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雨夜,酒馆,有志青年
“年轻就是好,倒头就睡。“
砰!
一只玻璃杯拍在吧台上,突如其来的噪音让陆途悠悠转醒。
陆途聆听着窗外密集雨声,茫然偏头看了一眼掷着骰子玩棋牌的酒客,最后视线又回归眼前这杯喝得只剩个底的廉价啤酒。
雨夜。
酒馆。
还有他这个不得志的青年。
自己……竟然在这种地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吗。
意识依旧有些昏沉,积压的情绪伴随着酒精让头疼得快要燃烧起来,突如其来的怅然随着脚边的啤酒瓶越摞越高。
“不是,兄弟,你就这破酒量啊?”
忽然一只宽厚的手猛拍着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快要把他拍进地里。
陆途扭头看向身旁扎着武士头,年龄和他相仿的少年。
这个陪他喝了一晚上闷酒的家伙叫郑义,身上是一件沾了雨渍的发皱白T恤,他眯着眼用中指推了推黑框眼镜。
郑义摇着手里的啤酒,炫耀般地又豪饮了一口:
“不是你喊兄弟出来喝酒庆祝的吗,结果你自个儿跟小趴菜似的。”
一个人在酒馆里第一次喝酒就喝得酩酊大醉,不是为了欢庆就是为了逃避。
陆途摇晃着发晕的脑袋,把自己杯中仅剩的那一点啤酒喝了个底朝天:“可是……今天我不是出来庆祝的。”
郑义愣了愣,高举着的啤酒的手僵在半空,脸上写满诧异:“啥?今天不是终考出成绩吗?
我记得你以往的成绩躺着都能上首都的大学吧,再再再,再次也是个海都武院啊。”
仿佛是痛处被戳中了,陆途默不作声地盯着被喝空的酒杯,低垂着眼眸呆了好久。
也许是酒醒了一点,思绪逐渐明晰了些许。
回想着早上那张不见他名字的喜报,教导室中字迹相差甚远的试卷,陆途忽然自嘲般地笑了笑。
“你好,这边再来一杯啤酒。”陆途忽然抬手招呼着吧台前的调酒师。
“不是,你都这样了还喝啊?”郑义试图把他的手拦下来,可他晚了一步,陆途又开始抱着酒杯吨吨吨地往嘴里灌了。
“到底出什么事了?”郑义还在追问。
片刻的沉默,陆途轻轻缩了缩脖子:“我没考上……”
“没考上啥?你理想的大学?”郑义一眼看出了他眼中的悲伤,拍着胸膛安慰,“没事!上什么大学不是上?”
“不……”陆途依然在喝着闷酒,牵动着嘴角,脸上虚浮出一个平和的浅笑,“我是说,这次我连大学的分数线都没到。
我去学校的“喜报”上看了,上面没我的名字。”
他在说出这话的时候就已经感到精疲力竭了,失败向来不是一件可耻的事情,他不甘的也从来不是失败……
“这不可能……”郑义噎住了,他看着男孩漆黑如墨的眼瞳。
“你前几次考试放在全校绝对有前十,再差也不可能到这种地步啊。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要不明天去教导处问问?”
“我上午问过了,而且强烈要求要查看自己的试卷。”陆途无奈地笑,“试卷上的字迹和我不一样。”
“那这是……”
“嗯,我终考的试卷被人调换了。”陆途如脊梁骨被压弯一般地耷拉着脑袋。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陆途不甘的从来不是失败,只是成功的果实被人窃取。
在这个武阀横行的世界里,普通人唯一的出路就是终考,上了武者大学之后最次也能成为低阶的武者,脱离原本的阶层。
他明知道自己努力的终点顶多也只是别人的起点,也明知道如果无权无势,太高的成绩被人顶替是常有的事。
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抱有一丝奢望。
他不认为成绩被掉包这种倒霉事会落在自己头上。
穿越十八年来天天就抱着幸存者偏差追逐遥不可及的那道光,可现在连那道仅剩的光都被夺去了。
“调换终考试卷?这种事情要是被发现得送进去蹲好几年的!”郑义忽然拍桌而起,邻座的醉汉被惊得从椅子上弹起来,“到底是哪个栽种这么大胆子?”
“我知道换我卷子的人是谁。”陆途无声叹息。
只要回想起先前和什么人结下过梁子,再在“喜报”上找到本不该出现在上面的名字,范围很快就能确定在一个点上。
“吗的,是谁?兄弟家里开武器店的,现在直接抄起家伙去战斗他丫的!”郑义龇牙放着狠话。
“黄纹龙。”
“城主的侄子?”郑义的声音弱了下去。
“嗯,是他。”陆途剐了他一眼,又是一次无声叹息,“你的下一句话是不是'那咱们择日再战'?”
“就算他是城主侄子,这么做也肯定是不对的……”郑义喝口酒壮壮胆气,“不过我倒是好奇,你怎么会惹上他?”
