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虚影组成的海水在眼前绚烂地散开。
原本幽深的海底此时如同梦境一般，金色的泡沫与光点围绕着所有人。
尉迟明一瞬间想起了修用来形容安娜头发的那句话。
——“那种灿烂的像阳光一样的金色......”
鲁道夫用鼻尖触碰其中一个最大的泡沫，泡沫碎开变成一串细微的金色浮沫。
“好特别的情绪。”鲁道夫惊喜地说，“我从没闻到过这种味道，它很伤心但又十分平和，就像一个哀伤的蛋糕......”
“也像梦一样。”无面青少见地沉浸在这片金色海洋中，她用指尖不停拨弄着海水，金色泡沫连带着光点在她身边旋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修还是坐在地上，将安娜的头枕在自己的大腿一侧。
这个半大的小男孩表现出远超他年龄的成熟，他的身上布满水肿以及焦黑的伤痕，但修似乎感受不到痛苦，只是用手温柔地将安娜的金色发丝捋到耳后。
“我是最早醒来的，妈妈她......她一直没有意识到我们已经死了，还以为我们依旧在船上呢......”
“那种感觉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先是被海水淹没全身的窒息感，接着是一片漆黑，我只知道自己睡了很久、很久......最后是一束光，透过深蓝色的海水照到我身上，那一刻我还以为自己得救了。”
修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仿佛在嘲笑自己的愚蠢。
“我又迷迷糊糊回到了一艘邮轮上，但我知道这已经不是我曾经呆过的那条船了，我能行走，能哭泣，也能笑......但是再也没有饥饿感，也不用睡眠。”
“两天之后？还是三天，我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有一天妈妈也和我一起醒来，但不同的是，妈妈并不记得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我知道这很奇怪，但这就是发生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自己，只知道这一切都是不正常的。”
修自言自语着，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抬起头看向尉迟明。
“——带刀疤的大哥哥，我们真的死了吗，那为什么我还会出现在这里？”
修的眼睛里没有一开始的天真无邪，也没有恼羞成怒的讥讽，反而整个人显得十分平静。
平静地令人意外。
面对修的回答，尉迟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余光观察着无面青的反应。
“有时候......死亡并不是生命的终点。”无面青摘下了她的面具，露出一张由青灰色烟雾构成、没有任何五官的脸孔。
青烟慢慢翻滚、凝聚，最终变成一张满是烫痕的焦黑的脸，如焦土一般的皮肤上能依稀辨认出一名清秀女子的样貌。
无面青用平淡的语气说道：“我不知道被海水淹没、沉入海底的感觉是怎么样的，但想来应该和整张脸被烧焦的滋味差不多吧......”
完全皲裂的嘴唇上没有任何血色，被烧焦的面孔中继续传出无面青的声音：
“其实一开始，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我可能是‘苏青’，也可能只是她临死前继承了她所有记忆的一缕烟雾......”
“又或许我什么也不是，但怎么说呢，我还是很喜欢我现在这个名字的。”无面青可怖的脸上竟然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她边说边戴上面具。
画着青狐的精致面具又再次遮盖住那张焦黑的脸，她重新变回了那名优雅、神秘的女子。
尉迟明摩挲着胡须铁青的下巴：“你们的存在形式的确十分特殊，对于污染源来说，我们的任务是调查、评估和收容，现在看来——你们收容的可能性很高，只是不能继续呆在这里。”
修反应过来尉迟明话中的意思，连忙摇摇头。
“不行，我哪儿也不去，我不想妈妈知道这一切，她现在很好，我们可以一直在轮船上......”
