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安拿着一沓纸,早起去敲庄憬泽房间的门,那是他昨晚一夜不睡获得的情报。虽然他不需要睡觉,他想给庄憬泽看一看,这也是他第一次接触,关于伶渊晨岚的,档案里写的和六界传闻中的一切。
庄憬泽开门了,未加妆饰的眼上没有黑眼圈,她昨夜睡得很好,季安放心了。
季安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眼时钟,距离和郗子秦约定的九点还有一个多小时,他把A4纸码得整整齐齐,上面印的符文也整齐,庄憬泽辨认出来,都是冥界语。庄希瞳在推理胡梦清案的百忙之中还提醒她,季安可能一直在骗她,虽然季安的为人可能比诺克雷尔要正直。庄憬泽当时只是摇摇头,诺克雷尔一定熟知季安,并且季安有理由是他们的盟友而不是对手。诺克雷尔对季安的信任,可能与对伶渊晨岚的信任不相上下。
“我从昨天的女孩入手,查到伶渊晨岚。
她叫沈丹衣,十五岁,父亲是当地知名企业家,住在别墅区。没有上贵族学校,在T大附中实验班就读。她所有同班同学里只有一个人叫‘小言’,名字为伶渊言。
伶渊言,十五岁,暑假之前就读于T大附中实验班,拒绝了T大少年班的录取,办理了转学手续。父伶渊汲,母夏月,有个收养的哥哥叫伶渊叶落。伶渊叶落查不到任何档案。伶渊言四岁那年挑战伶渊家的族长之位成功。伶渊家族生存姿态低调,极少露面。郗子秦说东方魔法世家已经习惯伶渊家的低调缺席了。伶渊言就是伶渊晨岚。
伶渊晨岚,六界这边没有他成为雾之至者以前的记录。他当年以空前优秀的成绩通过审核,成为雾之至者,目前人界存活的最厉害的雾系魔法师。无缘无故和一名冰系魔法师打进魔宫,败给魔王而死。第二世,参与了多场对魔界的战役,与魔界大将艾弗•撒迦利亚同归于尽。其后至今,再无他存活于世的记录。
太长的内容略去不读。还有一部分与小姐你的重叠,略去不读。”
庄憬泽听到这些报告,起初神色淡然。一想到季安连夜费心思查这些情报,她的神色稍稍放缓,语调也不再是冷冰冰的了:“六界有很多人希望晨岚死,我们不仅提防魔界的杀手,还提防冥界的人。伶渊叶落应该是暗星,夜神大人身边那位,有他在,晨岚不会有事。”
季安并不指望查到的这份资料能彻底摸透伶渊晨岚,六界诸多的人物,总要多见面,才能熟知。诺克雷尔看重伶渊晨岚,把他划为重点保护对象,说明以后冥界需要他的时候多。伶渊晨岚的战斗力,还要打一场才能试探出来,在情报不足的情况下,用直观的方式解决问题。
九点,众人到郗家,离凝夏湖蓝的眼睛围了一圈黑眼圈,好似湖畔的绿草已经枯死,只留土地,她没有从前那样精神了,也执意要去。郗子秦坚决不带郗言真,郗言真自认是个“小角色”,没有怨言地目送众人离开。庄希瞳也跟来了,郗子秦没有阻止。
胡宅茵茵绿草上,所见之景令人心神迷乱。引路的胡子规觉得不合时宜,顿了顿低声说:“族长,客人来了。”
胡家族长这才把自己刚才那副活像吞了仙丹,飘飘然要乘风而去的不理世事的散漫姿态一收,恢复常人神态,不似神游太虚的样子。
“天地为室,草木为席,风为茶,不必拘束了,坐。”胡家族长说完,第一进院落里刮起怡人凉风,与这炎夏季节截然不同。众人围城一个圈,不拘礼节地坐下,像在野餐。
郗子秦仍端庄跪坐,胡家族长没有去纠正郗子秦的坐姿,他血色的双眸凝视季安,突如其来的凝视使季安感到不自在。
“我会派人修复离家旧址,承认离凝夏为新任离家族长,并允许离姑娘广纳族人,复兴离家。所需人员、物质上的帮助胡家皆可提供。”
离凝夏坦然回答:“我接受。”
离凝夏的负担加重,并没有变轻松。
