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星舰停泊台上。
透明的磁场天幕依旧笼罩着这片广阔的穹顶式平台。
一道深黑色的空间裂隙将整个停泊台一分为二,左侧是正常的星舰航行区域。
右侧则临时清空,变成了一个类似游乐场一样的宽广平地,一个巨型的露天舞台立在中央。
“咔擦咔擦。”
深黑色的裂缝慢慢扩大,尉迟明从中走了出来。
今天是离联谊年会举办的最后第二天,一大早,收容库的库长——黑死之龙列戈特就邀请他来观看即将准备好的年会舞台。
尉迟明从收容库的入口处进来,转眼间就发现自己到了空旷的星舰停泊台上。
他往身后慢慢合拢的空间裂缝看去,有点好奇为什么没有平常那些密密麻麻的黑色血管。
列戈特的能力是撕开空间的“伤口”,黑色血管是绝对不可能缺少外在表现之一。
尉迟明俯下身,在靠近空间裂隙时闻到了一股明显的墨水味,他细致地观察了下,发现是浓厚的墨水痕迹将这些血管全部遮盖了起来。
这让原本可怖的空间伤口显得十分正常,同时还多了一点艺术气息,从远处看,更像是一副长轴的墨水画卷。
这只有可能是收容库的另一位重要成员,档案管理室画符小姐的手笔,看来对方在联谊年会上下了不少功夫。
尉迟明会心一笑,迈开步子向年会舞台的中央走去。
......
......
“往那边!那边一点——不不不,不要这么过去,只要一点点就好,对,就放在那里!”
画符侧身坐在列戈特漆黑的龙首顶部,朝舞台最上方的一群纸人指挥道。
小纸人们奋力抬起一个银色圆球型的装饰品,在画符的指挥下,轻轻放在舞台天花板的中央。
似乎是为了让画符看得更清楚些。
巨龙还贴心地伸长了脖子,金黄色的龙瞳也向银色圆球的方向瞄去。
“我感觉很丑。”列戈特说,沉重的龙吼声就像闷雷一般在半空中响起。
“但我看前几年都是这么设计的。”
画符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照片册,册子封面上写着——《法纳斯新历68至78年联谊年会舞台精彩瞬间》。
“太创新了也不好......”画符犹豫道。
她对比了下历年来的舞台设计。
新历68至78年的十年间。
刚好都是由各特别行动队组织的联谊年会。
规规矩矩的大型露天舞台、能够随时拼接改装的钢筋支架还有单调的深黑色幕布。
每年的联谊年会上都会重复出现这种相同的元素,画符甚至分不清前一年和后一年舞台设计的区别。
她回忆片刻,道:“我记得当时‘迷思之眼’的说法是——不要太复杂,越简单越好,最理想的情况就是和往年准备的一样。”
“我印象里也是。”列戈特说,“但今年的资金支持这么多,还特地在基地的好多区域安排了警备力量,有时候真搞不懂他们的一些决策。”
巨龙不解的嘟哝声回荡在舞台前。
“或许只是不想搞得太复杂!”尉迟明大声喊道,他已经在列戈特的黑翼下站了半天,意识到如果再不弄点大动静出来,头顶的一人一龙估计到中午都发现不了。
“尉迟兄!”
“尉迟队长。”
画符和列戈特同时反应过来。
巨龙笑着弯下长颈,画符屈膝一跳,腰间的一串白色符纸发出簌簌簌的声响。
尉迟明来回打量着成型的舞台:“我感觉设计得还不错啊,有模有样的。”
画符害羞了下:“第一次负责还不太成熟,距离上次收容库组织时至少过去了十几年,我还刚刚开始学画画呢。”
“现在的联谊年会越来越简单了,都不像以前热闹。”列戈特说,他在“埃尔文达”的时间最久,至少在尉迟明的印象里要远远超过自己的年纪。
巨龙的语速很慢,似乎是在回忆过去。
“为了庆祝枯萎污染的收容,同时也是第一批法纳斯人迁徙到‘埃尔文达’的日子,基地将这一天定义为新历元年的第一天,并延续之前的月相历法,组织了第一次的联谊年会。”
尉迟明安静地听着,对年会的历史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但是——我认为啊。”
一道响亮但又带点戏谑味道的男性声音打断了巨龙列戈特的话。
“只是为了庆祝某个时刻而诞生的活动,最终会因为遗忘而失去意义。”
尉迟明迅速转过头去。
看到了一名穿着张扬的男子——对方将一件宽大的棕色皮革大衣直接披在肩上,挑染白毛的卷发、灰手套、金属腰链还有胸口口袋上的孔雀羽毛。
所有装饰品都彰显出这个男人夸张、高调的审美。
“穆托?”尉迟明说。
他想起之前在科尔曼那里看到过的监控画面,这位第三行动队的队长不久前回到了基地。
列戈特此时也反应过来,金黄色的龙瞳微微眯上,露出一个微妙的警惕表情。
画符:“竟然是我们的大导演,‘埃尔文达’最著名的艺术家,怎么——穆托先生也想来帮忙设计年会的表演舞台吗?”