小男孩拼命拒绝着。
“但是......我想她应该已经知道了。”尉迟明用手点了点修的背后。
修狐疑地转过头去。
他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那架破烂的钢琴边上，一个金色虚影组成的安娜正安静地坐在那里，面含微笑地注视着他们。
“妈妈？”修不敢置信地问道，同时又看了一眼酣睡在大腿上的安娜。
怎么会有两个妈妈？
一个浑身的皮肤腐烂溃败，水肿泡发的身体此时像孩童一样沉睡着。
另一个则是散发金光的虚影，但样貌与记忆里年轻时的安娜一模一样，似乎完全没有遭受过任何痛苦。
修一时间愣在原地。
金色虚影的“安娜”向修招招手，那些泡沫与光点开始托着小男孩与沉睡安娜一起来到钢琴边。
“安娜”带着修的手在钢琴上弹奏着，两双手指同时在黑白琴键上跃动。
一个简单但又优美的旋律从钢琴中传了出来。
这是最简单的新手曲目。
修开心地笑了起来，身上竟然也开始浮现出淡淡的金色虚影，皮肤上的伤痕消失不见，他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无面青喃喃道：“这真是一种很特别的存在形式......”
“应该是一种很美好的存在形式。”鲁道夫在一旁加上自己的理解。
“对啊。”尉迟明一挑眉，“美好得竟然不像是污染了。”
三个人说话间。
钢琴的旋律又开始发生变化。
先是野蜂狂舞般的韵律，无数只翅膀同时震动，掀起一阵狂野的风暴。
再然后是马踏冰河的激昂曲调，铿锵有力的声音仿佛是一首战歌，每一声蹄响，都敲击在听者的心上，激起无尽的豪情壮志。
狂暴与激昂过去之后，又有一曲悲恸动人的小夜曲悄然响起，那钢琴声如泣如诉，如同月光下一个灵魂孤独地起舞。
......
这些都是修曾经练习过的曲目，如今却陆续响起。
一瞬间。
幽深的海底中，无数琴声和谐地交织着，竟然形成了千音同奏般的神奇景象。
“这......”
行动队的三人都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安娜带着修，两个人忘我地弹奏着。
一首首钢琴曲在海底回荡，金色虚影跟随着琴声变得愈发绚烂。
“当——”
突然间，安娜敲下一个低沉的音符，将所有声音收起，
周围陷入一片寂静，金色虚影如落潮般全部退去。
尉迟明三人的心顿时悬了起来，就当他们以为又要发生什么变故时。
一首舒缓的摇篮曲又慢慢响起。
安娜的口中哼唱起那支童谣：
“睡吧，睡吧，亲爱的宝贝~”
“睡吧，睡吧，明天会来临~”
“夜已安静月儿弯~妈妈永远会爱你~”
安娜的哼唱声很轻，但似乎又充斥在整片海底，摇篮曲就像低语般出现在每个人的耳边。
修听着摇篮曲，缓缓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
在尉迟明等人的眼中，整片海底的景象也开始模糊起来，金色的光芒从四周向中心汇聚。
当金光即将盖过所有眼中所有的视线时。
恍惚间，尉迟明看到安娜说了一个很短的词。
她的口型一张一合。
明明没有任何声音。
但尉迟明清楚地“听”到了这句话。
——“谢谢。”
海底的景象变为点点金光散去，眼前的景象有如泡沫般消逝。
“呼......呼......”
一阵和煦的海风吹来，尉迟明三人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原来的房间。
一扇巨大的落地窗映入眼帘。
窗外是风平浪静的蔚蓝色的大海。
“这怎么有一架钢琴......”无面青用手指了指房间靠窗的角落，原本空旷的地板上凭空多出了一架钢琴。
它就安静地呆在角落，琴盖落灰，漆黑的琴身与客房装潢很好地融为一体。
仿佛它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一样。
鲁道夫率先反应过来，他急冲冲地跑到房间外，紧接着大喊道：“老大，我们的房间号变了！不是A308，是B33。”
“应该没有变。”尉迟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真正的A308号在那呢......”
他看向角落里的钢琴。
阳光刚好从窗户边缘打下。
细碎的金光落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海风吹过，只留下一道斜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