“我希望诸位为我做一件事。恳请诸位代我接胡梦清回家。他在承陵。我无法到达那里。我相信,诸位一定可以办到。”
胡家族长和季安进行了短暂交流。季安一开始便听懂了,这份信任的嘱托。他们无言地交流。他已经知道胡家族长的意思了。庄希瞳反应过来,刚想追问,郗子秦摇头示意不要问。
从胡宅出来,远远地最后回头,季安说了句只有胡家族长能听懂的话:“您和我的一位故人很像。”
他听到他是这样答复的:“愿闻其详,如果季米洛夫林先生下次再来的话。”
那扇木门,有形的结界关上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闫紫的结局?为什么不让我把那件事……”庄希瞳对郗子秦大喊。
郗子秦没有躲没有藏,表情还是一如既往地清明利落,他抬手按住庄希瞳头上的蕾丝水晶发饰,说:“闫紫会交给东方魔法世家会审,无论结果如何,胡家都会驳回闫家要回闫紫的要求。族长应该会用华音剑给闫紫一个痛快。不然,放到胡家小一辈,他们一定会一人一剑杀了闫紫的。只有闫紫死了,族长才会允许我们寻找胡梦清,他一直知道胡梦清死在哪里。另一个害死胡梦清的人,证据未足,我的权力还不够。等郗言真当上郗家大族长,到了合适的时机,我要废掉凶手支持的辅族之人。”
郗子秦的不失态,映衬出庄希瞳的心焦。郗子秦的这番话令人脊背发凉。
“庄希瞳,过来画阵,胡梦清留给你的那个阵。”季安把庄希瞳从对真相的执迷中拽回现实。
同样的阵,更多的人。
他们手拉手围成一圈站在阵内,季安突然说:“我没有穿我的袍子。我没有戴我的饰物。”
“那是什么很重要的事情吗?”郗子秦不解。
“不是很重要。”庄憬泽十分肯定。
光芒之中,刺眼的光迫使众人闭眼,再次睁眼,无边白云,满地青草,黯淡远山,无声的风铃草,静寂冷风穿过,他们手拉着手,季安一身白袍,头顶两颗蓝宝石与缎带织的头环,浅金色的头发被白袍衬得明亮,众人都看他。
庄憬泽也是一身白袍,与觉醒那晚的装束相同。
庄希瞳感到眼睛刺痛。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努力抬头看肃穆的石碑。灾难中的哭喊和叫嚷,刺痛着她的眼睛。
众人松开紧握的手。
季安开始逐条叮嘱注意事项。
“我们即将下到承陵里去。我会做一个简单的祈祷仪式。燃起火焰跟着你们。在承陵里一直往前走,跟着我,不要回头,什么都不要碰,不要流血。怀着敬畏之心,不要被怨气吓到。”
他额外叮嘱了庄憬泽一句,“小姐,你懂古冥语,千万不要读任何文字。”
他牵上庄憬泽的手,深吸一口气,对着承陵的石碑,小声念着听不懂的咒语,郗子秦以为是祷词,若有所思地说:“你之前下去过。”季安并未终止吟唱,承陵周围的寒气似乎弱了一些。郗子秦让庄希瞳走在前面,离凝夏随后,他在队伍末尾。季安绕过石碑,认准了一块草地,理一理白袍,优雅地半跪着拔草,一位火系魔法师,在维里阴暗的角落里,拔草。庄憬泽在旁边帮他拔草。
青草之下的大理石板顶着一层泥土露出来。
季安的手修长白皙,一个茧也没有,他使劲挪开了石板,冷气伴随石阶出现在眼前。
灰尘飘去后,脚下的台阶是汉白玉的。郗子秦走在队尾,浮空的火苗跟随着他,走过长长的台阶,他们来到空旷的地下,足有胡宅那么大,更夸张地说,地上的宫殿有多大,地下的宫殿就像倒影,一样占地广。看不到这地宫的尽头。地宫开始的地方,有一座石碑,也是汉白玉的,上面刻着一种看不懂的文字。没有人说话,季安牵着庄憬泽继续往前走,其他人跟上,火焰为他们照明,地宫的墙壁上有许多烛台,上面的白色蜡烛没有点燃。自进来以后,郗子秦一直能感到一股熟悉的气息,胡梦清,八成是在这里了。都是命运的安排,当年是他的思虑先胜,还是他先倒下呢?
