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监管者
阳莱区练马医院,午后。
天空灰蒙蒙的一片,雪雨狂流,磅礴的大雨打在积雪上,从雪层下方渗出,流水顺着天台的地面蜿蜒直下,最后在室外机下那片被烘干的地方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只是不消片刻,水渍就会被冻结成薄薄的一层冰霜,而后再次融化。
这是相当诡异的天气。
这个月以来冷风就没有停息过,它仿佛爱上了这座城市,于是再也不愿离开,所以苏野每晚家里的暖气都会开着,她实在是不怎么喜欢这样的天气,上车的时候天空还是一片黑的,仿若深夜。
那时候就开始下雨了。
而现在依然如此,凛风卷携着冻雨扣上医院的门扉,也带来了一群不速之客,医院内部到处都是匆忙的交谈声和脚步声,大厅内人群的呼喊与暖气微微将冬季的寒冷驱散了出去。
医院保安拦不住前来讨要说法的患者家属,私家车与救护车纷纷挤在医院大门外的街道上,数不清的车灯在雨雾中晃成一片光团,这情况直到YCPD(耶伦城警察局)的人来之后才稍有好转。
“你们拦不住我!我要去见我的孩子!”
“滚开!我爸妈在里面!”
那些家属纷纷嚷嚷着这种话,将车停在了稍远处的停车场内,然后徒步再跑回来涌入了大厅。
“如何,苏野前辈?”
年轻男人倚在医院顶楼的门边,看着苏野揉着头发从楼下走了上来,即使隔着好几层楼,他依旧能听见下面传来不合时宜的吵闹声。
“简直是一团糟。”
苏野凑到男人身旁掏出打火机,她避开门外飘进来的雨水将一直叼在嘴里的香烟点燃,随后深吸了一口气,浓烈的尼古丁顺着她的舌头涌进鼻腔和肺里,刺的人头脑一凉。
苏野如释重负地长吁了一口气,像是将满腔的疲惫都连着烟雾一起吐了出去。
医院是不允许吸烟的,所以他们只能躲在这儿对付两口。
“死者家属听说我们在这儿,所以联名过来要求我们为此事负责,部长已经把他们带回分部那边去交涉了,但大部分的人都不愿意走,还在下面抗议。”
苏野叹了口气,无奈地揉起了眉心,冬季的阵雨让空气变得尤为刺骨,她不自觉将手缩进了衣袖里。
“还是没有进展吗?”
“完全没有,连遗体都没办法交出去……”
“上面的态度是什么?”
男人也从兜里掏出烟盒,拿出一根香烟叼在嘴里,苏野随手把自己香烟摘下来递了过去。
“找到造成伤亡的元凶,如果找不到的话就先交个替死鬼上去,遗体那边他们还在想办法。”
苏野竖起手指比了个“嘘”的手势。
“对外的宣称是处理现场需要时间,这件事你可千万别和其他人说。”
“嗯。”
男人衔着烟对准苏野的烟头点燃了火,靠着墙有些疑惑的问道:“怎么这次还特意去做这种事?”
闻言苏野有些恍惚地抬起视线,但却没有看向男人,而是盯着楼梯间内对面的墙壁,苍白的灯光照在那上面,印出了‘平安’两个字,不知道那是谁用刀或是其他什么东西刻写上去的,但看起来有一些年头了,凹痕里泛着浅浅的黄斑,已经快要看不清了。
“最近的事儿太多了,有很多针对监管局的流言蜚语……要是连遗体都没办法让他们带走,被其他人知道了肯定会又被拿去做一番文章吧。”
“短时间内能找到凶手吗?”
“很难,现场被破坏的太严重了,几乎没留下什么线索。”
苏野把烟拿回来放进嘴里,深吸了一口气。
她所属的单位是监管局,与YCPD几乎没有什么联系,安抚民心或是前来慰问伤者、死者的家属都不是他们该做的事,她前来的目的无非是为了找人问问当时列车上的情况。
可现在下面太乱了,家属们听说列车上的所有人都被送到这里来后就一窝蜂全涌了过来……这也没办法,这里是距离列车线最近的医院,在大崩坏一事发生时它就存在了,拥有3125名员工和4000张床位,除了这儿真没哪里能容纳得下那些人。
现在伤者与他们的家属在抱头痛哭,死者的家属还没能接受现实,YCPD中有几个人险些被家属们扒掉了衣服,苏野现在过去问话肯定会被揪着领子当着发泄对象的。
“温青你不觉得奇怪吗?”
