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卢恩漫长的寿命中，和光辉教廷打交道的日子不计其数。

　　他曾经出任过教廷的客卿，差点还做成了一座主城的代理主教；也和那些光辉骑士们相谈甚欢，离开时险些拐走一位光辉圣女。

　　当然，他也曾经名列光辉教廷的通缉榜头名长达将近三十年，手底下的兵团绞杀过无数来自光辉教廷、热血满腔的年轻人。

　　他太熟悉光辉教廷的作风了。借着信仰为大陆第一主神“光辉之神”的名头，大肆扩张大肆宣传，像是永无止境的贪吃蛇。

　　如果纵观历史上那些鼎盛王国的兴衰史，那其中必然满是与光辉教廷的相互制衡。

　　目送光辉骑士与法师远去，他们来的时候气势汹汹人模人样，走的时候则狗里狗气，像是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野狗，此时还处于神志不清中。

　　至于如何让艾莉森·贝尔以学生的名义回母校就读，那就不是卢恩需要考虑的问题了。

　　伊薇特此时走上前，扯了扯卢恩的袖子，示意他附耳过来，小声道：“你这样会不会太高调了？”

　　“高调？”

　　“他们任务失败了，回去不是得上报嘛？那不是要把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上去，你不就得进入光辉教廷的视野了？”伊薇特越想越觉得不妙，“你可是死灵法师，这不是自投罗网？”

　　而回应她的，是来自卢恩的一个响亮的脑瓜崩，疼得她捂着额头，嘶嘶直吸冷气。

　　“我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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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辉教廷什么时候怕过！不就是白塔吗？你们怂什么！”

　　“脸都被你们丢光了！”

　　福特·巴特利特低垂着头，只敢看着自己的脚尖，甚至不敢多抬头瞥一眼。

　　教堂的密室一片昏黑，四周的壁上是“光辉十二天使长”的雕刻画。任务失败的他哪怕只是挪动一下，都觉得那些天使长会将手中的长鞭狠狠地抽打在他的背上，拷打他的灵魂。

　　而面前的那张桌后，微弱烛火闪烁下隐隐照亮一张苍老煞白的面孔，那位老人此时气得直打颤，每一个字音都是颤抖的。

　　“拿着这样的结果回来汇报？戴里克·里德就是这么教你们的？你们就是这样去履行圣光的意志的？！”

　　“被不知名的高级刺客压制，那就去查，查出他的身份，他是谁，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为什么会在龙骨之城！”

　　“而不是拿着任务失败的结果来找我！”

　　“一群废物！”

　　“咔！”怒吼咆哮声中，他的手指甚至嵌入实木桌内，将一块桌子硬生生直接掰碎了下来！

　　福特浑身一颤，恨不得整个人都缩起来，此时只能咬着牙应声道：“是，都是我的错，主教大人……”

　　他几乎快哭出声——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的任务，就算失败了也不会有什么，却没想居然会由前任主教直接对接！

　　在桌后的老人，赫然便是龙骨之城光辉教廷的前任主教，凯勒·布里奇斯。

　　这绝对是近一百年以来最传奇的光辉教廷主教之一，传说他在还不是主教之时，就以单人之力，将光辉之神的圣光照进了幽影林地的最深处，解放了在那里被镇压的圣骑士魂灵。

　　而成为龙骨之城的主教之后，更是以光辉教廷的名义大力发展航运，热情参与到龙骨之城的每一个城建项目中。龙骨之城的经济直线上升，至今甚至能够成为瓦伦丁尼亚帝都的备选方案，他绝对是汗马功劳。

　　只是人们熟知的凯勒·布里奇斯是一位在无论何时都身穿主教长袍、慈祥和蔼的老人，与眼前那烛火照耀下、青筋扭曲面色苍白、歇斯底里的老人，没有半点相似。

　　就算是龙骨之城光辉教廷内部，都罕有人知道，他们曾经的主教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他们只知道原主教潜心神学隐退，将主教之位转让给了戴里克·里德，却不知道他一直就在龙骨光辉教廷之中，甚至还在不断地发布着一个个秘密的任务。

　　“是，是的，主教大人，都是我的不是，我立刻去修正……”

