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加以限制，这种镜子化带来的基因混乱现象——会在一年至一年半的时间内，污染一整个星系......”
科尔曼博士带来数据部无情的预测结果。
尉迟明向圆桌对面望去。
“迷思之眼”的灰影们并没有特别反应，想来数据部应该在第一时间就已经将污染情况上报了。
而在“九号”石椅上，魔剑斩刃的血肉傀儡一动不动。
“他不会的......”傀儡脖颈出的裂缝张开，斩刃沉闷的烟嗓此刻竟然显得有些平静。
“不会什么，斩刃队长？”科尔曼微微侧身。
“棱镜他是不会失控的。”
魔剑剑鞘中心的眼球对上科尔曼悲伤的银色面具。
“啊......”数据部副部长发出一声叹息，“我还以为我们的讨论应该已经进入了‘怎么做’阶段呢，NP021号污染源的失控似乎、好像已经是即成事实了。”
“我想。”尉迟明开口道，“斩刃队长的意思应该是......棱镜并不会主动失控。”
尉迟明适时插入讨论，同时微妙地表示出自己的立场。
“埃尔文达”基地内部，实际上是有着错综复杂的多派阵营的。
最鲜明的是行动队与总务部之间的矛盾。
两者虽然说是互相合作的关系，但客观来讲各个行动队之间的关系会更加亲密，而总务部的子部门间信息更是完全打通。
两大阵营间彼此都有种把对方当作外人的微妙心态。
而在行动队与总务部明面上的矛盾之下，其实还有另一个派系纷争更触及“埃尔文达”的核心。
——那就是污染源与非污染源。
法纳斯旧历第763年，名为“枯萎”的污染现象在这一年将法纳斯人的母星完全吞噬，并逐渐开始向附近星球扩散。
这种污染现象能够将一切事物无限制地缩小，并且无法逆转，当时的法纳斯文明正处于科技顶峰，但依旧无法研究出这种污染的原理，甚至也无法与之对抗。
也正是在这一年。
“埃尔文达”基地开始了一项最为大胆的改革，他们第一次尝试将收容情况稳定的污染源纳入前线队伍，用以对抗势不可挡的“枯萎”。
而这一举措可以说将整个法纳斯文明从濒临的边缘挽救回来。
一些稳定的、可以沟通的污染源正式被接纳为平等个体，其中涌现出来的部分污染源拥有空间切割等异常能力，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由“枯萎”污染带来的缩小化现象。
用污染源对抗污染源。
这个策略最终改写了收容者基地的历史。
“枯萎”的肆虐也被一步一步稳定在法纳斯人的母星中。
这颗星球已经萎缩到一粒果壳的大小，用特殊手段收容在“埃尔文达”基地的内部。
在此之后，多年过去。
法纳斯Ⅲ号依旧在寂静的银河中散发光亮。
“埃尔文达”所在的小行星带也似乎仍旧是一副萧条、破败、荒芜的模样。
只有在基地内部的队员们才能感受到。
随着与污染源的对抗时间愈发长久，收容者队伍中污染源的比例正在不断攀升。
从不到1%的极少数派，到10%。
30%。
......