她说。
“哪里奇怪?”
“以下只是我的猜想:两个星期前岭之城出现了能操控力场的蜕凡者,这种人城内一共也就那么几个,而今天破坏A156号列车的显然也不是普通家伙,那样暴力的手段我只在一种生物身上见过——恶魔。”
“但是恶魔已经灭绝了。”
温青疑惑地抬了抬眉毛,这种情况并不是只有苏野会想到,而是在一开始就被排除在可能性之外。
“听说最近银枫区那边有遗骸出现了,我总觉得这几件事之间有关联,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恶魔还会复活?秘仪教会那帮术士不就经常幻想能复活恶魔吗”
“没这种可能。”
温青说。
“世界上没有谁掌握着那样的技术或能力,如果能做到的话他就不是人了。”
“不是人了……怎么说呢?”苏野问,“是因为那种技术不是人类能掌握的吗?”
“因为没有人会想着复活恶魔,能产生这种想法的只会是它们的同类。”温青说。
“比起外在的东西,内心的想法才是评判一个‘人’是否能配得上被称为‘人类’的标准吧,前辈你觉得呢?”
“那温青,你觉得我还是人类吗?”
苏野说的时候无比平静,她再次呼出一口气,朦胧的白色雾气霎时被风所吹散,两人无言了片刻,而后温青伸出手穿过了那层雾气,在苏野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平时他们的聊天方式就是这样莫名其妙,有时候两个人能长篇大论说上很多,有时候只是互相闲聊几个字,比如‘晚餐?’、‘居酒屋?’、‘OK’这类,而有时候他们只是望着风景发呆。
监管局的其他同事评价他们是两只用脑电波交流的猫,只有猫才这样特立独行,而温青则会表示猪也是这样,还有篇文章叫《特立独行的猪》,但被苏野的一记弹脑壳把这话生生憋了回去。
“干嘛?”苏野不明所以地捂着脑袋问。
“会感觉痛吗?”
“你说呢?”
“那就说明前辈你还是人类,起码不是什么其他的生物……前辈,松手可以吗?”
温青的半边脸被苏野揪在手里,含糊不清地说。
“温青你是以会不会感觉到‘痛’判断我是不是人类的?”
“也不是,因为前辈你是个好人吧,坏人是不会提那种问题的。”
“好人……?”
苏野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她将手松开拍了拍温青的脸说道:“也就温青你会说出这种话了。”
“因为平时前辈你的交际也不多,会和你聊天的也就我吧。”
“和交际无关,会说什么好人和坏人的只有你啦,你是小学生吗?”苏野说,她斜侧着脸,雪花落在那张美丽但却有些憔悴的脸上。
就在这时,温青注意到她的下巴侧面有一片红肿。
“前辈,你脸旁边是怎么回事?”
“啊?啊……刚才被一个家属打了。”
苏野不在意地揉了揉脸。
“可能因为我告诉她:起码她的儿子还活着,哪怕是成了植物人也比死了要好,然后就被打了。”
做这一行的经历过太多事了,就算是死亡这种原本令人悲伤的东西,在看多了之后也没办法为不相关的人共情,不知道应该说是麻木了还是没有那么敏感,有时候也会被人指着鼻子说没有人性之类的话。
“还痛吗?”
“还好。”
她咬着烟,睫毛扑闪扑闪着,不知道又在想什么,过了片刻后才开口道:“我大概也清楚自己说了过分的话,不过当时就那么顺口说出来了……像是自然而然的。”
苏野抬起手,指向对面的墙壁。
“人类这种生物就是情绪的集合体吧,会愤怒、会悲伤……所以也会为其他人的死而哭泣,可我看到那么多死的人,完全哭不出来,我只觉得他们吵闹,若是真的伤心应该努力去想办法复仇之类的,哭泣除了告诉别人你很伤心外就没有作用了……温青你想啊,能写出‘平安’那两个字的人若是站在我面前,恐怕也会觉得自己和我不是同一类生物吧。”
苏野以前看过一部名为《铳梦》的漫画,里面有句台词她记忆犹新:
【想要让人变成灯泡的第一步,是让人忘记自己是人】
监管局的前身是大崩坏中与恶魔对抗的组织,里面每一个人都曾参与过猎杀恶魔的行动,为了对抗那种怪物,他们首先要做的就是将自己也变成怪物,所以监管局如今的条规第一条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仁慈、恐惧、情感都是要被舍弃的东西,他们要将自己从人类塑造成怪物。
苏野突然转移了话题说道:“所以说……创造恶魔这种事情,理论上来说是可行的。”
温青静静地听着,他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常年独居的环境让他无论是面对谁都能保持耐心,往日里陪苏野喝酒的时候他能听对方滔滔不绝说上几个小时。
他从口袋里拿出湿巾,将它放到苏野空出来的手里,回答道:“您是指秘仪教会的血统论?”