　　福特·巴特利特颤抖地说着，恨不得面前的老人立刻点头，让他离开。

　　但响起的，却是老人突然温和下来的声音：

　　“过来，福特·巴特利特，过来。”

　　他只能慢慢挪动上前，晦暗中没有一根头发的丑陋光头老人脸逐渐清晰，他的脸上满是炸起的青筋，没有一根头发的头顶上则是一块块青紫交加的色斑。

　　他依稀记得自己上一次见到凯勒·布里奇斯还是半年前，那时候老人的模样可没有如此丑陋，虽然面颊瘦削，却还是相当温和慈祥。

　　然而此时的……

　　他下意识目光下瞥，却看到老人那裹着长袍的身躯居然异常宽大，几乎比穿着铠甲的骑士还要宽——他分明记得前任主教的身体应该已经很差、瘦削到弱不禁风了才对。

　　他这是怎么了？

　　他心里吃惊，却不敢表现出分毫，只是诚恳地低着头。

　　而后，他便感觉到一支手贴到了他的面颊上，整个人顿时都毛骨悚然。

　　光辉之神赫卡里斯在上，这是一种怎样的触感？

　　就像是有无数鼓鼓囊囊的膜贴着你的面颊在蠕动，比之蜈蚣无数的腿爬过面庞还要让人恶心。

　　又像是被浸入了一滩溶解了各种食物残渣的黏稠污水中，难闻到令人几乎窒息的气味就这么顺着面颊钻入鼻腔，让人几乎昏厥。

　　“福特·巴特利特，你很优秀，对么？我知道的，你非常优秀……”

　　“这个任务你必须完成，找出来，找到和艾莉森·贝尔一起的人，找出来……”

　　那只手缓缓放下。

　　他强忍着、面部几乎抽筋，连忙后退，抬头时正好与老人的眼睛相对——

　　那是一对绿黄浑浊的眼睛，像蛇目，却远远没有蛇目那样的锋锐，而是如一团浆糊……

　　他不敢再看，低着头倒退出密室。

　　他小心翼翼合上密室的门，此时才敢正常呼吸，他大口喘息着，转身便快步奔逃，穿过冗长的密道，直到走到那藏在光辉之神神像后的密道道口。

　　这个密室处于龙骨之城边缘的一个小教堂中。

　　随行的三位骑士们一直惴惴不安地等在门口，听闻这个任务的结果居然要由主教之上的人亲自审理，他们也担心自己几人不佳的表现，会给福特带去怎样的麻烦。

　　他们从主教廷转到这儿本就花了不少时间，此时已经将近天黑，昏暗灯光下，只能依稀看到身旁人模糊的面庞。

　　听到一阵自教堂内响起的脚步声，三名骑士立刻紧张地迎了上去，门才刚打开，便迫不及待地冲到了福特·巴特利特的面前。

　　“巴特利特祭司，任务失败的惩处应该不严重吧？我们应该不会……”

　　骑士们的声音，戛然而止。

　　福特诧异地看着三人那僵硬的神情，安抚道：“没事，只是要我们重新完成这个任务，另外还要找到那个艾莉森带着的人……我都没听明白，总不能是那个花瓶院长吧，哈哈，哈……”

　　他忽然笑不出来了。

　　因为三名骑士的神情已经转为了惊恐，最近那人更是指着他的脸，尖叫道：

　　“巴特利特祭司，你的脸，你的脸！！”

　　“我的脸，怎么了？”

　　他诧异地抬起手，摸了一下刚才老人摸过的位置，随即也僵住了。

　　分明还没有触摸到面皮的位置，但他已经摸到了，柔软的、蠕动的、像是包裹着什么似的东西覆盖在他的面庞上。

　　一下一下面皮被吮吸的感觉在这一刻清晰地传入他的脑海之中，他只觉鸡皮疙瘩爬了满身，这种惊悚不亚于半夜迷糊睁眼时，看到鼻尖颤动的蟑螂触须——

　　“脸，我的脸！”

　　他下意识手指用力，那包裹物瞬间破碎，令人窒息的臭味弥漫开来，里头的汁液随着外皮的爆碎而溅出，那三名骑士来不及躲闪，直接被溅到了脸上。

　　“你们没事吧，等我，等我用一下祷告术……”

