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暗算他。
乐邀归第一时间是这么想的。
使劲的揉了揉胸口之后,没见血,顿时松了口气。
回过神来恍然才发现,对方伤的可能比自己还要重。
接对方的时候没啥事,自己应激给对方扔出去了,那可是真没省劲啊。
目光看去,躺在地上呻吟的,是一个整体被棕色麻衣包裹,头带着兜帽的娇小身影,从叫声来看,应该是个……女人。
“不是吧姑娘,你帽子里藏得啥啊,不会是暗器吧?”
乐邀归揉着胸口,刚才应该是被她脑袋撞了一下,不然也不会这么疼。
所以说这是啥脑袋?
正这般想着,在听到他的声音之后,没想到对方嗖的一声,直接退开了三四米,带着警惕与乐邀归遥遥相望。
“……”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受到了一点点冒犯。
唰。
清风忽然吹动了柳枝,满眼的红意和飘落的柳叶遮住了乐邀归的视线,等晃过神来,对方的身影忽然却不见了,只剩蝴蝶在柳枝中飞舞,然后倏然不见。
“过见鬼了。”乐邀归愣了一下,大活人忽然就这么没了?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问道,“夕拾,这啥情况。”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哼!”
“……”
得,不说就不说。
刚刚思绪被打断,眼下左右无人,乐邀归一时之间又开始盯着漫天的红柳犹豫起来。
夕拾在他的识海没有说话,刚刚乐邀归没有注意,可祂却分明看的清楚,一个人从数米高的高空坠落,修道者自然可以安稳无恙的接住,但是乐邀归呢?
他只是一个文文弱弱的书生,就算是一个经常锻炼的壮汉,那样的冲击力,搞不好也得受了伤,但他竟然接的这般自然?
这小子的身体……
夕拾沉默了一会,随即叹了口气。
管那么多做什么,反正这小子也不能修炼。
“你身为读书人,还会相信这些虚假的形式?”
对着正在盯着树上红纸发呆的乐邀归,夕拾忍不住又冷笑道。
“那你没修道之前,你相信有仙吗?”乐邀归反驳道。
“我自诞生起就会修道了。”夕拾的语气充满了自傲。
“……”乐邀归沉默,话题又被聊死了,“那你可真了不起,你既然这么厉害,还不是不能帮我逆天改命。”
“这怎么能比,你……”瞅着乐邀归翻了白眼,夕拾顿时停止了这个话题,按照这几天和他相处的经验来看,自己要是继续说下去,肯定会被他不知道哪里又蹦出来的新词给整无语,所以夕拾选择转移话题,“凡人就是喜欢这些毫无用处的仪式,好男儿三更灯火五更鸡,自应光明磊落。思虑周延,则一切顺利吗,求上天有什么用,浪费时间而已。”
夕拾不理解,在树上挂着纸张怎么可能实现所谓的姻与缘?
如果靠许愿就能实现愿望,那么一代又一代的修道者,追求的又是什么?
再说了,命运全是自己争取的,自己强大了还愁没有道侣,强都能抢回来。
“其实大可不必这般苛责。”面对夕拾的反驳,乐邀归只是轻声回答道。
“无非是一种心灵寄托而已,古时候百姓祈天,修道了百姓祈仙……我们凡人啊,是无法得知茫茫人生道路中未来是不是一帆风顺的,无非是想给自己更积极的心理暗示而已。”
“没有或仙会回应你们的,这样做什么都改变不了。”夕拾开口道。
“你错了。”乐邀归平静的说道,“原本不敢做的事情,因为想着老天会保佑,于是去做了,这就是改变。”
在那个世界的时候,乐邀归经历过很多类似祈福的事情,高考前父母回去烧香祈祷、亲人病重也会默默期待发生奇迹…多少人类正是靠着这种“期待着回应”的动力前进的,所以唐鸣很清楚。
正所谓期待啊……感慨的情绪戛然而止,乐邀归瞳孔猛然一缩,那些似乎被刻意遗忘在脑海里的记忆画面此刻突然像是决堤一般,出现在了他的意识里。
他记得,记得乐云瑶诚心的在儒圣像前虔诚参拜,保佑她的邀归哥哥才华横溢;记得乐云瑶瘦小的身影在柳树下告诉他她最大的愿望就是亲手给邀归哥哥缝一件衣裳……
他也记得,两人曾在数下用稚嫩的小手写过一张红纸。
于是他几乎本能的从一旁搬来梯子,顺着那道越来越清晰的记忆痕迹爬上柳树,从如海般的红纸之中,扯下那张红纸。
也许是真的有圣人气息祝福吧,红纸并未损坏。
乐邀归把纸摊平,从泛黄的纸张上,他看到了他与她用稚嫩的、幼小的文字记录着的誓言:
正面是他写的【良缘永结】,背面是乐云瑶写的【白首相携】。
割裂的记忆忽然有了归属,曾经走马观花的两段人生此刻忽然变得完整,乐邀归全部想起来了,和红纸有关的故事,和小女孩有关的故事。
以及,和乐云瑶早就立下的誓言。
“良缘永结,白首相携么……”
平日里那些司空见惯的风景也会变得不同,每天嬉笑着的脸庞只是因为仰望同一片天空。
封闭了那些美好回忆的,其实不是什么赘婿与身份,一直是他自己。
再也忍不住的,被压抑的情感变成了洪流,从他口中涌出,他想起了一首诗:
“樽前拟把归期说,未语春容先惨咽,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然而诗词才念一半,在乐邀归无意之间,在夕拾不可思议的注视下,一股玄而又玄的浩然气息,忽然在院子中凝聚,连灰蒙蒙的天气似乎都被这股能量照的清澈了些,无端掀起清风,吹晃了一旁的柳枝,吹响了漫天的纸页,也吹动了念诗之人的长发,然后这股清风般的能量在院内晃了几圈,便一股脑的钻进了乐邀归的身体。
“这是书生意气?!这小子竟然想以儒入道?!以书生意气凝心湖……不对!这些意气没有受控,他、他是无意识的?!”
眼前发生的事情让祂无法理解,直到乐邀归开口念出了下阙。
“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
语罢,无端的风倏地停止,只剩夕拾的震惊似乎在乐邀归的识海中沉默不已。
“夕拾……”乐邀归忽然想要找个人倾诉一下。
“这诗真好。”夕拾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
“那当然,这可是……啥玩意,重点不是诗,我想说的是,我……”
“别问我,我也单身,负责不了情感咨询。”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