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明看了眼略显拘谨的修,目光转移到不远处伊西斯的病房门口,问:
“你是说——鲁道夫让你盯着伊西斯周围的任何异常情况?”
“嗯嗯嗯。”修连连点头。
尉迟明追问道:“他没有和你解释为什么吗?”
“没有,他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让我要注意保密......”修支支吾吾道,眼角不停偷瞄尉迟明的反应。
所幸,尉迟明并没有表现出一丝责怪的意思。
“把你记的内容给我看一下。”
尉迟明向修伸出手,后者很听话地交出自己三天来所有的侦察收获。
翻开小本子的棕色封皮,最前面两面是手写的片段乐谱,修在上面涂涂改改数十次,甚至连角落里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音乐符号。
尉迟明的手停留在这几页乐谱上。
“啊!随便写的。”修瞬间反应过来,“不要看了,没意思的。”
修的脖子通红,跳起来想要将本子抢回来。
他并非害羞,只是这些乐谱的想法都很不成熟,大多数都只是一些碎片化的灵感,甚至连旋律都算不上。
“行行,我不看——”尉迟明理解小孩子的想法,于是很快翻过那些乐谱,露出后面的侦察日记。
他一行一行仔细扫过修写下的内容,认真程度远远超过了修的预料。
“写得很详细嘛......”尉迟明缓缓开口道,翻过一页,“连一日三餐吃了什么,吃了多少,都全部记下来了。”
“啊,其实是我不知道写什么,我怕错过就都记下来了。”修有点不敢相信地说。
毕竟作为一名行动队的队长,尉迟明需要花费大量时间在审查报告和阅读文件上,至于这些侦察记录,可以说全是些细碎的小事情。
只有修自己才知道里面基本上没有什么营养。
“还不错。”尉迟明合上本子,评价道。
修:“还......还不错?”
“是的。”尉迟明的语气中带着肯定,“对于一个试用期的队员,这份侦察报告已经十分优秀了。”
已经十分优秀了吗......听到这几个词,不知为何,修的心中突然亮了一块,有种满足感油然而生。
“但是呢——”尉迟明话锋一转,“不得不说,你的侦察工作仍旧存在很大的进步空间。”
尉迟明边说边观察着修的反应,不出他所料,这名金发男孩顿时扳指了腰板,聚精会神地等待着他后面的话。
“第一,侦察工作并不是记流水账,你要学会观察和分辨——哪些信息是无关紧要的,那些又可能有特殊的线索......”
尉迟明指了指修记下的某处内容,继续道:
“像这里,有两个人在上午前来探望伊西斯,这些人的情况才是关键,而不是人数、时间,这些人和伊西斯是什么关系?他们的面貌特征是什么——这影响到后续的线索排查......”
“嗯。”修时不时地点点头,在尉迟明的解释下他似乎开始慢慢意识到什么是侦察该有的成果。
“第二点,侦察不单单是看和记,你也需要行动,利用自己的优势,你知道为什么鲁道夫选择你盯着伊西斯吗?”
尉迟明的问题显然问到了修,他歪着头思考好一会。
“因为我是新来的,试用期要好好表现?”修尝试着用鲁道夫的话回答。
“当然不是。”尉迟明笑了笑,“因为伊西斯不认识你——这就是你的优势,信息差。”
修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但随即又陷入思考。
“可是,他不认识我又有什么用呢?”
“不认识你,所以他才不会注意到你的一举一动,你就能够更巧妙地完成侦察任务。”尉迟明将本子还给修,“你可以试想一下,如果是鲁道夫来的话,他还能这样一直出现在伊西斯身边吗?”
“明白了......所以我刚好可以做到这一点。”
尉迟明继续道:“还不知这一点,你甚至能够凭借这一点去接近伊西斯,尝试与他沟通,伪装身份也是侦察员需要学习的一环。”
“这样啊。”修似懂非懂地说道。
尉迟明拍了拍修的肩膀:“接下来最后一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侦察员千万不能相信任何人。”
“不能——相信任何人?”
“对......任何人,就比如你今天将本子很快交给了我,也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了鲁道夫的名字,但是如果我并不是尉迟明呢?”
修睁大眼睛,似乎被尉迟明这番话吓到了,整个人紧紧抱住手中的本子。
“不可能吧。”修颤巍巍地说道,“你真的不是队长吗?”
这几周修跟着无面青等第七行动队的队员,也开始下意识地称呼尉迟明为队长。
“今天是,但未来呢?”尉迟明一挑眉,一些深黑色的纹身开始浮现在尉迟明的脸上。
在看到这层纹身后修才长舒一口气。
“面容是最好模仿的,甚至连记忆、性格这些都不一定能证明一个人......”
“那这也太复杂了。”修露出苦恼的神情。
尉迟明:“不用担心,也不是要你一下子学会——只是在以后,说不定你会用到这些技巧。”
“哦,原来是这样。”修缓缓说道,迟疑片刻后问出了自已的疑惑:
“其实我还在想,队长你今天为什么不生气呢?”
尉迟明似乎听到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生气?为什么我会生气?”
“因为我们没有和你汇报,而且还擅自做决定......”
“这就要生气吗?”尉迟明笑了下,右眼的刀疤贴成一条线。
他转头看向医疗修复部中央的治愈之树,此时正好有一颗成熟的泡泡从屋顶飘下。
蓝白绿三色的大泡泡人已经等在了古树底下,它们殷切期待新的血液加入到医护队伍中。
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各个楼层间穿梭而过,有刚治愈好的行动队员,在泡泡人热情的挥手中快速从楼梯口离开。
也有全身缠满绷带,被泡泡担架一溜烟抬进病房中的患者。
“其实......这个基地对不同人心中有完全不同的看法。”尉迟明盯着那颗缓缓下落的泡泡出神道,“有些人将它当作避风港,有些人则完全它看成一份工作,还有人呢——从出生到死都在这个基地里面......”
尉迟明摇摇头,似乎意识到自己正在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嘭”地一声。
泡泡炸开的声音从地面传来,随后是一阵拍手和欢呼声,较大的泡泡人正在祝贺新成员的加入,一群半透明的泡泡围在一起蹦蹦跳跳的,就像在庆祝一场典礼。
“它们很开心呢——”修踮起脚,趴在围墙上往下看去。
“没错,‘新生’当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尉迟明说,却没有像修一样表现出好奇。
因为他至少已经目睹过不下十次这种场面了。
而在两人说话间,尉迟明的眼角突然一动。
不远处。
伊西斯的病房门打开,泡果的身影从里面退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