将军还是那么冲……”

  “尘郎将军靠谱!”

  “王元帅在下一盘大棋。”

  然而,变数总比计划来得快。就在尘郎精心策划的第一次夜间渗透行动即将展开的前一天,一个谁也没料到的灾难,降临了。

  石淳谚的药,吃完了。新的补给车队遭遇敌军小股部队袭扰,延误了,要后天才能到。卫生员战战兢兢地向石淳谚汇报时,他刚带领一波冲锋回来,浑身硝烟和血迹,眼睛却亮得吓人——那是药物作用下强行提起来的精神。

  “知道了。”石淳谚摆摆手,声音有些沙哑,“我感觉还好。明天……明天还有战斗,不能缺席。”

  没人敢劝他。怒鬼将军的威严和固执,在厉鬼军中是出了名的。

  第二天,进攻如期发动。石淳谚像往常一样,冲锋在最前面。一开始,他勇猛如常,甚至更加悍不畏死,接连突破了敌军两道前沿阵地。士兵们跟在他身后,士气大振。

  但很快,不对劲了。

  当身边一个年轻士兵被流弹击中,发出惨叫时,石淳谚的动作猛地一滞。他转过头,看着那士兵痛苦扭曲的脸,眼神突然变得混乱而惊恐,嘴里喃喃道:“小豆子?……不,不是……炮……炮火……”他仿佛又回到了第二次斗罗大战时,那个战友在他身边被炮火撕碎的炼狱场景。

  “将军?石将军!”副官察觉不对,大声呼喊。

  石淳谚猛地甩头,眼神重新聚焦,但里面已经布满了血丝和一种狂乱。“杀!杀光他们!”他嘶吼着,不再区分方向,手中的战刀向着四周疯狂挥舞。一名冲得太靠前的己方士兵,被他当成敌军,一刀劈倒!

  “将军!那是我们自己人!”惊呼声四起。

  但石淳谚已经听不进去了。幻觉和现实在他脑中交织,战场的喧嚣变成了亡魂的哀嚎,战友的面孔变成了索命的厉鬼。他完全失控了,变成了一台只知道杀戮的机器,在己方阵型中横冲直撞!

  弹幕:

  “糟了!药效过了!”

  “石头将军失控了!”

  “快制止他!不能让他再伤到自己人!”

  “啊啊啊不要啊!”

  当王朝歌接到报告,疯了一样赶到那片混乱的战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石淳谚浑身浴血,有他自己的,但更多是别人的,面目狰狞,眼神涣散,正嘶吼着将战刀劈向另一名试图靠近安抚他的军官。周围,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名受伤的士兵,还有五具已经没了生息的躯体……

  宪兵队长红着眼睛,枪口指着石淳谚,声音因为巨大的压力和悲痛而颤抖:“总司令!石将军已经完全失控了!伤亡还在增加!请您……下令!”

  王朝歌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冰凉。他看着那个曾经一起出生入死、把酒言欢、战场上可以把后背毫无保留交给对方的兄弟,此刻却成了必须被清除的威胁。石淳谚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混乱的眼神看了过来,有那么一瞬间,仿佛闪过一丝熟悉的、属于“石头”的迷茫和痛苦,但随即又被狂暴淹没。

  “石头……”王朝歌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他知道,每一秒的犹豫,都可能意味着又一个士兵的死亡。作为统帅,他别无选择。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决断。他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执……行。”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嘈杂。

  石淳谚前冲的身体猛地一顿,眼中的狂乱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解脱的平静。他望着王朝歌的方向,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然后,高大的身躯轰然倒下,溅起一片尘土。年仅三十五岁。

  弹幕:

  “……!!!!”

  “不——!!!”

  “王元帅下令的……他亲手……”

  “这是最好的选择,却是最痛的结果……”

  “石将军……解脱了……”

  整个世界仿佛瞬间失声。风停了,硝烟似乎也凝固了。王朝歌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死死盯着那具渐渐冰冷的躯体。尘郎冲了过来,看着倒在血泊中的石淳谚,独臂紧紧握拳,指甲掐进了掌心,渗出血来。傅川、段阳、云泽……所有赶到的鬼将和士兵,都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抽泣声。

  许久,王朝歌缓缓走上前,脱下自己的军装外套,轻轻地盖在了石淳谚的脸上。他站起身,面对所有悲愤、茫然、痛苦的士兵,声音嘶哑却穿透了死寂:

  “石将军,是我的兄弟,是厉鬼军的魂!他今日失控,非他所愿,是这该死的战争后遗症,夺走了他的神志!但他的血,是为帝国流的!他的命,是被这内战逼没的!”他猛地提高声音,眼中燃烧着悲痛的火焰,“要想不让更多的兄弟变成这样!不让更多的家庭破碎!我们就必须结束这场战争!用胜利!用最快的胜利!告慰石将军,告慰所有牺牲的英灵!不是为了仇恨,是为了……不再有下一个石淳谚!”