“当然不是。”穆托笑道,“我可没有自信敢来评价画符小姐的作品。只是很久没有回到基地了,有点迷路,走着走着就来到这里,不曾想听到了三位的谈话。”
画符翻了一个白眼。
因为对方明显是在打岔,这种幽默细胞配上穆托一贯的乐子人风格,想想就知道是假话。
“不用煞费苦心地说谜语了。”画符摆手道,“即便是最笨的纸片人都知道,你的话不能相信一点。”
“那在下百口莫辩了。”穆托做出一副委屈的样子。
同时转头看向尉迟明。
“一样都是行动队的队长,我与尉迟队长受到的待遇可真是天差地别啊。”
“可能是因为你从不会错过‘镜头’与‘舞台’,每次出现都代表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尉迟明沉声说道。
第三行动队队长——穆托。
虽然眼前这个男人被冠以队长的称呼,可是第三行动队除他一个人以外并没有任何其他队员。
这是“埃尔文达”基地大部分人都知道的事实。
“导演”穆托喜欢戏剧性的场合,每次都会在重要事件中现身,即便当时的事情并不严重,但在事后一段时间甚至数年以后,事件的影响力也会渐渐浮现。
直到人们将其重新评估,定义为影响重大的关键节点。
而穆托在其中起到了什么作用呢?
可能只有他自己本人才知道了。
“这可是偏见啊。”穆托诉苦道,“有喜剧也有悲剧,怎么能说一定是不好的事情呢,搞得我像只报丧的乌鸦一般......”
“要真是乌鸦就好了。”列戈特的鼻孔中喷出一股热息。
“看来你在这不太受欢迎。”尉迟明说,“要不跟我出去走一走?星舰停泊台上可以用肉眼直接观察到宇宙,蛮适合思考的。”
“啊——思考,这种无聊且没有意义的事情正深得我意。”
穆托说着夸张地鞠了一躬,举手投足之间完全像是一名谢幕的戏剧演员。
但其他三人仿佛习惯了他这种跳脱作风,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厌烦。
尉迟明带着穆托越走越远。
......
“把那边的幕布拿过来!我们试一下挂上去的效果。”
画符没有再管中间打岔的第三行动队队长,又开始指挥起不远处的一群纸人。
这些小纸人正零零散散地躺在舞台上,趁画符与其他人交谈的空隙好好地摸了一把鱼。
“喂,不要休息了,我们还有很多活要干呢。”画符喊道。
但已经躺下的小纸人似乎没有了动力,只有少数几个开始慢悠悠地站起来,其余的都一动不动。
“哈哈哈哈哈哈——”列戈特咧开嘴,爆开的龙吼声甚至将年会震地抖了两下。
画符:“......”
几秒钟过去,舞台上的小纸人依旧是罢工状态,画符眼神一冷,取下别在符纸旁的墨笔。
洁白一片的笔尖凭空显现出了黑墨。
画符在半空中挥舞了几下,墨迹成型,朝所有纸片人散去。
纸人的脸上原本都是一副虚弱不堪的哭脸,但随着更多的墨水注入,哭脸开始发生变化,逐渐变为一张开朗阳光的笑脸。
它们干劲满满地从舞台上爬起来,没等画符催促道,便自觉地开始了舞台最后的完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