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部的终极测算中心内。

　　布满黑色血管的甬道出现在科尔曼的面前，身后的机械士兵将一个黑色手提箱递上。

　　科尔曼接过手提箱，一声不响地走进甬道。

　　“扑通——扑通——”

　　巨大的心跳声从甬道尽头传来，粘稠的深黑色液体不断从肉质墙壁上渗透出来，慢慢滴落到科尔曼的西装衣领上。

　　机械博士的脚步保持在同一速度，就像一个精密的仪器般缓缓向前。

　　穿过透明的丝状粘膜后，一个空旷、黑暗的深坑出现在眼前。

　　扭曲、粗壮的黑色血管将一个暗红色的休眠舱包裹在深坑中央。休眠舱内，裸体的银发男子一直睁着眼，直勾勾地盯着科尔曼穿过粘膜，走到休眠舱下方的深坑底部。

　　“晚上好啊，卜者。”

　　科尔曼将黑色手提箱摆在地面上，输入一长串密码后，手提箱打开，蓝光屏幕上出现一些起起伏伏的波浪曲线，经过短暂的转码处理，一些文字断断续续地呈现出来。

　　【......又是你......】

　　卜者的心灵力量可以直接进入生物的脑海，不需要通过声音就能进行沟通。

　　这种心灵力量也会给对方造成巨大负担，普通人在深坑中不能长时间逗留，否则精神将会遭受不可逆的创伤。

　　而无机生命体因为没有“脑海”这种概念，它们的意志形成于复杂的电子网络中，所以完全接收不到卜者的心灵力量，虽然也不会受到影响，但同时也丧失了与卜者交流的可能性。

　　经过长时间的观测与试验。

　　数据部捕捉到这种心灵力量具有特定的波长与频率，用“转译器”解码后就能将其以文字形式展示出来。

　　“转译器”的处理速度很慢，仅仅是三个文字就用了不少时间。

　　但科尔曼并不在意，他安静地等待转译器处理完毕，蓝光屏幕上的波浪线渐渐平缓，说明此时卜者已经“讲”完话，并且没有再使用心灵力量。

　　“你比上次要配合很多。”科尔曼抬起头，微笑的银色面具对上卜者没有眼白的银色眼眸，“或许，这段时间的思考让你明白，配合我们的工作才会对自己有利。”

　　科尔曼一字一句地说完，但转译器上显示直线一条，并没有起伏。

　　——卜者在沉默。

　　“还是选择逃避吗？这不是一个好......”冷冰冰的机械声音被打断。

　　科尔曼见转译器有了反应，便主动停下。

　　【......我不和你沟通......你......没有用，那个人呢？我只见他......】

　　一段较长的曲线波浪过后，转译器将卜者的心灵波段翻译了出来。

　　“呵呵，他们说小鸟会在孵化后把第一个见到的人当作母亲，我能理解这种生物本能，但是——”

　　科尔曼一摊手，继续说道：

　　“林部长最近一段时间不在基地内，所以你想见他的愿望是不切实际的，我上次也和你强调过。”

　　【......你们......有那种机器......可以联系上他......】

　　“你是说这个吧。”科尔曼竖着举起左手，一个长条形的晶状体屏幕镶嵌在银色金属表面。

　　科尔曼的专属信息处理器和他的机械躯壳融为一体。

　　“很抱歉，部长他去的地方所有通讯都是中断的，那是一个连‘信息’都到不了的未知地带，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和我讲——部长不在，我全权代表数据部。”

　　【......你不配......】

　　转译器显示出来的本应是一个个不带情感的文字符号，但科尔曼仍能从中感受到卜者所传递出来的不屑。

　　屏幕上的曲线还在一起一伏，对方的“话”并没有说完。

　　【......那个人......当时，答应我的......帮助你们计算，我就能知道答案......】

　　卜者提到的是他与数据部之间的约定，准确来说——单纯是他与数据部部长之间两个人的约定。

　　在发现卜者之前，数据部依靠的是高精密计算机以及科尔曼等无机生命体对于数字的统计、梳理和分析，但这些数据计算能力确实有限，大多数情况下只能当作参考，甚至与最后的结果会背道而驰。

