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坦诚相告
没给鱼白太多感慨的时间,下人们将柳钢岳吩咐的餐品端在托盘上送了进来。
晚餐十分丰盛,鸡煲、炖鱼、水晶肘、锅包肉,里面最素的一道菜还是个水晶虾仁。
那仆从满脸笑意地进来,冲着鱼白殷勤地行礼:“小公子,今晚儿就麻烦您二位在这儿委屈一宿,明儿个我们收拾出来单独一个包间给您住,杭姑娘也是一样。我家主人为表歉意,明天会正式摆下宴席款待二位,如今这顿饭就当是垫补垫补肚子。委屈您了。”
一路上在道上颠簸,鱼白虽是死尸之身不怎么需要吃饭,但看到这一盘子过于丰盛和荤腥的肉菜也难免有些肚肠辘轳,更何况本就饿着肚子杭紫花又复活了一次人,两只眼睛从那仆人进门就没从水晶肘子上挪开过。
白羽真却对柳家殷勤的行为耷拉着个脸——说实话他现在脸肿成这个样子其实蛮难界定到底怎么样才算耷拉脸的。
他抬手从袖子里面取出来了一根银针,凑了过来。
那殷勤的家仆连忙拦住:“诶,慢着慢着,这份是鱼小少爷和杭姑娘的晚宴,白公子,您的晚饭我们另准备了。”
只见那一脸恭顺讨好的家仆弯下腰,从后腰里面抽出来了一根脏兮兮的骨头,当着白羽真的面吹了个口哨:“咻~嘬嘬嘬——”
然后扭头用力一扔,将骨头扔到了院子里,冲着院子一抬下巴:“嗟,去食。我家老爷说了,你们这群狗就配吃这玩意。”
白羽真被家仆嚣张的态度气的硬是打了个嗝,嘴巴里吐出一口血来。
家仆微微抬起下巴,轻蔑地看了一眼白羽真,而后又换上了恭谨的笑容对着鱼白再度行礼。
“那小的就不打扰小少爷和姑娘用餐了,请便。”
说罢他面朝着鱼白等人,后退着走到了门口,弯腰在门口前面拿起来了一个破旧的毯子铺扔在地上,用脚踢开,十分不客气地喊道:“诶,内野狗,今晚儿滚在这儿睡,别乱拉乱尿,听见没!”
那份鄙夷和唾弃,显然是当着鱼白的面儿也没打算收敛。
这迥异的态度不由得让鱼白想起了同样被家丁苛待的二小姐柳啼莺。
柳家的家仆好像就是这么个家教,别管是讨厌还是恭敬,从来都不避讳着人,反倒让人觉得磊落了起来。
待到家丁关上门。
白羽真哼了一声,还是小心翼翼地用银针一一给菜色试过了毒才肯放心。
杭紫花如今还维持着小杭大夫的形象,用手捂着嘴巴,脸上露出了嫌恶的表情:“这马上就要就寝,却端来这许多荤腥之物,教人怎么吃得下去?这柳家人到底是一点常识也没有。”
说罢,她单手端起了那盘最荤的水晶肘子,摇头晃脑带叹气地走出了门:“我要去厨房和柳钢岳好好理论理论,这教人如何吃得下去?如何吃得下去?哧溜。”
最后一声吸口水的声音好悬没让人听见,让杭紫花用关门的声音给遮掩了过去。
房间里只剩下了白羽真和鱼白,这位绣衣直指的旧臣抬手拦住了要动筷子的鱼白,手伸进怀里摸索一番,从怀里摸出来了一枚干巴巴的梅菜饼子,递给了鱼白。
“兄……兄弟,吃这个。银针试不出来的毒……太,太多惹。”
鱼白看着那枚梅菜饼子,不由得有些好笑。
白羽真的代号是白鹜,序号是十六,自己记得就是用一枚梅菜饼子把这快饿死的小孩儿给忽悠回来的,没想到十几年后,轮到这小子给自己送饼了。
鱼白拿过饼子,啃了一口,这动作象征着他对绣衣直指的信任,也让白羽真松了一口气。
他就地盘坐,运气恢复起来了伤势,鱼白趁着他专注于打坐,将翡翠项坠从脖子上摘了下来丢给了白羽真。
不消三两分钟,白羽真的脸肉眼可见地消了肿,恢复到那英俊帅气的俊朗书生模样。
“呼,兄弟,今晚我们且在这里住一宿,有我在,料想那赤山伯也不肯对你如何。今晚我传书回总部,叫多谢兄弟姐妹过来接应我们。”
“等等,我有点奇怪。”
鱼白啃了一口梅菜饼子,翘着二郎腿:“干爹临走前跟我说过,绣衣直指里面有我好多的哥哥姐姐,都是可以信任的。所以我相信你,但同样干爹也告诉我在我走投无路之时可以去投奔柳家,可你为何对柳家的态度如此警惕呢?”
