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张万和李光炬见面的地点约在一家远离琉璃小筑的地下酒吧。
酒吧名叫黑街，24小时营业。
“光炬，我连夜整理了近一年高级格斗场得罪过的所有仇家，都在这里。
“为了防止纰漏，我已经让手下开始收集近三年的所有仇家记录，着重注意细节，尤其关注那些以前不怎么样，最近开始冒头的新兴势力。”
李光炬收好资料，朝张万点了点头。
果然，能混到高级格斗场顶层的人物，不可能简单。
无论是昨天一拳打出的威势，还是今天展现出来的办事效率，都让李光炬感到有些棘手。
“最迟三天，我会给你答复。”
李光炬起身要走，却被张万按住了肩膀。
“别急着走，昨天事出突然，我没尽到地主之谊，今天我可得带你在黑街好好逛逛。”
李光炬偏过头看向张万，“我想还是尽快调查——”
“哎，你不用这么拼，报仇的事，晚个一两天，我还是等得起的。”
张万在李光炬的肩膀上拍了拍，“初来乍到，地下的一些事情你也必须了解一二。
“七区和四区的地下氛围还是大不一样的，你不妨亲自体验一下。”
张万说着，朝一旁等候许久的女人招了招手。
“兄弟，我明白的，跟我在一起你多少还是有点压力，放不开，这些我都考虑到了，就让她带你四处走一走吧。”
李光炬看了她一眼。
女人一头金发，穿一件绿色长裙，下摆长至小腿，五公分的鞋高衬得高挑而不显刻意。
李光炬没说话。
尽管只看了一眼，但这个女人身上的细节已然全部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左手的银质手镯镶嵌了一块红玉。
这是标准的精神类觉醒者天赋能力增幅器。
李光炬在谢青给他的图鉴里看到过。
女人脖子的那根项链用料不凡，但工艺却显得过度繁琐，大而沉重的设计对比成色上等的原料简直暴殄天物。
以她的气质，难道会分不出美丑？
那项链里肯定藏了东西，保守点说是通讯器，激进点说微型炸弹都有可能。
“怎么样老弟，你要是实在不愿我也不好勉强。”
张万一脸惋惜说道。
“怎么会，万哥盛情难却，既然能放天假，我自然是高兴的。”
李光炬明白，在彻底得到张万的信任之前，他会不停地试探自己。
今天的事如果拒绝，只会让他更起疑心。
“我叫陆慧儿，熟悉的人通常省略我的姓氏。”
她摆出请的手势，“这边请。”
……
走出黑街酒吧后门，李光炬的视野随之一亮。
或许是白天的缘故，这里的氛围看起来不像是地下势力汇聚点，周边林林总总的商铺反倒像极了正儿八经的商业地下街。
“因为这里以前就是一条商业街哦，因为营业额不理想，废弃了好多年。
“直到近些年，‘王图’的话事人买下了这条街，他拓宽、加长了道路，封死所有出入口，并开了那间酒吧作为唯一的进出途径。
“那间酒吧的名字叫做黑街，但严格来说，它只是黑街的一部分。
“这里的一切，才是黑街真正的风貌。”
陆慧儿为李光炬介绍了这里的历史。
李光炬的目光在四周风格迥异的商铺之间来回扫视。
“介绍一下这里的特色，在四周，我只看到了单调乏味的武器商、药剂铺。
“你不会要告诉我，七区地下标志之一的黑街，仅仅就是一条破破烂烂的商业街吧。”
李光炬皱了皱眉头，眉眼之间作出一种轻微的失望。
这是恰到好处的表演。
目的是对陆慧儿做心理建设，让她在不知不觉中将自己视作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她一定会对自己动用某种精神上的探测能力，李光炬知道这是迟早的事。
而如今的语言建设，就是为了降低自己在她心里的威胁程度。
老话说“杀鸡焉用牛刀”就是这个道理。
对付一个被你评判为弱者的人，没有必要使出全身的力气。
李光炬希望自己的表现能够不断降低在陆慧儿心里的威胁，而他表现出的差劲眼力和高傲态度，无疑是打通关窍的一柄利刃。
陆慧儿对李光炬的话没有丝毫不满，她微笑着说道：
“不是这样的，李先生，如果只看表面，这里确实就是一条平平无奇的商业街，比起繁华的地上街道甚至要差出不少。
“但黑街的独到之处就在于，这里的许多商铺其实都是一个大势力的入驻。