陆途又不是什么傻子,穿越到这个武者满街的世界里做一个普通人,闭着眼睛也知道乱树敌必定死路一条。
这些年他在社交方面一直都很谨慎,但还是不经意间碍了别人的眼。
一年前学校办了个高额奖学金的比赛,他家境又实在太困难,不得不靠这一大笔奖学金来补贴家用。
然后他就靠自己的硬实力愣生生拿了第一,夺走了本该是黄纹龙内定的名额。
后来对方为了此事还特地来找过几次茬,陆途明哲保身,次次都避开了。
“我从来没想招惹任何人……”
“不是,他这么做就不怕遭报应?”郑义一脸义愤填膺,“有没有什么办法举报一下?”
“没办法的,估计人家在终考的时候试卷上的字迹就是仿造着我来写的,那点差别也就只有我自己能看出来。”陆途默默地注视着窗外攒动的夜色,合上了双眼。
“你知道的,我拿不出实质性证据。
家里有个患病的妹,老爹老娘也都不在了,没人替我兜着底,我没有和人家死磕的资本。”
郑义愣了愣,他本想开口再安慰几句,但最终只是拍了拍陆途的肩膀,再端着啤酒杯和他手里的杯子对撞。
玻璃碰撞声清脆,金黄色的液体飞溅。
“敬狗槽的世界!”郑义龇牙咒骂。
“去他吗狗槽的世界。”陆途举杯陪笑。
许多事情得不到解决,酒精和友人的陪伴就成了短期最见效的良药。
他醉醺醺地捧着酒杯,在短暂的静默里和着雨声聆听酒水在杯中晃荡的声音。
……
第二十杯啤酒下肚,陆途感觉自己再这样喝下去得把兜里所剩无几的钱掏空了。
骤雨未歇,雨水在吧台旁的窗台摔了个粉碎,但雨声很快就被不远处赌徒们爆发的欢呼淹没。
“走了,我回家了。”
他刚准备起身和郑义告别,就听隔壁桌上赌徒的咆哮震耳欲聋。
摇晃着昏沉的大脑,陆途错愕地扭过头,发现身后五六名赌徒把一个赌桌围得水泄不通。
只不过,陆途看到了那些赌徒的头顶冒出了颜色各异的字。
一个把腿架在椅背上,眼前堆了一叠筹码,手上还数着刚赢到手钞票的青年头上慢慢浮现出金色的字体【喜悦】。
那个坐在青年对面的中年男子,眼前筹码空空,头上是暗紫色的【震惊】。
那个踩着椅子单手叉腰,手握切肉刀,得意地狂笑的精壮男人头上飘出火红的字样【亢奋】。
至于那个被一群赌徒摁住手的削瘦女人,脸上则用漆黑的字体写满了【恐惧】
“愿赌服输,你老婆的手指归我喽!”不知是谁在赌桌中一声大呼。
紧接着酒馆当中一声凄厉的惨叫,一根断指随着咔擦的脆响,飙溅着血浆落在了吧台。
调酒师皱着眉头,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的情绪,但依然面色如常地用抹布把断指扫开了,仿佛对酒馆里刚才发生的一切习以为常。
还在埋头喝酒的郑义也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回过神,看着陆途脸上久久未散的错愕,讪笑着解释:“唉,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下城区的酒馆是这样的。
没钱赌了就动不动赌器官赌命的,要么就得去做黑暗兼职,天天戴着面具干见不得人的脏活累活。”
好几种极端情绪随着字体的提示映入眼帘,陆途看着身后赌桌发生的一切,酒醒了一大半。
他轻笑一声,面无表情地凝视着还在遭受暴雨洗礼的玻璃。
紧接着,在玻璃当中的自己,头顶慢慢出现一个蓝色的【悲愤】,蓝得深邃,蓝得凄冷。
不知从何时开始,所有人产生出的极端情绪在他眼里都会以一种带颜色的字体呈现。
除此之外,陆途就暂时没法发掘出这个能力的其他特点了。
不是,只要是个人,天生都会点察言观色,头顶出现的几个彩色大字把情绪写给他看有个鬼用啊!
会员专用炫彩字体?
无用的金手指,双亡的父母,患病的妹妹,破碎的他。
烂透了。
陆途看着身后的赌徒们捧着那根血淋淋的断指狂笑,桌上的女人捂着残缺的手痛哭,血水将卖身契染得火红一片,像是极具讽刺意味的“喜报”。
这个世界和他的生活一样,烂透了。
气极反笑,陆途把酒杯倒扣回桌上,紧接着悍然起身,头也不回地向酒馆尽头的小舞台走去。
“兄弟你不是要回家吗?走反啦!酒馆的出口不在这边!”身后的郑义含糊不清地喊着。
“不了,我忽然不想回家了。”陆途并未回头,他轻笑着继续前行。
“哈?你要干啥?”
“我想在这里念一念……在学校里一直没敢发表的演讲稿。”陆途脚步未停,言语里透着一股冰冷而坚硬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