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段辰砂发现自己躺在摇晃着的马车上，拉着马车的两匹驮马无人驾驶，但迈着的步子却很平稳。

　　摸到了盖在身上的狐皮大氅，他坐起身，拉开帘子，映入眼帘的是缓缓前进着的马帮队伍，李云歌骑着板栗走在马车旁边，整个人几乎都躺在了马背上。

　　听到动静，李云歌在马背上侧过了头：

　　“你醒了？”

　　“我睡了多久？”

　　“三四个时辰吧。”李云歌抹了抹鼻子，“睡得和死猪一样，边睡边打鼾。”

　　段辰砂脸颊霎时间红了一片，他拉着氅子捂住脸，从大氅后边继续发问：

　　“那……那我们到哪里了？”

　　“我不知道，离武威还远吧。”

　　李云歌从马背上蓦地坐起，向前面喊道：

　　“吴叔！我们到哪了？”

　　“前面就是鹰嘴溪，再走个一天半天的，就到武威了！”

　　在观星岩上的血战接近尾声时，李云歌也成功甩掉了自己身后的追兵，那些金吾卫跟丢了李云歌之后返回观星岩，却发现自己老巢都给人偷了，也只能悻悻离去。

　　但是血石的问题仍然存在，即使李云歌忙里偷闲烧了点融雪洗了个澡，也并不意味着他就彻底消去了身上的气味，马帮仍然有被盯上的可能。

　　不过至少不是现在。自从观星岩一战之后，马帮便再没受过金吾卫的袭扰，粗略一算，这支拢共五六十人的军队如今应该只剩不过一二十人，加之前方就是边军的地盘，这伙“山贼”在呼兰山算是彻底消失了。

　　没了后顾之忧，全员带伤的马帮行进起来也慢了许多，他们在山道上一直走到黄昏，直到段辰砂下令扎营才停下。

　　马帮汉子们升起篝火，将沙帮头在火堆旁安置好，做完这一切后，他们纷纷揭开自己伤口上的麻布，烧热随身的匕首，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惨叫声此起彼伏，皮肉烧焦的气味瞬间充满了营地。但即使痛的龇牙咧嘴，他们手中的动作也没停下。

　　行走商道多年的经验证明，任何一点伤口都可能会要了他们的命。马帮中不乏亡命徒，但亡命徒到商道上来可不是为了送命的。

　　唯一没有挂彩的李云歌这时在帮沙帮头处理伤口，他小心刮掉原本覆在伤口上的金疮药，将烈酒倒在一块破布上，对着伤口擦拭起来。

　　烈酒触及伤口，原本还在昏迷的沙帮头被痛得醒了过来。

　　“迦谶兄弟，你在……你在做什么？”

　　“帮头别动，我在给你处理伤口。”

　　把伤口擦干净后，李云歌又将新的一副金疮药敷了上去——也许是身体素质的关系，沙帮头的恢复情况比想象中要好得多。

　　不过还不等他把伤口上的麻布缠好，老七就一把把他推到了一边去。

　　老七抢过李云歌手中的麻布，嘴上一边叨叨着：

　　“帮头，你别被这装神弄鬼的小子骗了！要我说，那位公子才厉害，我看他瘦瘦弱弱的，砍起人来可一点都不含糊！这要是生在什么将门世家，肯定也是打仗的一把好手！”

　　明明是在夸自己，但听到这话的段辰砂表情却有点古怪，他似笑非笑地连连点头，而马帮众人的声音正此起彼伏：

　　“老七说得对！公子确实厉害！”

　　“要不是公子留了一手，派我们去抢马，恐怕我们都要完蛋了！”

　　这时候老吴站了起来，不同于其他人的笑容满面，他脸上的表情却相当凝重。他走到沙帮头和段辰砂中间，对着沙帮头问道：

　　“老沙，你知道的事情不能再瞒着兄弟们了——这位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历？你之前说他是你的侄子，但我想应该还没那么简单。”

　　不等沙帮头说话，他踱着步接着说道：

　　“自从出了呼兰城以后，我们就碰上了一堆怪事，肥遗，那两个半夜出来的小姑娘，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山贼。帮头，你给兄弟们透个底，这位公子到底是谁？”

　　他看着沙帮头，边上的老七却指了指李云歌：

　　“你怎么知道不是因为他？”

　　老吴并不搭理他，而是仍然看着沙帮头：

　　“这才几天，我们就折了这么多兄弟，老沙，我跑马帮是挣银子的，不想把命都给搭进去。你要是真把兄弟们都当兄弟，就该交个底，免得死都是不明不白的死。”

　　见老吴步步紧逼，沙帮头也只能无奈地叹一口气，他望向段辰砂，后者马上领会了他的意思。

　　这话只能由段辰砂自己来说。他走到火堆旁边，一手挎着宁折刀，沉吟道：

　　“既然如此，我也不瞒着各位了。我名为段辰砂，是先太子的第七个孩子……”

　　话还没说完，不知道从哪就传出来一句：

　　“你是脑袋值一百个官金锭那个……？”

　　他皱了皱眉，神色不变，只是挺身向前一步：

　　“正是！我这颗值黄金百斤的脑袋，有谁想取，尽管可以来试试！”

　　不等众人有所反应，他又话锋一转：

　　“不过，你们若是觉得那弑兄的禽兽能兑现承诺，那恐怕就遂了他的意了——这些金锭他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收回来，而正好有人能替他背了这弑亲的骂名，被天下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段辰砂一挥手，指向装着肥遗珠子的匣子：

　　“但我之前的承诺仍然有效！只要随我出关的人，这枚珠子换得的钱财，我分文不取，全部分给各位兄弟！”

　　马帮众人再一次陷入沉默，消息灵通的马帮怎么可能没听到从天宸流出来的只言片语，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也会被卷入这场夺嗣之变中。

　　每个人心中都打着自己的算盘，思量着接下来该怎么做才会对自己有利。

　　“辰砂说的就是我说的。”

　　沙帮头的声音响起，他正强撑着起身，好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态度：

　　“当年我欠太子一条命，怎么着也要还给他！但我没料到会把兄弟们都给卷进来，我沙叔广对不住各位，兄弟们如果有想走的，我也绝不强留，每人五个官银锭充作路费，兄弟一场，好聚好散！”

　　原来沙帮头真名是沙叔广。在沉重的氛围中，一直安静听着的李云歌点了点头，他要去长眠之地，至少现在肯定是跟段辰砂绑死了，想走也走不掉。

　　“我要走。”

　　沙帮头话音刚落，老吴举起了手：

　　“老沙，你也知道，我只想挣多些银子，回乡以后老婆孩子热炕头，虽然你和兄弟们待我不薄，但我也不想有命挣没命花。我这些年也攒了不少，回去娶个老婆过日子足够了。”

　　“更何况，小伍的积蓄现在都在我身上，我还得把他的钱带给他的老娘。”他动手收拾起了自己的东西，“你也放心，我会先朝西边走，出了呼兰山再回关内，至于这位公子的事情，我不会向别人提起半句。”

　　沙帮头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了他的话，一旁的老七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从马帮存放钱财的箱子里拿了十个官银锭交到吴叔手上。

　　在老吴离开之后，又陆续有四个人提出要走，沙帮头也一一应允。

　　天亮之后，原本二十八个人的马帮只剩下十个人，他们无言地将货物装车，继续朝武威城的方向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