“你只有走进他们的门面，才能看到他们真正在出售的东西。
“李先生，这可远远不止武器和药剂那样简单。”
陆慧儿在说话的时候始终保持浅浅的微笑。
她出尘的美貌、端庄的气质早已引得不少路人频频回头。
然而，听完她的话，李光炬却皱起眉头盯着她的眼睛。
陆慧儿有些错愕，她大脑飞快运转，确定了一遍又一遍刚才的话没有出错。
“你的意思是，我是一个肤浅的人，只能看到表面对吗？”
李光炬的口气轻蔑而狂傲。
直到此时，陆慧儿才知道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她低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好面子的程度。
李光炬的形象正在她心里极大幅度的下滑——一个连这样芝麻大的小事都要揪着不放的人，目光又能看到多远呢？
饶是如此，陆慧儿依然保持着自己的专业。
她第一时间低下头，向李光炬道歉。
“十分抱歉，李先生，这并非我的本意，是我措辞不当，真的十分抱歉。”
她低着头，闭上嘴，像一座无法撼动的雕塑，仿佛只要李光炬不说话，就永远谦卑地站在这里。
“算了，也是小事。”
李光炬挥挥手，但眉目间的阴郁一扫而空。
唯独这次，他没有在表演。
因为在陆慧儿开口之前，他就瞥见了她眼角那抹一闪而逝的鄙夷。
李光炬是真的很高兴。
“那么，我为你依次介绍一下这里的商铺吧，李先生。”
“慢着，不用浪费时间，你着重介绍一下这几家。”
李光炬从张万给他的资料里撕下一页，递给陆慧儿。
陆慧儿双手接过，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李先生，这里面有几个势力并没有入驻黑街，其他的我会为你一一介绍。”
名单上的第一个势力，也是张万唯一标红的势力。
天下一。
张万在批注里写道，“除非线索指向非常清晰，否则不要贸然调查他们，他们来自上三区。”
“这里就是天下一的商铺。
“他们的主要经营范围是高档酒类、茶类以及镇痛药剂。因为都是上三区直供，品质保证下，喜欢的人往往赞不绝口。
“除开这些摆在台面上的东西之外，天下一在地下世界最出名的是——”
陆慧儿一字一顿，“器官买卖和人口交易。”
李光炬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淡淡地问道，“能进去看看吗？”
“稍等，我得去打声招呼。”
说罢，陆慧儿来到天下一商铺的柜台，对老板说了些什么。
老板的脸色看起来有些为难，但他看向陆慧儿时又十分畏惧。
李光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天下一的强大连张万都要避其锋芒，眼前的这个女人，凭什么能让天下一在黑街的管事对她畏畏缩缩？
事实上，李光炬早在接下谢青任务时就将七区的主要势力和基本分布记得滚瓜烂熟。
他明白黑街在七区的重要性，这可绝不只是一个货物交换的汇集点。
它真正的作用，在于它的地底之下藏着一个隐秘的传送阵！
那是上古时期的遗物，人们对它的探索足够完备，解析却停留在皮毛。
目前仅仅知道，靠近传送阵中心的一切物体都会在三秒钟内被固定传送到另一个传送阵里。
在整个狸花市总共被发掘出五个这样的传送阵。
而其中有四个都在上三区，剩下的唯一一个，便在七区，它的另一端，通往二区。
这也是数年前“王图”话事人重金买下这片废墟的真正原因。
一旦掌握了这个传送阵，王图就拥有了无视区域法律，随意走私禁品的资本！
为什么连天下一这样的上三区巨头都要加入黑街？
想从传送阵里分一杯羹便是答案。
那么，既然天下一来这里只是图谋传送阵的利益，为什么他们的管事会对陆慧儿有所忌惮？
通过已知情报，李光炬早已知道，天下一在这里的管事其实是一位实力不俗的老格斗家。
李光炬将自己代入到这位管事的视角。
有什么人值得自己如此对待呢——
“李先生？李先生！”
陆慧儿的声音打断了李光炬的思考。
他回过神，看到商铺里的管事正笑着朝自己点头。
显然，陆慧儿办妥了。
“看来藏拙的不止我一个啊。”
