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座大宅,如凡尔赛宫般豪华。
会客厅的壁炉刚刚熄灭。水晶雕花吊灯在头顶投射七彩光芒。三组沙发环绕的红木茶几,红色的地毯织着各色的花朵,带流苏的沙发巾一尘不染,壁炉上方的挂钟有幅度地摇摆,室内的陈设可以看出这里是富有之家,高贵之家,看不出是不是幸福之家。女主人坐在正中的沙发上织围巾,米白的线被她用两根长针织进长方形的纹路里,毛线球自在地躺在沙发上的一处。浅金色的长发自然地披散下来,编成的细小发辫上插着蓝色绣球花的发饰,蓝白的华服宛如传奇中的贵妇人,有骑士将她的美名远扬。她森林般幽绿的眼睛里是画师的灵感之源,精雕细琢的面庞成熟而略带野性。
在刚刚传送抵达夜神府邸之时,众人和女主人已经互相介绍过了。
圣诗公主,自我介绍,她叫安琪•布夏•戴尔特,本来想到舅舅家做客,下到地上时感受到维里旧都的异动,便过来帮忙。她平时坐镇天界,与光明之神一同管辖天界,辖地之广,不仅是名副其实的公主,还是天界元首之一。郗子秦在心中的人物图表里又记下一位“大人物”。
“你舅舅公务很忙,今晚不回家。诺克雷尔晚饭前会回来。你刚才说,小安也回来?”女主人一边织围巾一边与安琪说话。她是夜神夫人,诺克雷尔的母亲,季安的姐姐,初次见面时庄憬泽向大家介绍了她。“小安带来一大群女孩子呢”,夫人看上去随和温柔,听到这句话郗子秦皱眉弱弱地表示否定,他是男孩子。毕竟是十岁的孩子,没有事情可做,精神放松时很快就累了,他仰脸躺在沙发上,在梦乡边缘徘徊。
“真是的,舅舅在家时不肯来,舅舅不在家,火神先生还拖拖拉拉,不来看舅妈。”
庄希瞳想到依此类推,季安是诺克雷尔的舅舅,一点儿也不像,想起他们俩“情敌掐架”的那个样子,心里有点开心,她放下茶水杯,害怕笑出来。她在等待的时间里,从沙发后的柜子上取了一本杂志,文字看不懂,她只能看看图,像个不识字的孩子,第一页彩图是她熟悉的身影,季安穿着白色绣有菱格的斗篷外套,在老式的话筒前唱歌。溢出照片的,是高中生该有的活力。他像个元旦晚会上台表演节目的少年,忘乎所以。
夜神夫人注意到她在看杂志,视线追过来,温柔地补充:“小安歌唱得很好,他是向着光芒而生的,是我们北方边地难得的太阳一样的人物。”
这开场白颇像过年串亲戚时,别人家的家长准备夸奖自家孩子的懂事听话,季安赶紧回来,招架不住啊。
她想起诺克雷尔诸多惹她哭的故事中结局较为圆满的一个,从前在终年积雪的冰雪王国,有位公主熬到了自己的弟弟即位,她当即离家出走,到南边寻找心爱的人。她与心爱之人分别许久,再相遇时心上人早已把她忘记。她美丽的外表和才华吸引了心上人的朋友,而心上人从未与她谈婚论嫁。庄希瞳当时还为这位公主着急。她记得结局是公主的心上人杀掉了朋友,一个月后娶了公主。哦,诺克雷尔没讲过什么好故事,还把这么少儿不宜的故事当成童话讲给她。
看过杂志后,庄希瞳也睡着了,她睁眼时,看到了令她脊背发毛的景象。她告诉自己这是幻觉,已经不管用了。
胡梦清在地宫里大声问,泣玉在哪里。燃起的白色火焰一刻不停地驱逐着他,起初,无名火焰只是把他往出口赶,胡梦清坚持不懈地问到第三遍,所有的光灭了,白色火焰也不复存在。棺盖自动移开,滑出了足够的缝隙。有人在重复着:“泣玉已经不在这里了,你过来呀。”不要过去,不要过去。胡梦清像着了魔一样扒开棺盖,他看到了泣玉,当他触到那块玉时,有什么从此剥离,那块玉碎成粉末,消失掉了,是幻觉,他太想要泣玉,陷入了幻觉。
“你是谁,夏夫人告诉我的阵法,来问你……”
灵肉剥离。
是夏夫人想要胡梦清死。她必须告诉胡家族长。她动不了,另一幅影像,则是她最惧怕的。血流在大地上。黑发白袍,她的堂姐躺在地上。诺克雷尔,你为什么要那样伤心。黑血和鲜血染成一片。这里没有活人的气息。人们,都去哪儿了?