“我本来想说DNA修复技术……但那没错,血统论是众多假说中风险最小的那种,实际上你能在很多神话里看到对于‘血’的研究,古人相信它是一种承载物,‘血’里面蕴含了力量,《旧约·利未记》中记录耶和华曾说:‘论到一切活物的生命,就在血中,无论什么活物的血,你们都不可吃,因为一切活物的血就是他的生命。’”
“所以您觉得是有人在创造类似恶魔的生物?”
温青问,他虽然不觉得是这样,但也愿意听苏野说上几句话。
“不知道。”
苏野转过头看向他。
“也有可能是在创造和我们一样的蜕凡者,也可能这只是天方夜谭,谁说的清楚呢?恶魔和权能这两种东西至今人类都没能吃透,它们都具有匪夷所思的力量,只是恶魔死后更多人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权能’上,局内唯一确定下来能传承它的方法就是通过血脉,父传子、子再传孙……但也有可能它是能被制造的……你知道茨诺尼亚教授吗?”
“嗯。”温青点了点头。
“他相信很久很久以前就有恶魔与蜕凡者了,只是他们一直潜藏于大众的视野之外,可几十年前……恶魔没有再藏了,所以蜕凡者也不必再藏了,他们共同现身引起战争,而后这场战斗颠覆了两个世界,他认为权能和恶魔的能力是同根同源的,神话故事中普罗米修斯盗取的火种其实就是‘权能’,那是真实发生的事,只是被后人神化了,而它的主人不是诸神,是恶魔……温青你有想过类似的事吗?譬如人类的起源,或是恶魔来自于何处之类的?”
“没有。”
温青摇头说:“我只想做好自己的工作,无论是恶魔、人类还是蜕凡者都是一样的,被杀了就会死,前辈您说的普罗米修斯是神,但祂一样也会死,我不想去思考他们任何一者的来历,我只想知道什么‘刀’能杀死他们,而后把这柄‘刀’握在手里。”
苏野愣愣地望着他,美眸里闪动着异样的神色。
“温青现在已经是能说出这种话的大人了啊。”
苏野说:“明明前不久还是小屁孩的。”
“那是多久之前的事情啊?”
“感觉就像在昨天?”
苏野笑着揉了揉温青的脑袋,“怎么,跟前辈我相处久了已经变成一样的人了吗?”
“可能是吧。”
温青抬了抬眉毛,对上苏野的眼神,只不过对视持续了几秒后双方就都移开了视线,不是因为别的,而是他们收到了信息。
“部长要我们就近赶往汤和区,那儿一间保存有噩兆样本的实验室被盗了。”
苏野扔下烟用鞋底踩灭。
“好。”
温青跟在苏野后面踩灭了刚抽没几口的香烟,顺着刚才的话继续说。
“苏野前辈,那种猜想不可信。”
“我也知道,但总感觉一个教授说这种话并不是空穴来风。”
苏野头都没有回,就听到温青继续说。
“如果他说的话属实的话,那就说明‘权能’的诞生并非偶然了,它和噩兆一样,都是恶魔的衍生物,也就是说迄今为止,所有的蜕凡者、所有的恶魔猎人,其实都是因恶魔而诞生的。”
温青心底升起一个诡异的念头。
按照这么推理,噩兆其实和权能一样都是依靠恶魔的血而存在的,只不过一方是灾祸,一方是赐福,那么秘仪教会的术士们其实该把重心放在如何转换这两者身上。
将一个噩兆患者……转换成恶魔?
“果然还是不可信吧。”
温青摇了摇脑袋,否决了自己的猜想。
“前辈你刚喝酒了吗?”
“喝了一点,等会你来开车,我们先回去见德雷克部长。”
“好……对了,前辈——”
苏野顿住脚步回过头,和身后那个后辈的目光又对在了一起,温青眼里的东西很纯粹,什么都没有,就像是雨后澄清又平静的湖泊。
“你绝对是人类。”
温青说。
“嗯,知道啦。”苏野回道。
“温青。”
“嗯?怎么?”温青歪了歪脑袋。
“等这次工作结束,我请客,一起去喝酒吧。”
苏野也歪着脑袋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