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里和在家里没有什么不同。”

　　渊思点好餐，双手交叉托着下巴，或许是刚醒的缘故，她没有昨日占卜时那股诡异神秘的既视感，反倒是神情恹恹得和普通人没有两样。

　　一样奢华的房间装饰，人们以礼貌和私人空间为由，彼此保持着距离，又在计算着得失。

　　她觉得自己再度被丢到孤岛，除了自然的海浪声什么也听不到。

　　“客人，你的餐。”员工的声音恰好打断渊思的思路。

　　在渊思印象里，这次汐莱号的航行多了从未有过的海盗企划，以海盗文化为理由的各种增值服务，基本都是额外的价格。

　　就目前来说，她感觉都还不错。

　　就拿刚端上来的早餐，倘若渊思有所需要，员工可以一一为你介绍对应的海盗文化历史，让游客惊叹海盗的早餐饮食如此丰富，一顿能包括奶酪、炖菜、肉干、炸鱼等等。

　　看着炸得金黄酥脆，香味扑鼻的炸鱼，渊思的精神总算是好上一些。

　　她很想挖走这里的厨师，每次吃完特定菜品后，心情都会好上许多。

　　直至一道熟悉的身影在不远处走过。

　　汐莱号上能提供早餐的餐厅不止这一家，唯独今天她正好又碰上那位命中贵人？

　　游客这么多，这么多中央舒适的位置。

　　唯独那位贵人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对游客钟爱的食物不感兴趣，简单的面包牛奶维持一天所需。

　　“这么巧？”

　　渊思有些踌躇，直至现在她还信着昨日的占卜内容。

　　但经过一晚的思考，渊思觉得自己突然上前与对方结交的想法过于冲动。

　　命中贵人的说辞过于宽泛，究竟是特指商业帮助上，还是某个特定人生转折点。

　　说不定还不到认识的时候？

　　......

　　十分钟前。

　　当“如何骗人深信我是大佬”发出去后，群里炸开锅，有种往鱼塘丢鱼雷的美。

　　【狐狸】：“萨满终于要找工作面试了？应付面试？还是应付亲戚？”

　　【博士】：“对方是什么身份啊，居然敢怀疑拥有一座飞机场的女人是普通人？”

　　【加特林】：“问你身份，把自己玩过的游戏剧情改个说法，你说自己见证过神明的沉寂，见过旧时代的灭亡，也见过弱小的凡人抛弃一切向着高高在上的命运宣战。如今你已经疲惫，正打算准备去国际列车应聘，过上普通的开拓生活。”

　　【索林】：“只要你一本正经的在对面的专业盲区里驰骋，对面就只会嗯嗯啊啊了。这办法，百试百灵。”

　　有多少种回答，就有多少种群友。

　　董闻颜揉着额头总结，觉得自己需要一个不存在的不可言说上司，以及神秘的组织作为靠山。

　　实在不行，自己就魔改玩过的游戏剧情。

　　“另一个问题，在于怎么引诱她主动来找我。”

　　董闻颜想把这个问题丢给群友，但这些人立马相信眼下情况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干脆像昨天一样把问题编成故事，让“如何将一个认为主角是自己贵人的美少女占卜师主动倒贴找自己”为引子。

　　排除掉某些没有营养的“萨满你是真的饿了”、“传下去，大酋长要要填充后宫，速速抓人”等聊天内容之后，名为狐狸的群友发出的消息吸引了董闻颜的目光。

　　【狐狸】：萨满看过西游记吧，菩提老祖给孙悟空敲了三下那段，对于本来就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的人，只需要给她一点点小小的暗示就行啦~

　　董闻颜楞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顺手在群里回了一句“不愧是狐狸奶奶，懂得就是多”后，不再管之后群友狐狸发表情包恐吓并强调要叫姐姐的行为。

　　“嗯...狐狸说的倒也不错....不过嘛...“董闻颜打量了一下周遭的环境，将对方的行为收入眼底，看着那道神秘的背影，心底已经有了些许明悟。

　　“....果然还是需要稍微布置一下。”

　　“...不过，博士说直接冲上去介绍自家神，让对方考虑信仰的做法也可以考虑加入。“

　　.......