  “为了帝国!为了和平!”尘郎第一个举起左臂,嘶声怒吼。

  “为了帝国!为了和平!”越来越多的人举起武器,吼声震天,带着泪,带着血,带着无尽的悲愤和决绝。

  石淳谚的牺牲,像一剂最猛烈的催化剂,将部队低落的士气、同室操戈的迷茫,全部转化为了对胜利、对结束这场战争的极端渴望。接下来的战斗,士兵们如同疯虎,攻击力度前所未有。

  而尘郎策划的夜袭,也取得了奇效,严重扰乱了敌军的后方和补给线。东日月的防线,开始出现松动的迹象。

  弹幕:

  “化悲痛为力量……”

  “尘郎将军的夜袭起作用了!”

  “要反击了!为石头将军报仇!”

  “但这代价太沉重了……”

  然而,战争的残酷就在于,它从不怜悯任何人。就在形势看似好转之时,一个来自后方的紧急军情,如同冰水浇头——星罗帝国趁火打劫,大举增兵边境历门关城,蠢蠢欲动!

  “混账!”王朝歌一拳砸在临时指挥部的桌面上,眼中寒光四射。内战未平,外患又至!他立刻命令尘郎,率领一支精锐机动部队,火速赶往历门关方向进行威慑,务必让星罗知难而退,绝不能陷入两线作战的绝境!

  尘郎领命而去,独臂将军的身影依旧挺拔果决。他在历门关方向展现出了惊人的军事才能和强硬姿态,几次小规模接触和威慑行动,打得干脆利落,让星罗军见识到了日月精锐的厉害,果然不敢再有大动作,草草收敛了爪牙。

  解决了外患,尘郎马不停蹄返回主战场。王朝歌这边的正面强攻,配合着尘郎回归后更富侵略性的侧翼骚扰和破袭战术,终于撕开了东日月防线一个关键的口子。部队士气如虹,一路高歌猛进,眼看就要完成对日柏城东北方向一处重要外围支撑点的合围。

  但就在这关键时刻,尘郎和他带领的一支精锐突击队,在追击一股溃敌时,被引入了地形复杂的落鹰涧。这里山高林密,道路崎岖。等尘郎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他们落入了敌军精心设置的包围圈——敌军指挥官显然研究过他的战术风格,特意利用地形和溃兵做饵,引他入彀!

  密集的魂导射线和炮弹从四面八方的山崖、密林中倾泻而下,瞬间将突击队压制在一块狭小的洼地。尘郎左臂挥剑,格开射来的光束,独臂持剑的他依然迅捷如风,但敌人的火力太猛,而且显然早有准备,专门针对他这种高机动性将领布置了交叉火力网。

  “将军!我们被包围了!”副官焦急大喊,肩膀被流弹擦伤,鲜血直流。

  尘郎环顾四周,身边跟随的都是一起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此刻大多带伤,眼神却依然坚毅,无人退缩。他又看了一眼来路,那里也被敌军封死。突围希望渺茫。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眼神扫过身边每一张染血的面孔,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兄弟们,听我说。我带一队伤重的兄弟留下断后。你们,从东南角那个缝隙,分散突围,能走几个是几个!把这里的情报带回去给总司令!”

  “将军!我们不走!”“要死一起死!”士兵们红了眼睛。

  “这是命令!”尘郎厉喝,独臂持剑,剑锋指地,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我尘郎,原名陈浪,一个仰慕剑斗罗的孤儿罢了!今日,能与众兄弟并肩至此,无憾!但我厉鬼军,不能全军覆没于此!活着出去,告诉鸽子,告诉后面的兄弟,东日月在落鹰涧有埋伏!走!”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几个伤势较轻、眼神机敏的老兵身上:“带他们走!快!”

