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梅雨,四月份的金陵还未彻底驱散寒意。
尤其是脱离了城市热岛的影响之后,市郊夜里的气温通常还需要秋装傍身。
陆弗言套了件风衣急匆匆出门,这刚从出租车上下来,一只包裹在白布手套里的胖手便迫不及待地伸到他眼前,不待分辨便将整条胳膊捉住。
“陆先生您可来了!这边请这边请,秦局长和邹夫人都在等信儿呢。”
老陆脚还没沾地,之前在食目设计院有过一面之缘的那个谢顶大叔便热情的上来套近乎。
他不等回话就几乎整个人都拐在老陆肩膀上。
那黏糊劲儿,即使隔着风衣也惹得陆弗言后背发痒、浑身难受。
陆弗言:“别急别急...师傅,零钱不用找了...还没请教,您贵姓?”
“哎呀,是我疏忽,忘了介绍。”周通哈腰告罪,习惯性地伸手往上衣内兜里掏名片。
谁知却半途僵住,复又收回胖嘟嘟的小手,紧紧拉住陆弗言的胳膊不放。
仿佛攥住了救命稻草!
“鄙人姓周,周通,二局测绘科科长。”
老陆将一切看在眼里,原本翻腾的心绪至此竟稍稍平复。
他没再刻意挣扎,反而借坡下驴,趁对方心神不属打探情况。
“原来是二局的领导,幸会幸会。怎么?下午买卖吹了,这么快又有新业务上门?”
周通:“啊?邹夫人没把情况告诉您吗?”
陆弗言:“怎么个说法?”
周科长瞪大了脸上那对眯缝眼儿,冷汗顺着额角滴到衬衫领口,连口条都不如方才利索:“不,不应该啊...她怎么...不应该啊...”
老陆放慢语速:“听这意思是林总那活儿还有下文?”
周通闻言又擦了擦汗:“啊这...的确出了点儿‘小意外’。”
“那我就不明白了。测绘的委托设计院这边根本没接,定金也当场退了,现在就算‘清道夫’出了什么意外,跟我们有什么关系?莫名其妙!”
话说到这儿,老陆猛然驻足,故意作势从对方怀里抽手。
周通见状立时脚下发软,恨不得把半拉身子挂在面前的年轻人身上。
“陆先生!陆先生您别急...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但谁也没说追究您的责任!
秦局的意思主要还是听听专家的意见,方便咱们开展下一步救援工作。”
“嗯?你们的人也陷在里面了?”
听话听音。
周通的急迫让陆弗言听出了其他内情。
他微微挑眉,脸色放沉:“怎么回事,不勘测清楚地图就派人硬闯啊?”
“哪儿能。
局里找得测绘师把图画得清清楚楚,但现场好像还受到了其他污染,实际情况和勘探的结果有点出入。这事儿您是专家,到现场一看肯定比我清楚...”
周科长的声音渐小,眯缝着的小眼儿不自觉地往陆弗言身上瞟。
——下午工坊里发生的变故大伙儿全都看在眼里。
彼时老陆的难言之隐本不足道,但眼下救援行动当真出了纰漏,那些推托之词马上就变得意味无穷。
周通作为二局的老员工可是眼睁睁看着那帮平时合作的测绘师一个个都对这次元宝山别墅区的案件抓耳挠腮、束手无策。
两相对比自然更衬出陆弗言这位大救星的分量!
想到这儿,周科长哭丧着脸,字里行间甚至多了些颤音:“实话跟您说,现在不只是林总的家人,秦局的侄女儿也困在异化空间里出不来!
老哥我本身就是个牵线的,谁知道能捅这么大篓子?陆先生您可千万不能见死不救啊!”
陆弗言:“你等等,你们的人什么时候进去的?”
“五点做完方案论证,六点半不到就行动了。”
“那直接开席得了。”
老陆闻言立刻白了周通一眼,指了指手表:“这都过去两个多钟头了,黄花菜都凉了。”
“哎哟我的陆老爷欸,可不敢胡说!”
