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紫凝望站在胡家族长身后的郗子秦,三百年来,那个位置换了太多人,她的胡守鸷从未站到那个位置上。
早春浅黄梅花绽放,一大早闫家三人拉了闫紫精心梳洗打扮,乌黑的头发盘成美髻,粉色有暗纹的袄,边缘有绒毛的比甲,织金的红色马面裙,不施脂粉的闫紫清丽可人。她第一次打扮得如此漂亮,她是表面风光的闫家长女,家中少爷众多她得不到重视,在父亲一堆妾室的赞美中,她没有存在感。她只想赶快嫁出去,她的价值是与胡家联姻。嫁出去真好,她能得到一大箱绫罗衣饰,碎嘴子的疯婆子们也不会再打她。听说将来的夫君名叫胡文珋,是胡家以后的二把手,胡家族长至今未娶,至少,她将来的孩子不用看一堆妾室的脸色而活。
她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出家门,坐轿子,这是去见一见胡文珋,如若两人皆无异议,这门亲事就定下了。下一次出家门,她将是新娘子,再也不用回来了。
迎接她的少年颇为有趣。他紧张到笨手笨脚的样子在闫紫眼中就是可爱。磨蹭许久,进了大堂,引路的少年告辞退下了,不是胡文珋,有一点失落,见到胡文珋,才是彻底的失落。胡文珋玉树临风,长相仪态无可挑剔,但是,他没有魔力。
果然家里人不会真心盼她好。她是家中长女,魔法天赋算上乘,胡家估计千年才出一个没有魔力的废物,要给她作夫君。前所未闻。
她再也不能给父亲和妾室面子,她忘了她对胡文珋说了什么,她夺门而出。反正那废物也追不上她。她一心相信自己是闫家最优秀的,忍受虐待是为了有一日苦尽甘来,他们,给她找这样的夫君,找一个千年一遇的废物。胡家优秀的魔法师那么多,为何找一个废物。
在早春新雪地上有人追上她,是引路的少年。此人从前是何人不重要,他说了三句话,闫紫认定一辈子要跟他。
“我叫胡守鸷,是次子不是长子。我会魔法,我确信我比文珋优秀。我没有婚约,我会试着向族长请求,让我们结为连理。”
她的胡守鸷,实在是太优秀了。他把她当大小姐对待。他是当时胡家年轻一辈中最优秀的魔法师。他文辞诗赋,样样精通。胡家族长不退位,从小辈中挑选与族长血缘关系最近的优秀男子居辅族之位,胡守鸷足够优秀,这个位置却给了胡文珋。用胡守鸷的话说,胡文珋相貌比他好看,终日跟着族长,知道怎样讨好族长,族长对这废物格外怜惜。他大把时间用来提高自己,力量更强了,好事却一件也轮不到他。
太有共鸣了。以后我们可要共同努力,成为最优秀的夫妻。
她与胡守鸷订亲了。两家多有反对,闹了好一阵,主要是她父亲的妾室们在闹,越过长子与次子订亲,确实不合规矩,但是她和守鸷做到了。她的解释是,她与守鸷一见钟情,并非瞧不起胡文珋。胡文珋作为哥哥,一定能理解的。胡家族长还为文珋另说了一门冷家的亲事,冷家姑娘欢喜得很。多好,她这个瞧不起废物的人,没嫁给废物,对废物是好的。
结婚前她不会与胡守鸷再见面,至少不能光明正大地见。她还可以写信,她还可以偷偷溜出去。
她最喜欢看胡守鸷练剑。他好久没有练剑了。他手抖得不像样子。他说,胡文珋要成为辅族之人,他只能为他效力,他什么都争取不到。族长是偏心胡文珋的。他再努力也没有用。无人能弥补他浪费的才华。他办不到不恨胡文珋。
闫紫想了想,那太好办了,和胡文珋决斗吧,不比魔法比剑。你赢了就成为辅族族长,胡文珋继续当族长的宠儿,管理一个大家族这种事别交给他,让他做一个悠闲大少爷应做的事。她的胡守鸷是最棒的。
胡守鸷第一次效仿话本里的书生翻墙寻找丽人,就是一件大事。一件糟糕大事。闫紫在闺房里绣花,见到破窗而入的胡守鸷,他的手又在抖,而剑已经不在了。
“怎么,你输给了胡文珋?你会输?”她把针插在绢上,拉胡守鸷下来,捧着他的脸。落雨的深秋,冷风从敞开的窗户中钻来。
“我……还未向族长提起决斗之事。我……今晚的时机刚好。族长在郗家赴宴……”
“时机好怎么了?你和文珋谈过了?”闫紫一边为恋人拭去雨水,一边着急,知道她发现恋人脸上不止是雨水,还有泪水,恋人的手,一直在颤抖。
比那糟糕多的可能浮现在闫紫的脑海里。
“我杀了文珋。我把剑扔在原地。他们都会知道是我。我完了。家规……”
家规第十条:弑亲者生不如死。
闫紫作为胡家的未来儿媳,自是有背诵胡家家规。所有条目之中,唯第十条用朱笔标出,触目惊心。这是胡家最不能容忍的一种行为,她没有想到守鸷憎恨文珋至此。
她安抚守鸷不要害怕,先躲在她这儿,她戴上斗笠和面纱,冒雨连夜溜进胡家。她从不知道胡家的结界,不知道需要有人引路方能进门。她在胡宅的墙外站着淋雨。墙内有一幽冷的声音道:“你要进来吗?”
