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白瑾书中计
我家先生说:滚。
没见到这位先生什么样子,云霄田和燕池徒两人都面露愠色。
不提永王尊贵身份,就算如此对待毫不相干的路人也太过无礼了些,何况还有“故友”这一层关系。
二人不知内情不敢随意表态,都看向永王等着下令。
却发现自家王爷毫无怒色,脸上倒是透出几分笑意;就连一旁的云疏浅也抿嘴笑了下,随即又板住了。
云霄田和燕池徒心知其中必有故事,就变得若无其事了。
一旁褚淮猜出了父王微笑的含义。
一个“滚”字说明白瑾书猜出了来人是谁,不然也不会如此无礼。
二十多年未见,只凭小仆人简单描述就猜到是永王,可见凤鸣先生脑子依然灵光。
堂堂世袭永亲王挨了骂,褚淮好奇父王如何应对。
就见褚胤背着手,抬起了脚,周身魂炁一荡,轻轻一脚踏在篱笆墙上。
这一脚没有踹断一根篱笆,整圈院墙却倒了。
吓了那乡下孩子一跳。
褚胤冷了脸,低声喝道:“白瑾书,滚出来;不然,我拆了你的破房子!”
用的是“我”而不是“孤”,代表着故友的身份。
声音并不洪亮,但屋里的人显然听到了。
噗地一声轻响。
就见院中土房的墙面撞出个小窟窿,一物飞出奔着褚胤而来,飘飘悠悠地速度并不快,众人都看出那是个酒葫芦。
云霄田上前一步想要挡下,看到王爷摆手只得后退。
褚胤抬手慢悠悠打出一拳,虽慢、却重,暗红色魂炁包裹着拳头迎向酒葫芦,隐约中有风声、有吼声,似烈马嘶鸣,如风雷涌动。
拳面打在酒葫芦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酒葫芦完好无损地倒飞回去,却撞塌了半边土墙。
三间土房里传出一声怒吼,“褚胤,你还要不要脸!”
褚胤哼了一声,怒道:“白瑾书,面子、我给你了!你倒说说看,躲在这古颜河畔二十年,你我谁更不要脸?”
外人不懂这句话的含义。
褚淮听得出来,父王这是在骂人。
当年青春年少,两个好朋友同时喜欢一个女孩儿也算正常,可你发誓此生不踏安阳郡一步,却住在安阳郡边上二十年。
痴心,可以理解。
但惦记人家老婆二十年终究说不过去。
果然一句话让土房里沉默了。
半天没有动静。
褚胤看向云疏浅。
云疏浅眼神示意自家二哥。
云霄田立刻带着燕池徒远远离开。
侍奉主家第一要则:不该看的不要看,不该听的不要听。
“淮儿,把那个孩子带走。”
褚淮耳朵里响起浅姨的传音,就纵身一跃挟起瘦弱少年退到了桃树林里。
云疏浅凌空踏步,仿佛走楼梯般站在空中,冷笑道:“白瑾书,你不出来,我只好拆房子了。”
说着,单掌轻轻向下一拍。
轰!
三间土房轰然坍塌变成一片瓦砾。
尘土飞扬中一个人影怪叫着跳出来,“云疏浅!”
云疏浅“哼”了一声,轻飘飘落地,一副“就拆你房子,你能如何”的不讲理神情。
褚胤上前几步,看着披头散发、披着麻衣、坦胸露乳的白瑾书。
当看到那油乎乎的长发和满脸胡须已白了一半,不由长长叹了口气,摇头不语,本来准备好的言辞也不想说了。
彼此同龄,一别二十年,他竟比自己苍老了十几岁。
故友以如此方式重逢,白瑾书反而扬起了头,手中出现一个酒葫芦,仰脖咕咚咚灌下去。
酒水湿了胸膛,眼中已有泪光。
“褚胤!”白瑾书放下酒葫芦,出口竟有金石之声,“是你害死了影清!”