  “将军!”士兵们哽咽。

  “走!!!”尘郎暴喝一声,转身面向敌军火力最猛的方向,左手长剑荡开一片寒光,“厉鬼军,剑鬼在此!想过去的,问过我的剑!”

  他带着少数自愿留下和伤势过重的士兵,主动向敌军发起了反冲锋,用最激烈的战斗吸引火力,为突围的战友争取那渺茫的一线生机。

  当王朝歌亲自带援军不惜代价冲破封锁赶到落鹰涧时,战斗已经结束。硝烟尚未散尽,洼地里到处都是双方士兵的尸体。而在最高处的一块岩石旁,他们找到了尘郎。

  他背靠岩石,左手依然紧紧握着那柄陪伴他多年的长剑,剑身已有多处破损,染满鲜血。他浑身是伤,致命伤在胸口,但身躯挺得笔直,头颅微昂,双眼圆睁,望着战友突围的方向,仿佛仍在怒视敌人,守护着身后的通路。年仅三十四岁。

  弹幕再次泪崩:

  “尘郎将军——!!!”

  “独臂擎天,死战不退!”

  “为了兄弟,甘愿赴死……”

  “剑鬼陨落……”

  “王元帅又要失去一个兄弟了……”

  王朝歌一步步走到尘郎面前,这个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退缩的男人,此刻脚步竟有些踉跄。他缓缓伸出手,轻轻覆上尘郎依旧圆睁的双眼,为他合上。触手一片冰凉。

  “郎子……”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做到了。你永远是厉鬼军的剑,最锋利的那一把。”

  没有时间过度悲伤。王朝歌亲自为尘郎整理了遗容,用军旗裹好,下令厚葬。在简单的葬礼上,他亲手写下挽联:“剑断狂沙身犹在,魂归故里志未磨。”

  尘郎的牺牲,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士兵心头,也将悲愤化作了更炽烈的怒火。王朝歌知道,此刻任何言语的抚慰都是苍白的,唯有胜利,唯有敌人的鲜血,才能祭奠英灵。

  “装甲师!集合!”他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声音通过扩音魂导器传遍全军,冰冷,却燃烧着压抑到极致的火焰。傅川站在他身侧,代为吼出了全军的心声:“为石将军、尘将军报仇!夺回我们的土地!结束这场战争!”

  钢铁洪流再次启动,这一次,不再有试探,不再有保留。王朝歌将指挥部前移,亲自率领装甲突击集群,像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向东日月的防线。仇恨与责任,悲痛与决绝,混合成一股毁灭性的力量。七天七夜,不计代价,不顾伤亡,连续突破敌军多道防线,兵锋直指日柏城下!

  站在滚滚向前的指挥车上,望着远处日柏城模糊的轮廓,王朝歌脸上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石淳谚失控前那一瞬的眼神,尘郎挺立不倒的尸身,不断在他眼前交错。这场仗,必须赢,也必须尽快结束。每多拖一天,就可能多一个石淳谚,多一个尘郎。

  弹幕沉重而压抑的激昂:

  “复仇的火焰在燃烧……”

  “但这样的胜利,代价太大了。”

  “王元帅的心在滴血吧……”

  “日柏城就在眼前了……”

  部队在日柏城外再次扎营,进行最后的攻击准备。王朝歌巡视着前沿阵地,检查工事,慰问伤兵。就在一片相对平静的战壕段,他看到了那个抱着敌军尸体哭泣的年轻士兵。

  听到士兵抽噎着说出“这是我亲弟弟”时,王朝歌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停止了跳动。同室操戈的悲剧,以如此具体、如此残忍的方式,血淋淋地展现在他面前。他无言地拍了拍士兵的肩膀,安排人帮他处理弟弟的后事,转身离开时,脚步沉重如山。

  战争必须结束。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刻骨铭心。

  或许是因为心神激荡,或许是因为某种直觉,他在转身时,眼角余光瞥见了战壕拐角处一个身影。那身影在看到他的瞬间,明显僵硬了一下,然后迅速压低帽檐,转身快步离开,动作有些……不协调的匆忙。

  王朝歌眉头一皱,那种不协调感,还有一丝莫名的熟悉,让他立刻追了上去。那人熟悉地形,在迷宫般的战壕里左拐右拐,但王朝歌速度更快,终于在一条死胡同般的壕沟里堵住了他。

  “站住!”王朝歌低喝。

  那人背对着他,身体微微一颤,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王朝歌上前,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摘下了他的帽子。

  一头略显凌乱但熟悉的短发,一张带着慌乱和倔强的、年轻的脸——笑红尘。

  弹幕:

  “笑红尘?!他怎么在这儿?!”