　　福特·巴特利特手忙脚乱，他想用手帕擦拭干净，又想干脆用祷告术净化，指尖点亮萤火之光、照清身前之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因为那三名骑士方才还挺立的身体，此时已经软软地塌了下去。

　　那身铠甲就像是被凭空抽走了内容物，软倒堆叠在地上。绿色的臭水自其中漫延开来，很快漫到了福特的脚底。

　　他，他们死了？

　　是我干的？

　　不，是那位前任主教，他对我做了什么，我的脸，我的脸为什么会有那种东西？

　　等一下，我为什么还能站着，我是谁？

　　他的意识在不知不觉间模糊，随着意识的涣散，指尖的萤火悄然熄灭。

　　而他的身体，在那漆黑的夜色中，悄悄地膨胀，如同一个鼓胀的气球。

　　“我是谁，我要去哪……我要去抓人，我要抓住艾……和她身边的人……”

　　他摇摇晃晃地出门，离开了这偏远的教堂，走入了龙骨之城昏黑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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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卢恩站在法师塔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个伊薇特已经够麻烦了，没想到加上一个艾莉森之后，事情会变得更加麻烦。

　　起因是艾莉森执着于卢恩劝退光辉教廷几人用的理由，什么“当然是关于法术术式构成中，如何通过元素的离散式完成对术式的解构再增幅，达成术式与术式之间的无缝转化”。

　　这本来只是卢恩将古代法术流派套着现代法术体系概念胡诌的一段话，但是谁知道伊薇特和艾莉森能够对着这两句话研究足足一小时，最后来找他求教。

　　古代法术流派又不是能三言两语教学的东西，更何况卢恩也并没有给两人义务教学的打算，费了好一番功夫，才将二人劝退。

　　而此时，他站在龙骨一法的那座法师塔前。

　　法师塔附近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显然是有人专门打扫过。他径直走入法师塔，推门之时，连“吱嘎”的声音都没听到。

　　连合页都上过油了。

　　塔内也是明显清理过，墙上的烛台插着新的蜡烛，桌上的书也都有翻开过的痕迹。看来有“叛逆”的学生倒是经常来这座法师塔里潜心学习。

　　他连着上了两层楼，才到三楼的楼梯口，就看到里头闪烁着的烛光，还有一个声音在里面小声地念诵着：

　　“伟大的死亡之神，我呼唤您的力量，请您允许我唤醒这具骸骨，让它为我作战……”

　　他径直走上去，脚步声一响，明显听到里面的念诵声停了，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的嘈杂声。

　　等他走到门口，正看到一道矮小的身影踩着凳子扒着窗，就这样还得踮着脚，露出半截白嫩的小腿，一副要翻窗从三层楼高的法师塔上跳下去的架势。

　　那是一名穿着简陋黑色纱裙的女孩，黑色的长发遮挡着大半张脸，只是其本来阴郁的气息在恐慌之下丁点不剩。

　　“马修·赫伯特是吧，下来吧。”

　　卢恩直接喊出她的名字。

　　那本名册上，老院长的孙女，所谓的“先天死灵法师圣体”马修·赫伯特，正如卢恩所想的那样，痴迷留恋于这座法师塔中。

　　“你，你是……”小姑娘闻言，反而更加扒紧了窗台，将没踩上去的腿也收了上去，保证自己随时能够跳下去。

　　卢恩看都不看她，走入室中，便看到地上用炭画的简陋法阵，法阵中心摆着一条尸首分离的鱼骨头。

　　鱼头还比鱼身子大一圈，也不知道是从哪两个不同的垃圾桶里捡回来的。

　　“你的‘聚灵奇术’没法成功，第一，你的媒介物、你施法的对象不对，它并不满足一道基本聚灵奇术的要求——而且就算你能将其复生，鱼骨头也没法在这里游动，顶多能扑腾两下。”

　　“第二，死亡之神不可能回应你的呼唤，世上不可能再有能完成聚灵奇术的死灵法师。”

　　“如果你对此有执念，我建议你现在开始每天住到墓地去，说不定能认识一名怨魂。”

　　“当然，估计你会先被怨魂吃掉。”

　　小姑娘扒着窗户，黑厚的刘海挡着她的脸，根本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片刻之后，她微微转了下方向，脑袋从窗外挪到了窗内。

　　而后她向着卢恩一低头：“老师，请您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