褚胤慨然长叹,抬头望天喃喃道:“是我的错。”
没有那次上书就没有圈禁,爱妃也不会气火攻心导致旧疾复发。
“还有那昏君!”白瑾书狠狠地说道。
旁边,云疏浅上前一步,美丽脸庞上已满是怒容,盯着白瑾书的泪眼道:“永王为世袭亲王,忧心为国直言上书,何错之有?”
“倒是你白瑾书,当年影清因何受伤、被谁所伤,又为何二十余年难以痊愈,你这个当世大才子真不知道吗!”
“我……”
白瑾书低了头,又仰脖灌了口酒,又低头。
云疏浅银牙紧咬,“当年我就想杀了你,现在依然想!”
“疏浅。”
褚胤轻轻唤了声,微微摇头,“影清和我从没怪过谁,要怪、只能怪你我几人的命运。“
白瑾书又灌酒,低声道:“褚胤,我欠影清、不欠你。”
“我也从未说过你欠我。”褚胤摇头。
种种往事涌上心头,一时间二十五年前的三个好朋友相对无言。
好一会儿。
褚胤低声道:“瑾书,这次我是来请你来王府的。”
不再提当年,白瑾书又傲气抬头,“哼,进王府干嘛,给你永王千岁当狗腿子?”
“随你怎么想。”褚胤道。
白瑾书随意走了几步,摇头道:“我可不伺候你!”
褚胤皱起眉,“天下将变,当年你就是这么说的,如今已迫在眉睫。”
“嘁。”白瑾书嗤笑一声,“当年?当年你听我的吗?回安阳做你的逍遥王去吧。”
“本王已不逍遥了,我也不想再做逍遥王。”
“为了给影清报仇?”
“影清虽是我爱妃,但天下大事不以一人为决。”
“天下?”
白瑾书扬起通红醉脸,满面讥讽,“你永王爷的天下有多大,安阳?定州?还是塞南?”
褚胤眼睑微微颤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声音低沉,铿锵有力,震人心魄。
白瑾书愣了愣,仿佛不认识一样地盯着褚胤,好半天才道:“奇了怪了,谁给你的勇气?”
“太祖高皇帝。”
“……什么?”
“太祖高皇帝给我显灵了,很多次。”
“……!”白瑾书瞪大了眼睛,醉意也醒了大半,“你、你胡扯!”
“放肆!”褚胤终于动怒了,“你白瑾书会拿白家先祖胡扯吗?”
“……。”白瑾书无言。
褚胤呼了口气,“瑾书,帮我。”
吨吨吨。
白瑾书再灌酒,直到酒葫芦空了,随手丢掉,背着手在一片废墟间踱步。
一趟又一趟。
终于停下步子看过来。
“我立过誓,此生不踏定州半步。”白瑾书微微摇头道,“再者,影清离世、吾心已死,管他什么白家褚家、天上天下,都与我无干了。”
“当真?”
“当真。”
褚胤叹息一声,头也不回地背手向外走去。
看着那显出几分萧索的背影,白瑾书张了张嘴,还是没说话。
一旁,云疏浅也转身走,向桃林招了招手,“淮儿,走了,你这位凤鸣叔叔心已死、成废人了。”
当看到一个白衣少年走出野桃林,白瑾书眼睛陡然一亮。
身形一飘,落在褚淮面前。
“你、你是……?”他声音颤抖着问道。
“凤鸣先生好。”褚淮以晚辈礼抱拳躬身,“小侄褚淮见过白叔叔。”
“……!”
白瑾书双手托住褚淮,眼圈却红了,喃喃道:“像,真像,太像你娘了。”
“淮儿,别搭理他。”前面的云疏浅回头喊了声。
褚淮无奈一笑,“小侄告退,白叔叔见谅。”
抱拳示意,快步跟过去。
“等等!”
身后白瑾书高声喊道,“褚胤,我跟你走,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帮你,我帮的是影清之子!”
云疏浅也不回头,抿嘴偷笑。
褚胤也不回头,只扬了扬手,“随你怎么说。”
纵身飘过倒塌篱笆墙,白瑾书猛地一拍额头,“呜呼,中计了!”
“哈哈哈。”
褚胤大笑着揽住白瑾书肩头,得意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瑾书,你现在后悔已来不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