周通伸手想去堵老陆的乌鸦嘴,但胳膊刚抬起来又觉不妥,只好轻轻一巴掌拍在自己油光水滑的大脸上。
“测绘组经过反复论证确定了光锥偏转系数,连接这个异空间的大概率是个时缓性入口,外面一个钟头,也就相当于入口通道一分钟左右,要不林总那边也不会开高价寻求救援了!”
——由异化空间引发的“一类接触”现象,本质上可以看做不同空间、时间的重叠。
这意味着异空间内部的时空存在形式都与本位面有所不同,二者基本可以看成互不干涉的两条平行线。
理论上讲,假如困在异空间里百十来年,回归本位面时可能只在弹指一挥间。
但在实际操作层面,二者时间流速差异造成的时序错乱现象,却和异化空间与现实世界连接点的扭曲程度息息相关。
根据异空间连接点扭曲的“方向”与“程度”差异,两个世界的“时间汇率”会发生各种各样的波动。
而这次林总别墅发生的异变因其规模有限,很幸运地属于高倍时缓范畴,客观上为救援行动争取了更多时间...
至此,老陆对目前的救援行动算是有了个大概了解。
他没有再故意演戏跟周通墨迹,反而三步并作两步,很快赶到了事发现场。
...
别墅门口,身穿黑色夹克的秦局长正在指挥部下封锁周边区域,防止二次灾害。
而邹夫人换了件深紫色的连身礼服站在入口台阶的邮筒旁,巨大的白色头花垂下一排流苏式的装饰物,遮住了她大半张面孔。
周通人还没站稳,嘴里已提前吆喝起来,像是等不及卸下身上的重担:“局长!陆先生到了!”
秦局闻言立刻将目光锁定在老陆身上。
“辛苦,邹夫人提过你的事,年少有为啊...
测绘组的人会带你了解情况,在场一应人等都听从调遣。”
比起这会儿已经基本说不全话的林总,秦局长作为遇难者家属的状态明显更加镇定。
但人命关天,老成持重的大领导直入主题,没有废话:“事不宜迟,早一分钟行动,遇难者生还的几率便高一分,我个人代表二局拜托陆先生了。”
老陆见状也没有继续拿桥,只老实回话:“尽力而为。”
见到上级有关部门的领导,他一介屁民自然不敢放肆托大。
毕竟就算不顾及他本人在测绘圈子里的声誉,场面上也不好让对他有养育之恩的邹夫人为难。
他暗自打起精神,压下此前勘测时由前世幻影带来的不安,随即郑重其事地从二局员工手中接过“星盘”。
作为指示异空间与现实世界之间通道的信标,巴掌大的圆饼状星盘正面布满了各种用以鉴别方位的刻度标记,背面则是一条条酷似移动电源的排线。
负责和老陆接洽的瘦削小哥从其底部拉出一块牵引着透明丝线的黄铜贴片粘在自己小臂内侧,老陆也有样学样,抽出另一根,熟稔地往自己胳膊上怼。
就在此刻,邹夫人的白丝手套却抢先搭在了老陆脉门。
“劳务派遣方还有什么嘱咐?”
陆弗言故作轻松地低声说笑,但邹夫人手上却稍稍加重了力道。
邹夫人:“你有多大把握?”
“...尽力而为。”
他重复了一遍,心里确实没有把握。
问题是随着这些天幻觉出现的越发频繁,老陆主观上其实也隐隐觉得这事儿已经到了不得不解决的临界点!
穿越时空的特殊经历让陆弗言在处理某些事情时更看重自己的第一直觉,而针对这次救援行动,他的预感其实并不算坏——起码远没有到危及自身安危的程度。
如此说来,这次的委托反倒算是机遇。
只是有关这种玄之又玄的感应,急切之间显然没办法和邹夫人解释清楚...
邹夫人:“你其实可以拒绝。”
作为陆弗言此世实际上的养母,邹夫人难得当着二局领导的面说了句不给面子的话。
长久相处养成的默契让老陆瞬间意识到,自己这段时间的异常其实一直被对方看在眼里...
他于是尴尬地扯了扯嘴角。
只是尚且来不及开口致歉便被先前送上星盘的小年轻出言打断。
“勘测到底还搞不搞了?别磨磨唧唧地浪费时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