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叛者?”尉迟明用迟疑的语气缓缓说出这个词。
科尔曼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除了脸部表情换成悲伤之外,倒也看不出这名机械博士有着其他变化。
或许这也是种族优势之一。
讨论“埃尔文达”的背叛者与讨论电量充不充足,这两个话题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节奏和语调。
“尉迟队长没有发现疑点吗?”科尔曼说,“我还以为你早就有所察觉了,从NP021号基因之镜的失控事件开始,哦不——时间还应该更早......”
尉迟明:“你是说棱镜?”
“实在抱歉,我还是改变不了称呼,污染源NP021号——当然,也就是你提到的曾经的棱镜副队长。”科尔曼低下头欠了欠身,这可能是他最有诚意的表现方式了。
“他在基地内的时间很长,有记录的日期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六年零七个月以前。”
科尔曼在全息投影仪的操纵界面上不停划过,似乎在寻找什么。
“虽然尉迟队长你可能不太了解,但接触过棱镜的人都对他评价甚高。”
全息投影上,穆托、瓦伦蒂娜还有尉迟明自己的画面都转瞬而逝,光线组成的虚像一点点碎开,再重新组合,变成数十张大小不一的照片。
每张照片上都有一个全身布满银白色镜片的高大男子。
从棱镜刚加入“埃尔文达”时的大头照,当时的调查员制服还是标准的法纳斯军队服装......再到后面第九行动队时期,魔剑斩刃的血肉傀儡勾着棱镜的脖子。
看样子两人似乎正在喝酒,以魔剑斩刃的脾气,估计要给对方灌上整整一桶酒才肯罢休。
“他还蛮开朗的。”尉迟明说,他仔细看过眼前的一张张照片,大多数情况下,棱镜的脸上都会挂着很温暖的笑容。
“这个词在他的档案中出现了很多次。”
科尔曼弯下腰,在桌子最下面一层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已经拆封的档案。
尉迟明注意到档案封口上贴着一张白条符箓,但上面没有任何墨画的痕迹——这份档案是从收容库画符那里取来的,同时封存使用的纸灵也已经被解开。
“这是棱镜的档案备份。”
科尔曼直接翻到档案的其中一页,熟悉的程度让尉迟明也有点惊讶。
“考虑到棱镜本身带有随机性的污染现象,所以基地给他的收容措施基本上达到了最高级别......他的收容情况经过评估也是零风险。”科尔曼说着递上一张档案纸。
“零风险?”尉迟明边说边接过档案,“所以只要棱镜不主动使用能力,他的污染反应几乎为零喽?”
在“埃尔文达”基地内,考虑到收容者的第一守则,污染源的失控风险永远是最重要的评估内容。
而零风险意味着棱镜几乎不存在主动失控的可能性。
——这与尉迟明在前往原始星球前的判断一样。
尉迟明简单扫了眼科尔曼递过来的档案,发现这是十六年前由“迷思之眼”表决通过的吸纳棱镜进入行动队的会议决定。
“长达三年的观测与沟通......最终评定为零风险的安全等级......性格和善愿意与主动与人沟通,未表现出极端情绪......”尉迟明默念出几个关键点。
“所以呢?”他挥着手中的档案纸道。
“所以——棱镜失控的原因就十分可疑了。”科尔曼说,“如果我没有记错,当时在迷思之眼的临时会议上也强调过,不仅要解决失控现象,同时也拜托了两位队长调查失控的原因......”
“但棱镜的死亡给这一切画上了句号。”尉迟明接上话,“后续的调查也中断了。”
“对,死亡......”科尔曼在这个词后面拖了很久。
“死亡真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但假如我做一个最极端的猜测——会不会有人想以死亡为借口,掩盖掉背后的原因呢?”
科尔曼抛出自己的假设,机械身躯向座椅后背靠去,静静地看向沙发上的尉迟明。
尉迟明:“很有意思的推断,但总感觉哪里缺了一环。”
“怎么讲?”
“没有动机......”尉迟明沉声道,“背叛者的动机,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理由又是什么——如果没有合理解释,那所谓的阴谋论就不成立,毕竟在极度危险的情况下,棱镜遭受攻击而被动失控的可能性也并非不存在。”
“我想,我今天找尉迟队长来还是很明智的。”科尔曼的金属手指抵在银色面具上,“虽然贸了很大的风险,但不得不说很有启发......”
尉迟明问:“风险?”
“自然又是一个最极端的假设,如果尉迟队长你是背叛者,那我应该早就是一堆被黑火烧焦的灰烬了。”
“所以你才选在了这里。”尉迟明转头看向门口道,“即使暴露了我们的面谈地点,但有时候安全比真相更重要。”
科尔曼点点头:“这对我们双方都有利,假如我选在了另一个隐秘的地点,想必尉迟队长你也不一定会来了。”
......那倒也不一定。
尉迟明在心中吐槽道,同时也不禁感概科尔曼的行事风格,无机生命体习惯于谋而后动,总是希望预测到所有事件发生的可能性,并最终挑选一条对自己有利的道路。
这种性格很少出错。
但也注定了他们不会冒险,机会往往会从指缝中溜走。
“我并没有这么胆小。”尉迟明说,“其实这几天我也在思考,原始星球的事情从开始到结束都很突然,这中间确实有很多疑点......但说实话,我也没有什么头绪。”
科尔曼:“这样吗?我还以为尉迟队长已经有答案了呢。”
“怎么会。”尉迟明笑了笑,“虽然没有其他线索,但我可以分享一点心得,科尔曼博士你会钓鱼吗?”
“钓鱼?”
科尔曼有些意外,显然没有意料到尉迟明会说出这个词。
“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他停顿了下,眼睛上的光源开始嘀嘀嘀地闪烁,似乎正在数据库中临时寻找有关钓鱼的内容。
“这好像是一种人类用于娱乐的休闲活动,在文明的初级阶段,通过垂钓也可以获得食物来源......我理解的有错吗?”
“没错,可钓鱼的含义不止是这些。”尉迟明挑了挑眉,“愿者上钩——这是我老家的一个成语,放在这里或许有点不太合适,但我觉得道理是相通的:
有些鱼,自己就会上钩;而其他的,则必须要准备一些特定的饵料。”
“上钩?饵料?”科尔曼将这两个词语重复了一遍。
片刻的沉默之后。
机械博士竟然发出了一道与平时作风不太符合的爽朗笑声:“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尉迟队长,真是一个奇妙的比喻——上钩和饵料,好贴切,我喜欢这两个词。”
“不过要注意,有时候钓鱼钓多了,小心鱼太大把自己拖下水。”尉迟明真诚道,“能查看基地内所有的监控系统,单凭数据部的权限应该还做不到吧?”
“没错。”科尔曼也不再保留,“我已经第一时间报告了总务部和‘迷思之眼’,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基地内部的警备会更加充分,避免紧急事件突然发生。”
“那就好。”尉迟明说。
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大鱼上钩,但这种方案等于是将主动权让给对方。
如果突然爆发袭击,那么基地内的普通工作人员势必遭受危险。
虽然有时候要为大局考虑,但在可以避免的情况下,尉迟明还是想将损失降到最低。
这也是他给科尔曼传递信号的一个重要原因。
“对了,你之前提到监控......”尉迟明刚想开口,左手的腕表上突然传来一连串持续不断的震动。
“嗡嗡——嗡嗡——”
尉迟明抬起手来一看。
发现是群聊提醒。
“第七行动队年会筹备群”里一下子多出了数十条讯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