为她引路的是一身形高挑的少年,着玉色的圆领袍,他抱着琴淋雨,长发凌乱,抱琴的双手缠满了绷带,绷带缝隙间流淌的血水已被雨水冲成淡色,夜雨之大,看不清他的面容,闫紫在漫长雨夜里,跟着他在大宅中走,走了不知多久,少年带她进屋避雨,屋中没有点灯,屋外电光一闪一闪,闫紫也看不清他的面容。若不是身形太高,她会怀疑胡文珋的鬼魂作祟。
一声清音。
他拨弦。一道闪电掠过,那琴弦上沾着血水。分明是刀子一样的琴弦割破了少年的手指。
闫紫惊奇地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料变干了,不似沾过雨水。
少年幽冷的声音道:“我不会向二哥揭发你。我也不会让你去为守鸷毁灭证据。你快回去,劝守鸷早点回来。”
他递给她一把翠色油纸伞。凌乱发丝里一双美目胜过妖精。
躲藏和逃跑不是长久之计。胡家已经有人知道胡守鸷的罪行了。她撑着那把伞,奇怪的是任凭风大雨大,她不会淋湿。待她回到闺房,收起油纸伞,伞面一滴水也没,胡守鸷看到伞脸色苍白至极。
“你……阿紫……你遇到那位祖宗、那个罪人了。”
“什么?”闫紫卸下面纱和斗笠。
胡守鸷全失了往日自信与精神,颤抖的手边比划边说:“胡耀诚,他在……他在深院,平时不让他出来的……家规第十条就是为他制定的……”
闫紫急忙把伞扔出窗外。躲不掉了。他们知道守鸷在这儿。她扶住守鸷的双肩,轻声道:“守鸷,逃不掉了。明天天明我和你一起回家。有什么后果,我和你一起承担,同生共死。”
他们第一次见宛如神明的族长。族长着黑色的礼服,头戴黑冠,血红双眸俯瞰众生。不染凡尘之姿,不似他从前展现给众人的气息。确确实实是活生生的老祖宗。除了昨夜见到的绿衣少年外,族长所有的弟弟妹妹都到齐了,各种年老年轻的面孔,管事的长辈的,族谱里排得上行的人物都来了。
族长站在正堂,下面自是没人敢坐。上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跪在中央的闫紫和胡守鸷。
“胡文珋生得与家兄相像,也没有魔力。但既为长子,文珋一样担得起辅族重任,一如大哥一样担得起族长之职!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比大哥更为优秀,不是因为我有魔力,是因为大哥音讯全无,数千年不肯回家。”
声如洪钟。叩击着闫紫的心。
族长想要一个没有魔力的孩子能与胡家有魔力的子弟们和谐相处的世界。如今美梦泡影,兄弟分离。
当族长宣布胡家守鸷,触犯家规第十条,本族不容,逐出家门,抹掉族谱之位,从此再不许冠以胡家之姓时,她流着泪磕头。族长竟宽恕了守鸷。留在胡家,众目睽睽,守鸷无法再生存。夺走负担与骄傲,他们从此浪迹天涯吧。
在祠堂跪了一夜,在胡家的最后一个晚上,胡守鸷趴在冰凉的地上抄家规。家规一共九十九条,族长说抄完他们就可以走了,再也不要回来找他。闫紫把祠堂里所有有名字的牌位念了一遍,从始祖一直到新近的杰出先人。
“家兄何时归?”闫紫迷糊了一下,她以为她太累了,看重影了,在牌位中看到了一行字,她继续数下去,一边念一边给这些祖宗磕头。
他们启程告别生长的地方,准备下江南。
听说胡家族长为胡文珋守灵四十九日。他是一位好族长、好长辈、好弟弟。对不起了,胡守鸷不是。
闫紫来到约定的松树下。
胡守鸷躺在地上,心中插着他自己的利剑,血流了一地,再无生还可能。可是,为什么要在放他们一条生路后,给他们指了一条死路。所有的仁慈都是虚伪的。
闫紫放弃了她的魔法,放弃了她的身份。与那些不见天光的蝼蚁一同从零开始修习黑魔法。她不喜欢不加修饰,她不再清丽可人。三百年来,她不断杀死胡家族长钦定的第一个辅族之人,她让辅族之位不得不传给第二位候选人。有时得手有时未能得手,后来族长连四十九日的灵也不守了,她很满意。
其中有一个侥幸没被杀死的,告诉她胡家至宝泣玉,蕴藏巨大的力量,可超越生死。
她要泣玉为她维系黑魔法。
她要泣玉为她复活胡守鸷。
她找到了离家。她已不再是人面桃花的少女了,她是邪魅的人间魔头。
“这世上比追寻泣玉有意义的事太多了。何必为了玉赔上自己的全部魔力?”有个烦人的家伙说了她一路,她没有改变主意。
那个烦人的家伙,自称什么北林使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