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陌生人的“对线申请”让陆弗言心头刚刚泛起的一丝歉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没有立即开口反驳，只抬眼仔细打量了方才开口的年轻人一番。
——厚重的眼袋与瘦削的双颊构成了他尖刻外表的主要特征，杂草般的乱发与油乎乎的咖啡色发箍加重了古怪的人设，在惹人讨厌方面相得益彰。
即使老陆没有以貌取人的习惯，如此不修边幅的扮相配上不怀好意的言辞也已足够第一时间把陌生人的好感度清零。
于是陆弗言瞬间收了脸上的温情。
他不着痕迹地从邹夫人这边抽出手来，把星盘扣在掌心，然后精确走位，一步卡进眼袋男与周通中间。
“周科长，我这人有个毛病：胆小怕事、畏首畏尾。
所以可帮可不帮的忙一概不帮，可做可不做的事一概不做。
这样即使出了意外，责任也赖不到我身上...周科长，您说这话有道理吗？”
“陆先生，三思，三思啊...”
老陆没有直接与眼袋男争辩，但阴阳怪气的问话却让周通额头冒汗。
只是还不等中年社畜把讨好的话说出口，陆弗言已经提前拉起他的小胖手，把巴掌大的星盘“啪”得一声拍进周通掌中。
“好在我这人还有个优点：听人劝，吃饱饭。
既然二局的专家嫌弃咱浪费了宝贵的救援时间，我又怎么好意思腆着脸装大尾巴狼？
所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既然事关重大，周科长，今天这活儿我看还是另请高明吧。。”
老陆攥着周通的小胖手上下摇晃，突出一个真心实意。
但他站的方向恰好用侧背对着秦局长，平白让冷汗涔涔的周通面对大领导锐利的目光！
——此刻，两张表情不同，但同样准备逼死他的面庞同时落在周科长的视野里，瞬间将周通积蓄已久的恐惧感拉爆！
【我这招谁惹谁了？】
成年人的生活没有轻松二字。
秃顶中年恨不得瞬间捂嘴，暴风哭泣！
但为了保住饭碗，更为了在领导面前留下个敢于任事的好印象，他只能先在心里把挑事的测绘科小宋问候了个遍，随后反手抓住陆弗言的手腕，当场开始卖惨。
“陆先生...陆老爷！
您可别开我玩笑啊！
小宋这孩子从小就嘴欠，他其实没啥恶意的，就是单纯脑子不好使！
回头我一定严加管教，严加管教！”
老陆幽幽反问：“回头？”
周科长一点就通，转手把当事人拉来，掐着后脖颈按头：“仁实！还不赶紧给陆先生和邹夫人赔礼道歉！”
宋仁实：“...”
眼袋男没有开口。
反倒是抿着嘴隐隐透出一丝委屈的神色...
这表情与他的扮相太过违和，只保持了短短一瞬，很快便又恢复到之前那副丧气模样，再接着又转成愤世嫉俗的不服不忿。
老陆这才意识到这家伙并不仅仅出于“同行是冤家”之类的理由对自己抱有敌意——他对地位与秦局长看齐的邹夫人同样颇有微词。
只是陆弗言实在无心探究这其中究竟还有什么隐情...管他什么隐情？我又不是恁爹！嘴欠自然要付出代价！
当然了...
以当下的局面而论，眼袋男死硬到底的态度，正巧从某种程度上遂了陆弗言的愿。
“得了，我这人不喜欢‘牛不喝水强按头’那一套，你让他把星盘留下，剩下的活儿我自己搞定。”
宋仁实闻言梗着脖子，兀自瞪眼：“你自己来？”
老陆这回依然没搭理他，反而再次看向了周科长。
后者多一句废话都没有。
直接从眼袋男胳膊上撕下了黄铜贴片，双手捧着交到陆弗言手中。
这下宋仁实的死鱼眼顿时吊得更高！
只是在场其他当事人此刻已无心关注他这点儿情绪波动。
...