  “他不是在明都吗?腿……?”

  “天啊,他是偷偷跑来的?!”

  “梦红尘知道吗?王元帅要疯了!”

  王朝歌的瞳孔骤缩,几乎是低吼出来:“笑?怎么是你?!你什么时候来的?!小梦呢?!”他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笑红尘的腿——那里不再是空荡荡的裤管,而是被军裤包裹着,但能看出不自然的轮廓和机械关节的细微声响。魂导义肢。

  笑红尘挣了一下,没挣脱,索性转过头,梗着脖子,脸上混杂着被发现的尴尬和一股执拗:“是我!我来打仗!为国出力!以前腿不行,现在装了这玩意儿,”他跺了跺脚,义肢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一样能跑能跳能杀人!”

  “胡闹!”王朝歌真的火了,一脚踹在笑红尘的义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小梦现在能依靠的只有你!你万一出了事,我他妈怎么跟她交代?!啊?!”他很少爆粗口,但此刻真的被气到了,也怕到了。

  笑红尘被踹得踉跄了一下,眼圈瞬间红了,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委屈,但他咬着牙,声音发颤:“我怎么就不能来?只许你为国征战,我就不行吗?我也是日月人!我也能战斗!”

  王朝歌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和那副豁出去的表情,满腔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软墙,化作了无奈和更深的心焦。他松开了手,烦躁地从兜里掏出烟,自己叼了一根,又没好气地塞了一根到笑红尘嘴里,划着火柴给他点上。

  “抽!抽完再说!”他自己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盯着笑红尘,“从实招来,来多久了?怎么混进来的?”

  笑红尘吸了口烟,被呛得咳嗽了两声,才低声道:“从……从大军开拔第一天,我就……混在后勤辎重队里跟来了。”

  王朝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开拔第一天!这混小子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一个多月,自己居然没发现?!“明天,不,今天!今天就给我滚回明都去!我安排车!”他斩钉截铁。

  “我不走!”笑红尘猛地抬头,烟头都快怼到王朝歌脸上,“鸽子!我知道我冲动,我瞒着梦来的!但我不是来添乱的!我观察过,学习过,我枪法现在练得不错,体力也没问题!我就想……就想做点什么!看着你们在前线拼命,我在后方算什么男人?!”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异常执拗。

  王朝歌看着他,又看了看他那条在裤管下隐约显出轮廓的金属义肢,想起了石淳谚,想起了尘郎。他把到嘴边的狠话又咽了回去。这孩子,和他姐姐一样,骨子里有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儿,也和他一样,把责任和尊严看得比命重。

  沉默了很久,久到笑红尘都快以为他要动用总司令权威把自己绑回去了,王朝歌才掐灭烟头,哑着嗓子说:“……留下可以。”

  笑红尘眼睛瞬间亮了。

  “但是,”王朝歌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第一,绝对服从命令,不准擅自行动,不准逞英雄!第二,跟在我身边,当我的卫队长。第三,”他语气放缓,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活着回去。小梦在等你。”

  笑红尘愣住了,卫队长?跟在王朝歌身边?这……这比他预想的任何结果都要好!他忙不迭地点头,眼泪这次是真的掉了下来,混合着烟灰,在脸上冲出两道滑稽的痕迹:“我答应!鸽子,我什么都答应!我一定听话!一定活着回去!”

  看着他又哭又笑的样子,王朝歌心里那点气也消了,只剩下沉甸甸的责任。他拍了拍笑红尘的肩膀:“记住你说的话。去收拾一下,换身像样的军装,以后就跟在我身边。”

  接下来的几天,笑红尘果然老实了很多,尽职尽责地扮演着卫队长的角色,机警,勤快,虽然偶尔还有些毛躁,但进步明显。王朝歌忙碌的间隙,也会和他聊几句,多是关于后方局势,关于梦红尘。

  有一天夜里,两人巡营完毕,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望着远处敌我双方星星点点的营火。王朝歌忽然问:“笑,你知道我们为什么必须打这一仗吗?”

