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的不错啊,三思而后行。
乐邀归用尽全力在一拳打向了院子里的树干之后,明白了这个道理。
当然是用手差点没疼死为代价明白的。
都说修道修道,夕拾给他一顿忽悠的飘飘然,还以为自己终于觉醒了呢,想着什么一拳出去虎虎生风,能给树干干穿。
结局很明显,夕拾又给乐邀归建议去看看脑科的郎中。
当然,他还有另外一件事要做。
大渊京城是没有白鹿书院的,即使天下学府多如牛毛,但读书人的圣地,有且仅有唯一一个。
夕拾的提醒恰到好处,乐邀归没有修道者的方法去追上乐云瑶的脚步,那就只能另辟蹊径。
他要去拜师。
准确的说,是大渊的国子监,用自己的诗词当做拜帖,求一个地址与机会。
乐云瑶去修行那三年,原本的乐邀归并不是一味的在家摆烂,他也试过自己的方法企图挣脱这种现在在他看来有些可笑的“命运”,其中之一就是总被夕拾吐槽的“读书人”。
既然是读书人,又是乐府的权贵,哪怕他是个赘婿,依然是有机会进入大渊最高级的学府国子监做一名学生的,虽然他当学生并不久。
顺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到国子监的门前,门口的童子显然认识他,或者说,以乐邀归的‘传奇’经历,国子监显然少有不了解他的人。
让乐邀归有点意外的大概是即使知情他的事迹,这里的人对他的态度依然有点出乎意料。
“乐公子,是有什么事情吗?”
童子的语气虽然谈不上暧昧,但也并未出现想象中的冷淡或是嘲讽。
“劳烦通报一声,学生邀归,有事求先生。”乐邀归拱了拱手,回答道。
“公子稍等。”
童子离开了,乐邀归原地等了一会儿,大门重新打开。
“公子请跟我来。”
乐邀归跟着书童进了国子监,一路上身穿儒衫的书生有不少,乐邀归的出现显然被这些正被迫吟诗作对的才子们带来了些许乐趣,一路上和他问好的有不少人。
偶尔还能碰到几个熟人,结果免不了俗的,他又被拦着好一番盘问。
问题不算离奇,多是些当赘婿的感受啦,成亲的体验啦,新娘子好看不啦,结束处男的体验啦……这最后一个是什么鬼?!
总之就是一顿惋惜,说些即使当了赘婿,大家也永远都是同窗的勉励的话而已。
没有阴阳怪气,倒是让乐邀归感叹了一下不愧是读书人,素质就是高啊。
这般想着,路过某个学堂的时候,乐邀归见到了他要见的人。
此刻正值晌午,许是刚下了课,书生三三两两结伴,正在离开,等人都走散的差不多了,台上的先生才把目光放到了乐邀归身上。
先生姓莫,名舟,在大渊国子监担任太学博士已有数十年,据闻莫先生年轻时是风光无限的状元郎,一身才学在大渊当年无人可及,只是不知莫先生并未在大渊担任官职,教书数十载后才得了太学博士的名头。
乐邀归之前就在莫先生这里读书,虽然时间短暂,但他依然对先生尊敬的很。
乐邀归那时问过先生如何摆脱赘婿的身份,他不想做一个人人看不起的下人。
先生没有告诉他想要的答案:“你为何而读书呢?是为了成就那一捧热烈而短暂的烈火,还是亘古都存在的微弱星光?”
当时他只觉得先生说的话云里雾里的好不烦人,如今乐邀归看来还是先生看的透彻。
“先生。”乐邀归行了学生礼。
“都说男儿成亲后会更精神些,看来这种说法确实有理,有些日子未见,你倒是精神很多。”
莫先生端详了乐邀归一会儿,印象中之前颓废且沮丧的少年身影消失不见,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仿佛另一个人。
“先生取笑我了。”乐邀归倒是愣了一下,自己严格来说算是经历了两个世界,如今的自己早就不是之前那个只会抱怨的书生,自己竟然忘记代入之前自己的角色了,“无非是想通了一些事情,念头通达了,形体自然精神了些。”
“何谓念头通达?”听到月邀归的回答,莫先生顿觉有趣,问道。
“昨日下了一场雨,学生以弄湿了头发为代价,想明白很简单的道理。”乐邀归回答道,“风吹花蕊,雨濯清尘。”
“对我而言,各人都是这场雨,各人有各人的连绵与执着。”
“为目所见,坐井观天、一叶障目,不知树之繁茂、亦不知天之浩瀚……可如果学生真的这般认定了自己,那和井中之人无甚区别,对学生而言坐井观天是天,井中之外的,不也是天么。”
“正如这世界的任何角落,与其抱怨为何总惹尘埃,抱怨尘土消之不尽,何不转念想想,又总有一场,会吹开了花蕊,会洗走尘埃。”
乐邀归缓缓叙述着,从最开始意识苏醒的陌生,到后来体会埋葬的苦恨,直至最后的释然与醒悟,“自己”以前总是受困与这漫天无法根除的“尘土”,到最后才想明白,他真正需要的,正是这场连绵和执着的雨。
“好一个风吹花蕊,雨濯清尘!”
莫先生用着欣慰的目光看着乐邀归,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年在多日不见之后终于长大了,然而更让他感到震撼的是,乐邀归这番话不仅阐述了少年的意志,同样似乎在那些看不见的玄妙角落里,一点点的撬动着他莫舟早就封闭的心湖。
正是他明白不能做那惹尘埃的浅显目光,才拒绝了一次又一次的入朝为官的提拔,只做那弘扬儒道精神,传课授业的先生老师,做这场春雨,去浇灌更多大渊的学子。
在国子监这数十载有人误解过他,有人赞赏过他,但如今莫先生觉得终于有人同样明白了自己的志向。
心湖沸腾,早就沉寂了多年的修为想要改变些什么,但……还是差了一点。
莫先生有些遗憾,但随即有欣慰的望向了乐邀归。
“先生,学生还有一首词想送给国子监。”少年说出了这番话,“是学生的志,也是对先生过往教诲的感谢。”
“词?快些写来!”
莫先生有些激动,他有预感仿佛要见证什么一般。
少年听罢,随即上前握起毛笔,此时正值下课,有现成的笔墨纸砚。
乐邀归没有在犹豫,铺开宣纸,笔走龙蛇,词的面貌清晰的出现在莫先生的面前:
“今古茫茫山下路,黄尘老尽英雄。人生长恨水长东,幽怀谁共语,远目送归鸿……”
“盖世功名将底用,从前错怨天公。浩歌一曲酒千钟,男儿行处是,未要论穷通……”
词牌名,临江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