石碑之后安放着棺椁。与汉白玉的地宫不同的石棺。没有外层只有内层,似乎挪开棺盖就能打开。庄憬泽握紧了季安的手,还沾着青草味和泥土的手,她感觉这里不止有他们几人。墓主人的怨念很深。
“郗子秦在队尾吗?胡家族长清楚他要我们做什么吗?”季安的声音引得众人一惊。庄希瞳的目光呆滞了,她的眼里只有石棺。
郗子秦回答:“开棺吧。冒犯了墓主人,我来赔不是。”
思想觉悟相当高的郗子秦,听到了挪动棺盖的声音,手心出汗,他用衣襟擦干了汗,不让它滴到地上。
“不是墓主人。庄希瞳,过来认一下是不是胡梦清。”
开棺没有令郗子秦冷汗直流。季安这句“不是墓主人”才是他后怕的原因。他猜庄希瞳怀疑不到这一点上,能把这份疑虑收到心底,也是他的责任。
庄希瞳只听到了类似玻璃碎掉的声音,突兀地一下,战场上的兵戈相交之声,大地上流淌的血,飘雪的村庄,折磨得她头痛的东西瞬间出现又消散,她回过神来看到胡梦清瘦削的脸庞,已经闭上的眼,她刚要伸出手去,季安先她一步,一把捞起胡梦清,庄憬泽迅速地盖上棺盖,似乎一切将要结束了。白色的光芒亮起,盖过了火苗的光芒,向前横冲过去,季安说:“所有人跟上它,跑,郗子秦你跑上去后接一下胡梦清,我来封路。我说的是所有人,大人您不必跟着我们。”
庄憬泽的步速很快,庄希瞳想到了堂姐的运动神经一直很好,她也赶快跟上,离凝夏经历了灭族逃亡后觉得这个速度还可以,郗子秦发现他们的方向是向地宫深处了,沿途的布置无法细看,他们跑上了又一截窄道和阶梯,从另一个出口出来的,郗子秦接住胡梦清,用手指探了探,已经没有气息了,他又趴下去听了听,已经没有心跳了。季安从小小的出口钻出来后,拔草填满了出口,面不改色地说:“你们休息一会儿,我先打一道封印,防止有人再闯进来。”
庄希瞳坐在草地上,一语不发。她背后是白色的墙,墙内想必是昔时的宫殿。寒风吹过,白色的光芒围着她,为她供暖。
郗子秦喊:“别发呆了!这白光是梦清的魂魄。”
庄希瞳睁大了眼睛,不怕被白光灼伤,目力所及地看着它。她颤抖地说:“魂魄还在,我们还有办法的……”
郗子秦的声音比她的还绝望,“如果有,胡哥哥有什么理由不救,胡家人的灵魂有唯一的归宿,不可轮回,你不要像闫紫一样走火入魔了。”
他不能哭。在哪里他都不能第一个倒下。他不能。他只有十岁,他第一次感受到何为死亡。
内心的绝望消失,温暖的力量充塞心间,是谁在唱歌?是谁在告诉他们,不必焦虑?
不止是好听。是注入了魔力的歌声。消除疲倦,回到最初来到这个世界上,无瑕无垢的状态。歌声停止,回到现实。
“公主殿下,请为他咏唱,抚平他的怨。”
季安循着歌声的方向,圣诗公主正在草丛中笑他呢。白色的中发在过肩之后打卷,紫水晶的眼睛与高挺的鼻梁规律排列在古典美的脸上,白色洋裙将她包裹成洋娃娃,她完全是位公主,符合人们对公主的想象。她是带来救赎和希望的白魔法师。
她的声音悦耳灵动:“我想着今晚去舅舅家,季米洛夫林先生,处理完维里的小插曲,你们也一起来吧。”
草丛上空出现大范围的白色火焰,浮在空中阴森可怖。
季安的赤色火焰形成的魔法阵与空中的无名火焰相应展开,地上的绿草被火焰烧焦。他和圣诗公主的双重吟唱,合唱的歌声飘散在风中,直到无名火焰消失,直到地宫的出口打上一层金光印记。魔法阵消失。
季安抱起胡梦清,问郗子秦:“胡家族长想要哪种意义上的回家?”
“安葬。身体回去了便可。胡哥哥追溯过许多灵魂,也无法确定它们归所的位置。所以我猜,他不需要再追溯梦清的灵魂归所了,他只想把梦清从这个地方放出来。梦清这个样子,和许多胡家人一样,无法灵魂归体。你可以理解成,某种世代背负的诅咒。”郗子秦的语调平静如常,却少了他战斗时的热情。
“我去交还胡梦清。你们,先跟着公主殿下去夜神府,我稍后就到。”季安在他赤色火焰的魔法阵中消失了。
围绕着庄希瞳的白色光芒触到了她的鼻尖,没有感觉,它散作无数白色光点,如萤火虫般密集,向着天际,越来越往上,消失了。
那份心意,传达到了:和子规姐、希瞳相遇的时光,最为幸福。
圣诗公主扶着她的肩,甜美的笑容治愈人心,“我们启程吧。”
“请问,为什么我们还要去夜神府?”郗子秦的大脑,一刻不停地思考问题。
白色的魔法阵浮现于地面,圣诗公主只是笑笑说:“直接回到人界,容易被怨气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