  笑红尘想了想:“为了统一?为了不让国家分裂?”

  王朝歌摇摇头,目光投向更远的黑暗:“为了权欲。少数人的,膨胀到不顾一切的权欲。我们流的每一滴血,牺牲的每一条命,都不过是在为这股逆流的权欲买单。”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看透世事的苍凉,“但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谴责这权欲,而是为了在它掀起的血色浪花里,护住一点东西——家人能平安入睡,朋友不必战场相向,像小梦那样的人,还能安静地画画,像云瀚那样的孩子,还能天真地问‘相父能不能不去打仗’。”

  笑红尘听着,似懂非懂,但重重地点了点头。

  平静,在战场上总是短暂的。对日柏城的总攻即将发起。一次前敌侦察行动中,王朝歌的小队与一股敌军斥候遭遇,短暂交火后,俘虏了对方一名受伤的军官。押回来一看,竟然是王朝歌还在基层时就认识的一个朋友,后来选择了不同的道路,成了东日月的中层将领。

  故人相见,却是如此场景。王朝歌心情复杂,挥手让士兵给他松绑,想问问话。没想到,那人刚获自由,眼中凶光一闪,猛地扑向离他最近的一名警卫,夺过其腰间的手枪,转身就对王朝歌扣动了扳机!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鸽子!小心!”

  一直警觉地守在王朝歌侧后方的笑红尘,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将王朝歌猛地向旁边一推!

  “砰!”

  枪声响起。

  笑红尘身体剧震,向前踉跄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迅速洇开的血花,又抬头看向被推倒在地、满脸惊骇的王朝歌,咧开嘴,想笑一下,却咳出了一口血沫。

  “笑——!”王朝歌接住笑红尘软倒的身体。

  “军医!快叫军医!!!”他咆哮着,双手死死按住笑红尘胸前那个可怕的伤口,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手掌,怎么也止不住。

  笑红尘躺在他怀里,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眼神开始涣散,但依旧努力聚焦在王朝歌脸上。

  “鸽……子……”他气若游丝,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别……别怪自己……是我……自己选的……”

  “你闭嘴!省点力气!军医马上就到!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笑红尘极轻微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近乎顽皮的、属于他那个年纪的笑容,只是被鲜血染得有些诡异:“答……应我……照顾好……小梦……她……她其实……一直……”

  话,终究没能说完。那双总是充满活力、有时带着倔强、此刻却盈满未尽话语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定格在望向王朝歌的方向。年仅二十四岁。

  军医赶到了,手忙脚乱地进行抢救,但一切都太迟了。子弹击穿了要害,血流殆尽。

  王朝歌抱着笑红尘渐渐冰冷的身体,一动不动。周围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枪声、喊声、风声……只剩下怀里这具年轻躯体最后一丝温度在流失的触感,和那句没说完的“她其实……”。

  那个总是叫他“鸽子”、会偷偷混上战场、被踹了会红眼圈、当了卫队长后一脸认真的少年,那个梦红尘在这世上仅存的、最重要的亲人,就这样,在他怀里,为了推开他,没了。

  弹幕:

  “不——!!!笑红尘!!!”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他才二十四岁!!”

  “梦红尘怎么办……她只有这个哥哥了啊!”

  “王元帅……王元帅要怎么承受……”

  那个夺枪的敌军军官,早已被暴怒的士兵乱枪打死。但王朝歌甚至没往那边看一眼。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怀中这具逐渐沉重的躯体,和耳边反复回荡的那声带着笑意的“鸽子,小心”。

  许久,许久。他才缓缓地,极其轻柔地,将笑红尘已经僵硬的躯体放平,脱下自己沾满鲜血和泥土的军装外套,像之前盖住石淳谚那样,盖住了笑红尘年轻的脸。

  然后,他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泪,甚至没有悲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沉寂,和眼底那簇仿佛能焚烧一切的幽暗火焰。

  他看向不远处,日柏城在晨曦中显露出轮廓的城墙。那里,是敌人最后的堡垒。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沾着笑红尘鲜血的手,指向那座城市。

  身后,无数双血红的眼睛,顺着他的手指,望了过去。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力量。

  新一轮进攻的号角,即将吹响。而这次,带队的元帅心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结束这一切。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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