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天海死后,再三确认侯远才没什么卵事以后的苏远本以为彻底放松下来的自己会因为精疲力竭很快睡着,不曾想窝在散兵坑里的时候一点睡意都没有,满脑子都是黄昏时刻的拼命过程。
眼前闪过的画面让他恍如隔世。
十多个小时前第一次摸枪、第一次开火、第一次......被高强度行军拖得疲惫不堪之际又进行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实战,但凡他的判断出现一丝差错,不仅侯远才会死,他也会死。
哪怕浑身是胆,新手终究是新手。就像理论是理论,实战是实战,两者有天壤之别一样。
于重大危机之中救下珍视的战友,然后活下来、完成反杀——若非左臂的伤口一直隐隐作痛,苏远总觉得缺乏真实感。
他心中洋溢着一股子难以快速消化的情绪。
确定自己无法入睡以后申请守夜一段时间,侯远才仅一眼就看出苏远有不小的心事,作为过来人猜个七七八八不成问题,思考片刻以后没有劝导什么,欣然答应苏远的申请。
每一个首次经历实战并活下来的人都会有类似的感触,侯远才亦是如此。相较于过来人去劝说,自己单独呆一会儿更容易消化。
“你,没事了吧?”
离开前,侯远才特意问了一嗓子。
彻底将情绪消化干净以后倍感困倦的苏远点点头:“我感觉我现在能倒头就睡。”
“行,我去守夜了。”
进入临时挖掘的堑壕,钢盔都懒得摘下来的苏远双手环抱PPSh-41冲锋枪,闭上眼才几秒钟便进入梦乡。
也不知过了多久,苏远突然发现天空亮堂堂,紧接着一枚不知从什么地方发射过来的迫击炮炮弹直挺挺落在眼前。
它跟正常的炮弹不一样,没有落地就爆炸,像是在等苏远仔细观察其充满工业美感的轮廓。
“砰——!”
火光肆意、破片飞溅。
下一刻,天空响起更多的炮弹穿梭声,比80毫米迫击炮炮弹穿梭声音更剧烈、更尖锐的破空声就像是催命符一样接二连三刺激着苏远的精神。
窝在战壕里头的他不由自主的将头埋的更低,像个遇到沙尘暴的骆驼。
再次抬起头,苏远发现周围的树木都被大火吞没,眼前已然是一片火海——漆黑的硝烟遮蔽整个天空,大地被熊熊烈火烧成了焦土。
“怎么一觉醒来......我,我不是......”
苏远望着这一切,努力的在记忆中翻找,确定周围是不是入睡前的样子。
两秒后,确认无误。
就是睡前躺着的地方。
下一秒,苏远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顶倒灌,近在咫尺的死亡气息如一只卡住他喉咙的大手,拼了命的吸气却发现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新鲜空气进入胸肺,无法呼吸所带来的窒息感于心底滋生起莫大的恐惧,身体完全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
“......”
就在他试图扇自己嘴巴子保持冷静与清晰的时候陡然发现右手居然抬不起来,撇过一看——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的整个右臂都被炸断了,血液跟泉水一样往外喷涌。
就在他瞳仁骤然收缩强迫自己冷静并理清楚现状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传递而来。
“苏远,苏远!”
侯远才于熊熊烈火之中朝他冲了过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快撤、快撤,跟我撤!”
他一边喊一边加快速度,等接近些的时候苏远整个人都被吓得不轻。
此刻的侯远才一条胳膊没了,身上到处都是弹孔,血流不止。整张脸被血污与硝烟包裹,右眼框里没有眼球遍布人体组织,看上去狰狞恐怖。
就这样人还没死反倒要过来拽苏远一把。
或许是见到了侯远才,苏远心底的恐惧消散不少。
“才哥,你——!”
稍稍冷静下来的苏远赶紧支撑起身体,试图从堑壕里站起身,等到双腿用力的时候陡然发现两条腿的小腿末处有大量的肌肉纤维、血管、骨头碎片,它们跟炸开花一样看的直叫人恶心反胃。
“还愣着干什么,苏远,你不想活了!?”
听到催促,苏远赶紧喊道道:“才哥,来不及了,我没办法走了,你......”
话还没说完一枚炮弹从天而落,炸开以后形成一道足以吞没四方的火浪,根本不给侯远才反应的时间,一下子就将他吞没。
这不是普通的炸弹,这是凝固汽油弹!
只见一瞬间变成火人的侯远才立刻倒在地上发了疯似的翻滚,然后还不断发出直击苏远灵魂的痛苦悲鸣,他甚至能清晰的看到侯远才的内脏、皮肤、肌肉、脂肪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转变颜色。
依靠技能,他完全能快速撤离这操蛋的炮击区域,但为了苏远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眼看着对苏远而言无比重要的一个人就这么活生生被折磨死,此前的惊恐、害怕一下子转化为了怒火与悲痛,好不容易回归一丝的冷静也在顷刻间荡然无存。
“不——!!!”
“不不不不——————!”
明明双脚被炸断,身体到处都是伤痕,他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从堑壕里爬出来,无视其附近燃烧着的大地一点点靠近已经光烧着的侯远才——这么做毫无意义,可苏远已然被情绪所掌控。
现在的他只想靠近侯远才,只想抓住侯远才,就算是死,也死一块儿。
可是......就在苏远即将接近的时候陡然发现不远处,尚未被点燃的地方躺着一个非常熟悉的人。
定睛一看。
白发苍苍、面容憔悴、眼神里充斥着绝望,那诉说自己没用、无能,祈求苏远能原谅自己拖累他的神态,苏远一生都忘不了。
“妈......!!!”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情绪控制住的苏远根本没去想——母亲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只知道母亲就在前面,就在不远处。
什么也顾不上的苏远连滚带爬来到母亲身旁。
“妈、妈、妈,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死死抱住这世界上还剩下的挚爱亲人,苏远痛哭流涕,“你说句话,说句话啊,别吓我、别吓我!!!”
似乎是炙热的情感起到了作用,本来看上去跟死了没什么区别的母亲居然轻轻的抬起手抚摸着苏远的后背与后脑勺。
“乖儿子,儿子乖。”
“没事了、没事了、没事了。”
“别害怕,别害怕。妈在这里,妈没事的。”
荡漾在耳边的轻柔声搭配上真实的触感,苏远只感觉有一股近一年时间没体会到的温柔与体贴涌入心中,就像是溪流一般缓缓冲淡那份激烈的情绪。
“妈,只要你在,我就有着对抗一切的勇气。”
如此说着的苏远刚想挣脱母亲的怀抱却发现一道赤色光芒照亮前方,一缕青丝落在他的脸颊上。
记忆之中,父亲死后,母亲一夜白头,不可能再拥有如此乌黑亮丽的头发。
愣神一会儿后苏远稍稍侧抬起头,发现黎明之光照耀下的并非自己的母亲,而是长着一张人畜无害娃娃脸的李司遥。
下个时刻,苏远猛地挣脱她的怀抱,一个没注意直接摔在了战壕里。
“哈哈哈哈哈......”
见到苏远懵逼的样子,李司遥忍不住笑出了声,那双明媚的大眼睛里闪烁着戏谑,然后双唇一张一合:“给当你妈妈也不是不行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