李光炬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
外面破破烂烂，里面倒是别有洞天。
这是李光炬走进天下一商铺的第一想法。
名酒陈列，茶香四溢，倒是应了陆慧儿先前的说法。
“李先生是贵客，这里若有看得上的，尽管告诉我们。”
明明在和李光炬说话，管事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陆慧儿。
李光炬倒是不客气，说道，“却之不恭，给我挑两瓶吧，再来几包茶。”
管事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将两瓶酒四包茶分别包好，装入精美的礼品盒，恭敬的提在一旁候着。
“怎么称呼？”
“这里的人都叫我杰哥，李先生和陆小姐一样，叫我王管事便可。”
李光炬摸了摸下巴，缓缓道。
“王管事，其实茶酒什么的，都是小事，这次我来这里，主要想见识一下天下一独家的大手笔。”
名叫王勇杰的管事面露难色，先前陆慧儿来此，便是和他说明了要带张万手下的一名新贵看一看里头的秘事。
秘事自然是美化过的话，说穿了，就是天下一那些见不得光的烂事。
虽然此前已经答应了陆慧儿，但事到临头，王管事还是想要做最后的努力。
“李先生啊，那些东西是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几块破肉，哪称得上是什么独家的大手笔呀，只怕是脏了您的眼呀。”
李光炬皱了皱眉头，瞥了陆慧儿一眼。
“你就是这么办事的？”
陆慧儿这次没有像之前那样低头道歉，而是面色平淡凝视着王管家。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效果却已胜过千言万语。
“走走走，我这就带李先生过去。”
李光炬的余光扫过陆慧儿，一个猜测在此时胜过了另一个猜测。
精神类觉醒者，啧，真难对付。
“李先生，这里就是我们存放那些的地方。
“如果您确定——”
不等他说完，李光炬就推开了门。
逼人的寒气让李光炬的眼皮跳了跳。
房间里的每一面墙壁都被一顶偌大的展示柜占据着。
展示柜上，每一个小小的格子里都存放了一块鲜活的血肉，血肉之前，是一张张写满参数的便签。
“要进去看看吗，李先生？”
王管事站在李光炬身后，出声询问。
“不必——”
话音未落，王勇杰一把抱住李光炬的腰，猛地向前一冲，带着他一起栽进房间。
两人倒地，王勇杰压在李光炬的身上，抬起拳头就要挥下。
但李光炬的反应不知比他快上多少，只见他左手掐住王勇杰的脖子，腰部发力，转眼间就反把他压在身下。
李光炬右手拿出匕首，抵在王勇杰的脖颈。
“你都不问问为什么？你不想知道是谁要杀你？”
王勇杰惊讶地瞪大眼睛。
“我只问活人。”
刀光一闪。
血液如喷泉般喷溅，洒了一地。
李光炬转过身，却正好看到一只手从门外伸过，飞快关上了门。
那只手臂上有一件李光炬非常熟悉的饰品。
一只银色的手镯。
咔哒。
上锁的声音从外部传来。
李光炬踏出的脚步也随之停下。
看着眼前钢制的大门，李光炬索性盘腿坐下，从头开始，认真思考起这场针对自己的杀局。
……
让我们将时间稍稍倒退，回到陆慧儿在商铺柜台和王勇杰交谈的时候。
“王勇杰，我需要你的帮助，替我杀一个人。”
“乐意效劳，陆小姐，您想杀谁？”
“待会我会带他进来，然后就交给你了。”
“没有问题陆小姐，但依照惯例，我得事先问一句他的身份。”
“他是张万的手下，我实话告诉你，他被陆平鸣看重。”
王勇杰的脸上显出犹豫和迟疑，他吞吞吐吐地问道，“这个，陆小姐，既然连陆平鸣这种大佬都那么看重他，我如果杀了，还能活下来吗？”
“谁知道呢？看你命了。”
陆慧儿微笑着补充道，“你可以拒绝，但后果是死在我手上。”
“这……”
王勇杰惊恐地看着陆慧儿，在艰难的思想斗争之后，他还是决定为自己的生命最后一搏。
“他想看看你们存货的地方，你带他去，就在那里动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