　　时时间回到现在，渊思正在早餐厅里坐着发呆。

　　突然，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了自己的视线，对方怀抱着几本书籍，并未多做停留，再次取完早餐之后便去到了角落坐着，只是那座位对面的桌子上多出来的那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在渊思眼中显得如此扎眼。

　　或许是朋友？亦或是亲人？伴侣？渊思的眼中闪过了无数思绪，毕竟结伴旅游的人并不少。

　　她尝试着不再去注意董闻颜的方向，但是那杯多出来的热牛奶却如同一根钉子一般死死的钉在渊思的眼中，如此的引人注目。

　　始终没有人坐到董闻颜对面。

　　说不定是在等自己入座？渊思恍惚间有了这个想法。

　　她晃了晃脑袋，脑海中自嘲似的笑了笑：“怎么可能嘛，毕竟自己在对方眼中就是一个神神叨叨的算命道士而已。”

　　渊思下意识想要给自己卜一卦，摸遍全身才想起来今早出门什么也没有带上，再看那杯无人认领的热牛奶，她深吸一口气，起身端着餐盘走过去，像极了昨晚董闻颜听到渊思邀请的模样。

　　现在贵人主动邀请自己却不理会，日后自己有难也莫怪贵人冷漠相待。

　　走近了，渊思才注意到董闻颜坐在书架附近，这里是餐厅，亦是某些上流社会称呼的优雅居所，精致的食物配上高雅的书籍才是一顿完美的早餐。只不过绝大多数人都将它们视作背景，鲜有人主动从书架上拿书。

　　相比之下，吃早餐时玩手机的游客更多。

　　书架上没有积着灰尘，但崭新的书皮是比灰尘更落寞的证据。董闻颜和这些书一样，仿佛是被时代抛弃的产物，存在悠久却不被重视。

　　“我可以坐下吗？”

　　董闻颜饶有兴趣的抬眼看向了渊思，在看到对方怀中带来的早餐时微挑一下眉头。

　　“你自己心中自有决断，何必问我呢？”

　　见董闻颜似乎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想法，渊思一阵自恼，怀疑自己会错意，刻板地使用餐前礼仪，装作自己也没有事情需要找董闻颜的模样，抬起餐刀，朝着炸鱼头切去。

　　今天炸鱼的油水格外充足，一刀落下，溅射出的汁液弄脏两人宛如三八线的中央餐布。

　　董闻颜眼神微变，渊思看不懂其中的情感变化。

　　从家族聚餐养出来的厚脸皮让渊思无视这份尴尬，想要把去头的炸鱼送到口中，却始终无法下口。

　　董闻颜正在看着她，以一种悲悯的眼神，哪怕渊思抬起头对上视线，也只是委婉的劝阻：“神都人的早餐不应该是油条豆浆？”

　　“来到汐莱号上，难道不该吃他们的特色料理？”渊思心中一阵慌乱，随意搪塞着。

　　董闻颜环视一圈，赞同的颔首，语气不尽然：“盲信眼前的羊，往往不会有好的下场。”

　　渊思动作一顿，哪怕视线检查一遍早餐，被人这么一说，也失了大半胃口。她主动捧起董闻颜准备的热牛奶，权当作是一份投名状，想要了解更多：“昨晚相遇相离过于匆忙，还没来得及询问阁下的名字，敢问阁下贵姓？”

　　“免贵姓董，你也可以称我为D小姐，毕竟他们一向是这么称呼我。”

　　他们？D小姐？突如其来的坦诚身份打了渊思一个措手不及，无法判断董闻颜背后那所谓的【他们】对她来说是敌是友。

　　总不能所有人都是她的命中贵人。

　　此刻，董闻颜所有的故弄玄虚，在她眼里都是煞有其事。

　　“按照规定，为了接下来的行动，为了不节外生枝，最好的处理方式是解决掉你。”

　　“...哈？”渊思身体稍微往后退了些，小动作不经意间泄露了紧张，“这里可是汐莱号，你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吗？一旦我叫人，你觉得船员会信任是高级VIP的我，还是你？”

　　渊思故意咬重高级VIP，仿佛尊贵的地位是她的保护伞。

　　董闻颜沉默了数秒，手指打在牛奶杯把上，指尖轻轻敲打着背面：“你确认如今的汐莱号会保护你？”

　　“什么意思？”

　　“我现在只能告诉你，那位对你很感兴趣，这也是我不对你出手的理由。”董闻颜微微一笑，露出目的：“或许从一开始，你占卜到的对象就不是我，而是祂。”

　　董闻颜阖上双眼，露出感知着某种存在的神态，数秒后，再度睁开眼：

　　“祂给你一个建议：用上你引以为傲的占卜能力去算两个问题，一个问题需要快速确定结果，另一个...呵，你问问看，这个房间内的生物，究竟是不是人。”

　　“等你完成这一切，你会自愿寻求我等的庇护。”

　　“倘若心念不安，不妨诵读我主萨满之名。”

　　......