　　而在一次偶然的污染收容过程中，特别行动队却在一个飞行器残骸中发现了一名暴躁的银发男子。

　　对方拥有一种可怕的心灵异能。

　　银发男子再发现时会无差别地攻击任何靠近他的个体，直至调查小队出动机械士兵后才将其制服。

　　被带至医疗修复部的银发男子拒绝沟通、拒绝进食，同时产生的心灵力量让附近所有的有机生命陷入崩溃。

　　——这在科尔曼的已经查询到的资料中，被称为“卜者事件”。

　　事件的起因十分简单，但后续细节却被作为最高机密封存了起来，连科尔曼也只知道是由数据部的林威部长与银发男子进行谈判，从此以后，数据部便不再单纯依靠自身的算力进行工作。

　　因为“卜者”具有一种神奇的心灵力量——他不仅可以与生物直接沟通，还能直接得出某件事情的走向、某个结局所发生的概率甚至预知到一些特定画面。

　　用部分资深研究人员的话讲，“卜者”是能够与宇宙“心灵”共鸣的存在。

　　但这种共鸣如何发生？

　　内在逻辑是怎样的？

　　“埃尔文达”基地内还没有得出研究结论。

　　科尔曼沉默了一会儿，似乎是在用机械思维进行思考，深坑之中久久回荡着巨大的心跳声。

　　“你提到了答案，我真的很好奇这个词。”科尔曼开口道，“如果你能告诉我当时林部长与你的谈判内容，我想我能够帮你更多——比如去尝试联系，又或者......给你一定的自由。”

　　科尔曼抛出了一些筹码，卜者其实是完全被囚禁在黑死之龙划出来的特殊异空间中，长久而漫长的监禁势必会影响他的心智，在这种情况下，自由往往会是他最向往的东西。

　　然而。

　　这只是科尔曼自己的猜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转译器上的曲线变成一条密集的波动，科尔曼似乎从上面听到了卜者夸张的笑声。

　　“很可笑吗？”

　　【......是的......你果真不懂......我是自己要求被关上的......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你——是主动要求被囚禁的？”科尔曼心中大惊，但微笑的面具上不会反映出过多的表情。

　　【......无知......固执......渺小......你不是我要找的人......请回吧......】

　　转译器将卜者回绝的话翻译在屏幕上，科尔曼知道对方的脾气，卜者一旦拒绝，即使自己再问更多问题。

　　等待他的。

　　也只会是无尽的沉默。

　　“你确实很高傲，但这种高傲的态度会让你付出代价的。”科尔曼俯下身，打算关闭手提箱。

　　但出乎意料的是，屏幕上并不是一条直线，起起伏伏的波浪显示出卜者后面的话。

　　【......这是......倒数第九次......】

　　“你这是什么意思？”科尔曼问，他抬头看向休眠舱，休眠舱内的银发男子依旧面无表情。

　　银色眼眸中竟然透露出一丝怜悯。

　　他虽然全身都被拘禁在黑色血管与冰冷仪器组成的囚笼中，但此刻，更像是一个居高临下的审判者，用俯视的姿态看着科尔曼。

　　【......我们还会有......八次......见面的机会......最后一次......就是你走向死亡的那一天......】

　　科尔曼紧紧盯着转译器的屏幕，机器翻译完卜者所有的内容，波浪线平静下来，笔直地伸向屏幕右框。

　　“咔嚓”一声。

　　他直接关上手提箱，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布满丝状粘膜的洞口。

　　“八次机会对吧，你有没有想过......那可能也是你的最后一天。”

　　科尔曼留下最后一句话，穿过粘膜，消失在深坑中。

　　“扑通——扑通——”

　　卜者闭上眼，沉浸在永不停歇的心跳声之中。

　　......

　　“把这次的访问记录永久删除。”

　　科尔曼钻出黑色血管形成的甬道，对着一旁引路的工作人员吩咐，同时将手提箱递回给机械士兵。

　　“转译器也直接粉碎。”

　　数据部副部长的指令简单而又干脆。

　　科尔曼领着两排机械士兵，从过廊上快速离开，终极测算中心又回复到往日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