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代价(一)
这个世界是一个废墟——摇摇欲坠,保守侵蚀。也许是一块已经被风蚀完全的石灰岩,也许是一块行将掉落的钟乳石,也许是一块长满青苔的又黏又滑的水底的石头。这城市只在最初时完好,人们有时修补它,然而破坏的时间比修补的时间更久。
你知道这指的是什么,塞西莉亚。不是自然本身——自然没有那么脆弱。
于是,在无边的想象之内,塞西莉亚再一次看到绪兰.阿卡斯特罗,她的兄长,在荒野中向着那条黑色的河流跋涉。
于是她也再一次微笑起来。
在阴冷潮湿的黑暗里,绪兰将那把散发出荧光的剑收入鞘中。他方才用自己习得的剑术解决了这两个敌人,建筑的大门也因此向他敞开。
他瞥见大门里影影绰绰的白色身影。绪兰有一种猜想,也许在回忆里死去的人有一部分进入到了这里。
建筑内部的人影实在太多了。
就在绪兰迟疑着是否入内的时间里,他听到一个模糊而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提醒他:“跳过去。”
跳上
过去?绪兰看了一眼建筑物的上方。这事有点难度。
但也可以做另外一种解释——左右也没什么其他的办法。
绪兰选择存档。
系统弹出一行提示:
【还剩三次存档机会】
【通关隐藏剧情,您获得额外奖励:命运点x1】
再次读档的时候,绪兰看见的不是有幽灵徘徊的老旧建筑物,而是一座三层别墅式的小楼。
空气中散发着薄荷叶的味道;寂静的庭院里空无一人。绪兰走近那栋小楼,惊奇地发现里面竟然传来谈话的声音。
他尝试着敲了敲门。
一个和善的,属于老人的声音从内传出:
“哦,孩子,过来吧,记得戴上面具。”
绪兰停止了脚步。如果没有猜错,他认识这个人。
巴莱特.塔夫——他在生前试图用匕首自杀,却因自身强大的生命力未能如愿,最终落得一个“明正典刑”的结局——在重新复活的王室手下。
这是被忽略的无关紧要的记忆,即使在名为“密语诗歌”的galgame游戏里,他也没怎么见过和这件事有关的剧情。
想到这里,绪兰犹豫了。
他真的要推开这扇门吗?
——
话虽如此,逃避是没有作用的。
在散发着橙花精油味道的客厅内,一个垂垂老矣的男人坐在沙发的正中央。他正在谈及王都内发生的一些事情:“……很快了,自从亚哈尔死后,我想……”
他的话语消失在越来越大的钢琴演奏声中。
无形的人影徘徊在其他地方。他们坐在沙发上,又或是把身体倚靠在门框一侧,用静默的目光注视着坐在房间中央的老人。
除了老人——就只还有一个人有着确切的面貌。
那就是正在弹奏钢琴的那个人。
此外,绪兰还注意到,客厅的天花板上正挂着一柄剑,一柄非常熟悉的剑,他刚刚还拿着这柄剑。它正被一束细丝挂在天花板上,摇摇欲坠,眼看着就要掉下来了。
老人的绝大多数声音都隐没在细密的钢琴声里,弹琴的人故意不在乐曲之间设置任何间隙,大约过了三首曲子之久,老人的话语已尽,他示意客人们离开。
人影渐次消失,钢琴的声音越来越大。直到又过了两首曲子,模糊的人影消散在空气当中,绪兰也没有选择离开。
这时钢琴的乐声方停息,老人把面孔转向这位唯一留在这里的客人:
“你怎么不走,孩子?”
绪兰心知戏肉已至。于是他便故意用一种深沉的语调向老人指出,客厅的天花板上正悬有一柄长剑。
老人皱紧眉头:
“年轻人,我只听见钢琴声。”
那个正在弹奏钢琴的人,他的脸一直埋藏在钟表与植物笼罩的阴影里。绪兰很快地瞥了一眼那人,发现他的脸果然没有五官。
“钢琴声不起作用了。”绪兰故意讲一些不清不楚的话题来转移老人的注意力,实则一直在关注那把将要掉下来的剑。
老人沉默了一瞬:
“也许吧。不过,我们也不是没料到最终会这样。年轻人,你记得他吗?■■■■■……我们最真挚的朋友。”
绪兰正沉浸在观察细丝结构的活动中,因此过了几秒才认识到那五个音节指向的是一个人名。
因此他选择立刻回答:“他的面容在我的心内已经渐渐模糊了。”
老人果然陷入回忆。
“啊,果然如此!”他悲伤地哀叹。“比死亡更可怕的,永远是为人所忘……”
话音刚落,挂着剑的细丝便整齐地断裂,那把剑也随之落下:
客厅的地板被砸了个大坑,家具应声分裂。弹钢琴的人形以一种诡异的姿势上扬、落地,随之,他的形象发生了某种改变。弹钢琴的棕发的年轻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驼背的老人。老人的眼睛渐渐张开,而绪兰周围的一切都褪色剥离,直至粉碎。
于是站立在钢琴旁边的老人只能看见别墅的废墟,而和达摩克利斯之剑坐在一起的绪兰眼睁睁地看见之前那个说话的老人已经变成了和那些幽灵同样外表的灰白色的人形,这人形正在同褪色了的景色一并消散。
而叹息声还在继续:
“他是多么好的一个朋友啊,”老人说,“那时我们还天真地以为王室将会永恒地存在下去……”
“它如今仍在。”绪兰说。
老人发出嘲笑:“不,不在了。年轻人,如果你去找几本书看……啊,就是‘愚王’尚且在位,尚且年轻的那个时期,你将会看到他们的奇谈怪论是怎样的不值一驳!就是这样:永恒的神话已经毁灭,某些人以为交响曲结束了,于是急匆匆地献上掌声……但远远没有结束,远远没有,我们的尸体便是证明,年轻人,你看得见我们的尸体吗?”
于是绪兰再一次看见那些墓碑和那些骑士:拿剑的骑士,他们理应是这个国家最强的武装,但他们望着街边因饥饿而骨瘦嶙峋的儿童,最终不置一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