　　董闻颜装模作样看着随手从书架里抽出的书，里面写的字她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又觉得不觉明历但没有实际意义。

　　她耐着性子等待渊思的注意，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在耐心消耗完前，总算等到人的到来。

　　董闻颜还没来得及高兴，先看到对方怀中带来的早餐，眼角不着痕迹的抽搐了两下，整个人的气质差点垮掉。

　　一碗满是烂到发黑的炖菜叶，起码放了一个月上干瘪的苹果，还有散发着菜市场卖不完而丢弃堆砌起来的散发死鱼臭的炸鱼？

　　哪怕蒙住董闻颜的双眼，扑面而来的恶臭也能让她食欲全无。

　　但渊思能很优雅地持着刀叉，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

　　锋利的餐刀切掉鱼头部分，黑色发臭汁水溅射向董闻颜，她差点绷不住神态要秒后撤。

　　谢天谢地，这玩意的溅射范围没有那么远！董闻颜努力让自己不看向被染黑的餐布区域，她甚至认为自己听见了幻听，这玩意正在滋滋腐蚀桌布。

　　董闻颜的眼中情绪不可避免的微变。

　　渊思听出董闻颜眼神中不对劲，举着刀叉上的炸鱼，狐疑的视线来回在董闻颜和早餐中徘徊，似乎犹豫要不要下口。

　　“神都人的早餐不应该是油条豆浆？”董闻颜忍不住问道，眼神相当复杂。

　　这玩意已经恶心到哪怕只是看着别人吃，她都想吐的地步。

　　“来到汐莱号上，难道不该吃他们的特色料理？”

　　特色料理？

　　董闻颜一愣，环视周围的餐桌，发现后来游客也是点同样的餐点，都露出这些食物很好吃的神情，甚至有人点了双份套餐，以一种饿死鬼投胎的姿态，大口将腐烂的食物丢到嘴里，咀嚼几下就往肚子里咽。

　　董闻颜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炸鱼、炖菜和水果三件套组合确实经常出现在这艘游轮游客的早餐里。

　　只不过前三天董闻颜看到游客盘里的食物都是新鲜的，所以她没有第一时间想到两者之间的关联。

　　董闻颜想起看过的历史科普视频，无论怎么美化海盗的存在，他们始终是生活在一种极为恶劣的情况下，烧杀劫掠死亡率远远低于食用变质的水和食物染病致死概率。

　　这是名副其实的海盗早餐。

　　可我今天怎么能看破早餐的表象？

　　董闻颜没有被这个疑点耽误很久，她唤起系统，装作不经意地瞥了眼个人界面。

　　原来如此，这就是“这个世界对你施加的非物理层面影响大幅度下降”的意思，连失序影响都能降低到微乎其微的地步。董闻颜有所明悟。

　　有了参照物，董闻颜看原本属于自己那份早餐顿时顺眼不少。

　　哪怕面包和牛奶可能也有污染，至少它们不是腐烂的。在特性支持下，这点污染也可以归于食物掉到地上，三秒以内捡起来还能吃的心理忍受范围。

　　即便如此，她也不打算再吃这份早餐，留着它们不过是用来吸引渊思。

　　某种意义上，董闻颜作为逃票人员没权限也没钱点这类特色套餐，也算是逃过一劫。

　　想通一切，董闻颜再度看向渊思，她眯了眯眼睛，继续装谜语人：“盲信眼前的羊，往往不会有好的下场。”

　　果不出所料，对方在她的反复提醒下，熄灭吃这些早餐的欲望。

　　“昨晚相遇相离过于匆忙，还没来得及询问阁下的名字，敢问阁下贵姓？”

　　董闻颜反复回忆着群友教导的方法，临时将自己的姓氏首字母作为代号：“免贵姓董，你也可以称我为D小姐，毕竟他们一向是这么称呼我。”

　　随后董闻颜在心里补了一句，的确，很多群友都知道我的姓首字母，我不小心爆过真名...

　　渊思露出惊讶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因为没听说过这个组织，还是因为董闻颜说自己有靠山。

　　话已至此，董闻颜也没有后路可走，硬着头皮继续演：“按照规定，为了接下来的行动，为了不节外生枝，最好的处理方式是解决掉你。”

　　渊思哈了一声，“这里可是汐莱号，你知道自己在胡言乱语什么吗？一旦我叫人，你觉得船员会信任是高级VIP的我，还是你？”

　　迪化要素之一，堆砌的身份一定要足够神秘且果断，这才能让自己的放手显得格外珍贵。

　　你知道我的存在了？不好意思，这个世界上马上就没有这个人了。

　　再峰回路转，告知对方又有了变化，给对方劫后余生的庆幸。

　　按理来说，完成“高位威胁”这一步还需要侧面证实实力的过程，但渊思对董闻颜不是贵人就是霉运源头的态度直接跳过了这个步骤。

　　“你确认如今的汐莱号会保护你？”

　　“什么意思？”

　　董闻颜按照心中演算好的方向说了一遍，看着渊思从疑惑到意外，最后默默走开。

　　哪怕渊思离开餐厅，董闻颜也仍留在座位上装模作样，直至定好的手机铃声响起，她才带着狂跳的心脏，慢悠悠看向群聊，欢快地打字。

　　【萨满】：“我觉得我是天生吃表演这碗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