铃铛的声音。一声又一声。
离凝夏在她耳边摇铃,一振一振地把她拉回现实。
她不是第一次看到幻觉。她自幼便看到过这些,战火烧过的痕迹。她以为是永远纠缠她的梦魇。她看到的东西太多,已经习惯了。
她好害怕。这感觉根植在脑海里,过于真实。
庄憬泽就在那边好好坐着,同样的白袍上没有血,她好好的,这便是真实。庄希瞳怀疑自己身边还有哪些是真实的,恐怕已经不多了。
安琪还在家中四处找人,一点公主架子都没有,她发现暗星也不在家时,更为失落了。
季安出现在大厅时,所有人都活跃起来了。
郗子秦“回魂”一般坐直,风度地问:“怎么样?”
“胡家族长说会安葬胡梦清,闫紫会得到应有的惩罚,杀死胡梦清的帮凶他心里有数,只是时机未到不便出手。我多嘴说我上次见到那位长得和他很像的故人是六界历往前再数三个历法的时候,他说很遗憾,他要找的人和他出生在同一时代。”季安拽起袖角,他的手链借由屋内一点光源反射出奇异的光彩。
他卷起两个袖子,上半身朝夫人的方向猛扑,刚进到大厅的诺克雷尔看见他便停止脚步,往后一闪,镜片在稍昏暗的室内发出彩虹的光彩。庄憬泽一言不发,帮夜神夫人捡起滑到地毯上的毛线球。安琪很害怕的样子,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无法插手。两个人的动作太快了。季安看似是吟唱系的魔法师,实则身手敏捷,不比那群战斗系的差。
“不讲道理,情敌三号你都没有下战书!”诺克雷尔反手把《忘魂之书》往另一个方向砸,季安下手更快,掐住他的手腕把他压制在红木茶几上,抓住了下坠中的《忘魂之书》。
诺克雷尔的脸压在了桌面上,距离再近一些眼镜会磕到桌面。
“你舅舅我称霸北方时,你还没出生呢。”季安说完,用嘴掀开书的封皮,一页一页地翻,他松开诺克雷尔,用手翻《忘魂之书》,翻到一页时,低呼了声“伶渊晨岚”,书从手中滑落,诺克雷尔一把夺过,说:“情敌三号你有本事今天读到的不许告诉任何人,否则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你的真名问出来!”
季安不再是胡闹的样子了,“原来如此,”他退到壁炉旁,单手托着下巴思考着。诺克雷尔抨击他叫“富可敌国的生意人”找到了生财之道,季安还击说“玩世不恭的大少爷”连生财都不会。大厅热闹十足,庄憬泽看着夜神夫人勾好新的针脚,一缕头发贴到她的脸颊上。
夜里她和诺克雷尔来到后花园。这是重逢后第一次独处。
两个人站在白玫瑰的海洋里,什么也没有做。清冷月光压下来,脚下草地已染夜霜。
两个人都在思考未来的打算。
既然已经活下来,无法逃避的责任如霜覆草地,只有太阳升起之时,才会因温热消散。
诺克雷尔月光下俊美的脸愈显苍白,与冥界的那些月下生灵差不多。
他拥庄憬泽入怀,两个人什么都没有说。
那是半个月前,期末考试刚结束,沈丹衣追上放学回家的伶渊晨岚,问:“今天叶落先生有没有安排,没有安排我们出去吃吧。”
伶渊晨岚笑着回答:“好啊。”
他和沈丹衣并排走在人行道上,咖啡厅露天座椅上一个眉清目秀的高中生吸引了他们的注意。那名高中生太冒失了,咖啡洒了一卷子。生活上的狼狈与学习上的专注,反差起来,就像他认识的一个人。沈丹衣想上去帮忙,他说:“下学期我要转学了,丹衣。”
沈丹衣不再去看那个高中生,而是焦急地盯着他。等着他说,早有心理准备的下文。
半个月过去,沈丹衣早已忘了那天看到的冒失少年的模样。她趴在书桌上,看包起来后再没拆过封的钢笔和墨水,她既想七夕早点到来,又怕与伶渊晨岚分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