关于异空间中出现的前世幻象，老陆在确定其影响前不想让不相干的人插手。
先前假如平白拒绝二局的测绘师开展辅助工作，那等于扫了秦局长的面子，现在经眼袋男这么一闹，陆弗言反倒更容易把握主动。
事实上，心急如焚的遇难者家属的确没心思在这些细枝末节中计较。
老陆于是大咧咧地顶着眼袋男的死亡凝视，切断了他与星盘的链接，在现场随便寻摸了个小马扎坐下，激活了星盘记录的空间坐标。
——湛蓝色的星盘从边缘处亮起一圈错落有致的细小光点，椭圆形的基座顿时有了几分夜幕星空的错视。
而在陆弗言的主观视角，现实世界的画面瞬间从他眼前褪色、抽离。
短暂的眩晕之后，五彩斑斓的流光通道取代了原本的豪华小区，在老陆眼前展现出令人着迷的壮丽风光！
在这里，个人的自我认知被无限缩小，仿佛一个不具备物理意义的“坐标点”，徜徉于神秘莫测的星河之中！
世间万象都化作奔涌的光川，永不止息地向前流淌！
而在这条汤汤大河之中，也会间或涌现出一些大小不一的漩涡——它们将周遭的事象扭曲缠绕，化作更加恐怖的暗渊深流，让原本平顺的“河水”变得湍急难测。
发生这种情况，自然需要专业人士对“河道”进行疏浚治理。
二局下辖的各类员工就负责担当此类清洁工、清道夫的工作。
而比起上述直接从现实世界进入异空间进行“河道平整”操作的执行人员，测绘师们的职责，就是在这条瑰丽且危险的“星川”中提前勘测这些“漩涡”的具体情况，为后续行动打好基础。
换言之，老陆他们并不直接通过现实世界的连接点进入异空间，与危险的裂隙对抗。
而是以“只读”模式浏览整个异变发生的地点，将异空间的地形、规模、环境要素，以及可能出现的异常生物整理成文，当做行动组的重要内参。
二世为人的陆弗言因为早年某段神奇的经历发掘了自己在异空间测绘方面的才能。
近十年的从业经验让他游刃有余地涉入星川之中，快速选定了尽可能接近漩涡，但又不至于让自己被吞没的切入点。
他的意识跟随“水流”旋转下沉。
璀璨的星河也因此向下沉淀，将老陆眼前的景象再度凝聚成现实世界的样貌。
...
浓郁的黑暗淹没了欧式风格的家居摆设，连脚边的羊毛地毯都模糊了花纹与轮廓。
老陆像上次一样从水晶吊灯下踱步绕过，如幽灵般来到停止运行的电梯井旁。
比起之前勘测时的状况，其中半扇金属门已经歪歪斜斜地向内凹陷，似乎不久前才经历过可怕的摧残。
老陆试着从缝隙中向内张望，并未发现更多有价值的情报...当然也没瞧见遇难者活动的痕迹。
——实际上，测绘师通过星河侵入异空间的操作也有深浅之分。
正常情况下，下潜的程度越深，与现实世界的时间流速差距越小，观察到的情况也越具体。
反之，则异空间里的一切都会被蒙上一层模糊滤镜，测绘的效率也会因此大打折扣。
可假如一味追求还原现场，过于贴近“漩涡”的测绘师也将不再是与异空间互不干涉的“游客”，他们的意识体也有可能被异空间中游弋的怪物察觉、捕获，永远失陷其中！
所以通常情况下，测绘师会严格控制下潜的深度。
他们并不会在勘探过程中与任何“生物”产生交互，更多还是凭借经验与专业知识从各种蛛丝马迹中推测危险的来源——这也是秦局长此前安排眼袋小宋为陆弗言引路的原因。
为了展开救援，二局显然已经通过反复实验，确定了最合适的下潜标尺。
而宋仁实存在的价值，就是帮陆弗言省去试探的过程。
...说到这儿，老陆上次从“梦”中惊醒的原因就很明显了。
他不仅切切实实看到了异空间怪物的本体。
甚至这玩意儿的习性简直和前世某本儿童读物中出现过的经典神奇动物“博格特”一模一样！
而随着老陆这次重回现场，整座别墅危机四伏的临场感变得更加强烈。
老陆轻车熟路地绕回上次遭遇变故的衣帽间...
穿门而过的瞬间，粗壮的黑色藤蔓恰好带着荆棘倒刺抽打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