听到鱼白交代徐老大的遗言,白羽真出神了一阵,拳头不由得捏紧,他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坐在了鱼白的对面,认真而诚恳地对鱼白说到:“在回答你之前,容我先问一句,义父他老人家不在了是么?”
“嗯,他病死了。”
“唉……也罢,干爹他老人家累了一辈子。临终能过十几年清闲日子,是值得庆幸的好事。只可惜我这不孝子未能堂前尽孝,方才教人骂我两声狗也不冤枉。”
看着白鹜流露出的由衷的哀伤,鱼白也回想起鱼鹰说过的话。
当初的五十三人如今只剩下了十三个得到重用的,被誉为十三虎狼,这白鹜既是被红鸾派来的,必然是十三虎狼之一。可冲着他愿意为了自己一个人敢跟柳钢岳正面硬刚的做派,如今绣衣直指对徐寒嗣的态度倒是令人玩味。
“羽真哥,节哀顺变。”
鱼白安慰了一句,白羽真收拾了感伤的表情,笑着对鱼白解释道:“不好意思,该我回答你了。十五年过去,时移世易。柳钢岳早就不是义父认识的那人了——此人为了向陛下表忠心,摇尾乞怜无所不用其极。朝野中是他最早带头主张清算义父旧部的。”
“哦?”
“这柳钢岳,柳大国爵是朝廷中新派的领头人。他那一派都是十五年前参与过平叛之乱的。可那场战乱最大的功臣分明是义父,他这跳梁小丑却在义父死后露出一派大功之臣的模样。就连那些当初愿意为义父发声的旧臣,一个个都倒在了他和他的党羽的手中。”
在白鹜的口中,柳钢岳自从被封了国爵之后就不再掩饰,不仅在朝堂上公然宣布自己与徐寒嗣割袍断义,极力地带领着新臣子在陛下面前搔首弄姿。
在清理了徐寒嗣留在朝中的拥趸之后,便一直处处与绣衣直指作对。
鱼白闻言不由得笑了一声:“朝堂争斗?听着好似与柳伯父那大大咧咧的性格不像啊。”
“傻兄弟,你看他之前故意把你当冒牌货,险些出手杀了你还不知道么?他心虚,心虚得很。”
“也是,他都跟干爹割袍断义了。想要干掉我也是情理之中。”
“他是畏惧义父。如今正是他和白州牧子女联姻在即。白州牧是朝中最后一脉中立的老臣势力,倘若双方结成亲家达成同盟,日后朝野上下就是这位国爵说的灵了——所以他才做贼心虚,害怕义父找他算账。”
鱼白闻言微微点头,又问道:“诶,那咱们绣衣直指这几年过得如何?我那五十三个未曾谋面的哥哥姐姐们,过得还好吗?”
“这……”
白羽真有些尴尬的别开了眼神,低头沉思一番,而后对鱼白说到:“弟,听我说。我把你接到绣衣直指只是为了你的安全考虑,却不代表如今我们绣衣直指就铁板一块。”
“哦?连绣衣直指也‘时移世易’了?”
白羽真看着鱼白不可思议的表情,连叹两声,端正了表情,坐直了身子
“实话与你说,当初的兄弟,有的叛了,有的待不下去了,有的死了,如今只剩下十来个。虽然我们都对义父忠心耿耿,但实话和你说。有些人忠的只是义父,甚至有的人忠的只是‘为义父复仇’本身,明白么?”