甚至是现在的超过半数，污染源原本可能是平民、动物甚至是一缕微不足道的回忆，但经过收容处理后他们能够沟通，拥有正常人类一样的智慧，并且污染源的能力往往比大部分科技所带来的力量更加强大。
正因如此。
不平衡的种子早已种下。
“埃尔文达”的前身是用于空间跃迁的中转站，他的队伍组成大部分是经过严格训练的军人与科学家，同时还有来自其他星系的智慧生命。
比如大部分工作于数据部的智械一族。
科尔曼博士就是其中的一员。
而斩刃和尉迟明的背景则是十足的污染源派系，这在科尔曼等“正常”人的眼中。
是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烙印。
“尉迟队长倒是一如既往地懂得观察细节。”科尔曼转动着自己的三幅面具，将悲伤的一面从九号石椅的方向挪开。
不过意外的是。
他并没有对准尉迟明。
而是转向了圆桌对面的灰色人影。
历史的圆桌中，五名“迷思之眼”的代表端坐在会议主持人的位置之上。
最中间的年轻人影开口道：“的确，棱镜的收容情况十分稳定，作为拥有特殊异能的个体，他的精神状况也是我们‘迷思之眼’内部重点观测的对象。”
“他”右边矮胖的老年妇女接上话：“所以这次的原始星球事件才更为特殊，今天召集两位队长来一方面是希望能在最短时间内遏制污染，另一方面也请两位队长能够调查清楚棱镜失控的真正原因。”
尉迟明和魔剑上的眼球相视一眼。
“我能理解事态紧急。”尉迟明说，“但是你们刚才提到，棱镜能够折射‘基因’，这种情况下，派遣没有特殊能力的机器小队去不是更妥当的做法吗？”
科尔曼博士答道：“这倒是您多虑了，NP021号的基因折射能力具有一定阈值，队长级别的能力远超过了他能够折射的范围，当然，斩刃队长想必对此更为了解。”
“哼，假惺惺。”魔剑斩刃冷声道。
中间的年轻灰影开口：“原始星球没有建立跃迁终端，所以这次需要先用星舰将两位队长运送到星球附近，星舰预计将在一个小时后出发。”
“这么着急？”尉迟明问。
“谁也不想发生更糟糕的事情嘛，毕竟这可是......一个副队长级别的污染源失控事件。”科尔曼用微笑的一面轻轻颔首。
尉迟明似乎能感觉到那银色面具背后，无机生命体是真的在发自“电芯”地微笑。
“所以，就这样——会开完了是吧？”血肉傀儡的脖子处传来斩刃不耐烦的声音。
他说着就从石椅上站起来，径直走向铁门。
“原来是这么点破事，以后不用专门开会了，老子一个人就可以把棱镜带回来。”
斩刃离开前最后留下一句话，语气嚣张，不知道是否意有所指。
“哐当”一声，黑铁大门被重重地合上。
“那我要传达的消息基本上也是这些。”科尔曼博士欠了欠身，“如果尉迟队长需要详细的NP021号以及原始星球的资料，我可以过会儿发送到您的信息处理器上。”
尉迟明说：“那劳烦博士了，我也得把自己的队员带回来啊。”
“职责所在。”科尔曼说完也起身离开了大厅。
尉迟明跟在他的身后。
但当科尔曼关上大门后，灰影中间的年轻男子突然叫住了尉迟明：
“请稍等一下，尉迟队长。”
“怎么，还有什么事情吗？”尉迟明的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他没有转身，只是将耳朵稍稍一侧。
“收容者守则第一条——不扩大污染。”
“哈哈这不是历史课吧？”尉迟明笑道，“这句话我都能背下来了。”
“你我都知道，守则本身没有任何强制性，只是‘埃尔文达’的稳定建立在这些简单但又意义深远的规定之上，如果我们不重视污染失控，那我们本身与那些无序的混乱现象又有何异？”
灰影是一副极为严肃的口吻。
尉迟明也收起了笑容：“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所以你的意思是？”
“棱镜的失控很有可能无法再度收容，如果短时间内找不到问题所在，请尉迟队长慎重考虑，即使采取灭绝性的大范围破坏手段......”
“也不能让镜子污染扩大。”尉迟明说出了灰影未讲完的话，“但是这可不轻松啊，为什么偏偏选择单独和我说呢？”
五名灰影相继站了起来，它们面面相觑，似乎在犹豫着接下来的话
最右边的影子断断续续道：“这是......因为信赖......”
中间的影子接上话：“对，信赖，所以‘我们’才没有把最坏的结果考虑进去，希望尉迟队长您能够理解，是历史的过往指引着我们，但谁都看不清未来最终的模样。”
“知道了，我会把他们平安带回来的，毕竟——
——有时候，我更喜欢第三条。”
尉迟明边说边关上黑铁大门，剩下的半句话消失在厚重的铁门后面。
......
昏暗的大厅内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片刻之后几声低语渐渐响起。
“那个时刻终于要来到了吗？”
“不会，卜者的预测没有出错过。”
“但是，他的情况确实不稳定......”
“这并不代表我们需要铤而走险，稳定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首要因素。”
“一味的稳定会带来什么？变化不可避免。”
“你想的太简单了，盲目变化才会导致失误，这往往是毁灭的开端。”
历史的圆桌上。
无数灰色人影相继浮现，他们不断争吵着，整个大厅又再度陷入无止境的“迷思”呓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