白羽真的一番话说的有些绕,但鱼白却听了个真切:“哥,你的意思是,如果我有机会能被拿来当复仇的棋子牺牲掉,有的哥哥姐姐会对我……”
“我弟弟是个聪明人。”
白羽真苦笑一声,伸出手揉了揉鱼白的脑袋:“义父应当跟你夸奖过几次老幺,红鸾。你或许对她印象很好,但哥哥要提醒你一句——绣衣直指之中,她最不可信,你离此人能远则远。此人教你做什么你都不要去干,只管活命就好。”
“听哥哥的。”
鱼白点点头。
从交谈中判断,白羽真虽是十三虎狼,但观点跟边缘人物鱼鹰一致,都不信任红鸾。
红鸾那丫头到底造什么孽了?
不应该啊?
我只是把绣衣直指诞生的时间从5.2提前到了5.0而已。
按照剧情发展,红鸾才是5.2新职业【绣衣直指】的成立者和初代指挥使。
她应当完全有能力驾驭住整个组织的啊?
为何手底下人个个不服?
“对了哥。”
既然白羽真这都愿意跟自己说,显然他对自己这个“徐寒嗣之子”的态度属于爱屋及乌,是真当自己人对待的。
鱼白两只手扒在桌子上,问出了自己的疑问:“我们来的路上遇到了刺杀,刺客自称是柳啼莺派来暗杀柳家大小姐的,我看那刺客分明是咱们绣衣直指的人,这又是怎么回事儿?”
“那是红鸾的意思。”
白羽真当真不和鱼白藏着掖着,将自己所知道的如实相告:“柳家二小姐因为当年母亲带着她叛逃到废太子麾下,一直是柳钢岳抹不掉的污渍。我们绣衣直指跟柳钢岳向来不对付,自然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把柄——恰巧这也是陛下心中的一根刺。我们本来就有拔掉的使命,红鸾打算着做臭柳家的名声,自然会从柳啼莺下手。”
“原来如此……”
鱼白听到白羽真如此说,思索一番,又问道:“那羽真哥如何觉得?”
“我?”
白羽真闻言一愣,叹息道:“我只觉得恶心。若是义父尚在人世,他的手腕和判断力,绝不可能拿一个小姑娘做文章。”
“哦……?”
“义父或许不曾跟你提到过。我们绣衣直指可绝不是像唐族、魑魍、极乐楼那种接单杀人的杀手。我等是为陛下分忧,却也有朝臣的底线。我们干脏活儿,却不是泥坑里打滚的猪猡。若是完成任务的办法有很多种,义父绝对会选择最漂亮的,红鸾却只会选择最脏,最效率的那种。”
每每谈论义父,白羽真的脸上都会带着惋惜的表情。
鱼白听他如此吐露心声,倒也长松了一口气。
“呼,原来如此,看来义父选红鸾继任,也真没选错人。”
这番话让白羽真脸色一变,他懵逼兮兮地看着鱼白,哑然失声:“我刚刚那些话都白说了是吗?!”
“不是,羽真哥,别急。”
鱼白摇了摇头,表情不在像刚才那样故意懵懂装傻,而是语重心长地问道:“我听闻绣衣直指有十三虎狼,你应当在这之中,那请问你是武功最强的?”
“不是。”
“是最忠心于红鸾的?”
“不是。”
“是行动最隐秘,能最快把我从柳府带回楼都楼的?”
“……这,也不是。”
“红鸾知道你对她如此不满么?”
“她……生性敏感多疑,恐怕她早是知道的。”
鱼白点点头,竖起手指轻轻晃了晃:“这不就得了,红鸾姐那心思多狠的一个人,却在明知道你可能会对我说这些话的情况下依旧派你来。这说明什么?”
若只是遇到鱼鹰,那纯属意外。
但在自己将回归的消息通过鱼鹰透露给红鸾后,那丫头派了这般瞧不上她的白鹜过来。
她应当是早就猜到了白鹜会在自己面前这般贬损她。
这是那丫头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传递信号。
不对。
应该说那丫头是在用这种方法跟自己撒娇,诉苦。
那从小就机灵过分的丫头早知道了自己这个所谓鱼白之子的底细,让白羽真来,是在使性子。
真别扭啊这小姑娘。
也是,她从小就这么别扭。
人人都说她变了,我看着她倒是跟以前一样。
鱼白笑嘻嘻地伸手揉了揉白羽真的脑袋:“哥,我听爹说红鸾姐从小骂你跟鱼鹰哥蠢得挂相,气的你天天跟爹告状,闹脾气。你口口声声说时移世易,我看十五年过去了,你这不还是这么跟她玩不来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