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深林里的夜鸟叫了起来,赤轮也收起了天边的最后一抹光亮,才使这隐匿在溇滦山脉之中的山城盗得几分凉意。西风紧了些,山上成片的竹稍也就随之扇动起来,惊动了竹林深处一方小院中的客人。
客人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并伸手护住了案上微弱的烛火,从西窗潜入的风几乎要将它扼杀。
“季伯伯,我去关了西窗罢?”
为着初见时这老先生一句“进了我这院,便不能多言,多行,晓得了?”晏翛轻轻地说出了这句话。伏在案上的老先生执笔写完一行字,才淡淡的应了一声。晏翛迅疾转身合上了纸糊的木窗,那烛光才变亮了些。他走回季伯伯身后,看他枯瘦的手臂在宣纸上写出苍健的颂词,仿佛这臂膊依旧如几十年前那般勇健……
良久,老先生停了笔,捻着那薄纸向烛火凑了凑,便眯着眼细细地看了起来。瞧着季伯伯的严肃庄重,晏翛便觉察了人们对于明日六月初八的雩祭的重视。干旱如单枪匹马的骁勇,肆意地侵袭山城,溇滦两水肉眼可见的枯涸了。正像是一个年轻的后生染了重病,他的血液迅速干涸。黄土地上留下了一道道褐色的沟壑,这近乎是一个苍老的布满褶皱的面庞。黄尘趁势而起,在空气中肆无忌惮地涌动起来。林木的枝叶也大多蜷缩在一起,无力地在空中打着旋。只有这峣山南面的篁竹林仍撑直了叶子,人们便想到了雩祭。城里早有人到这面来与季老先生商讨此事,有意请他主持祭祀诸事。他方才所写的颂词,正是为明日之祭事所备。
“你替我多誊写几篇,便去里间歇息,明日定要早起,随我到祭坛准备,可晓得了?”
“晚辈知晓,季伯伯也早些休息”老先生听罢方从竹椅上起身向门口走去。晏翛跟出去正要送他下楼,他回过头来在晏翛肩头轻轻地拍了拍,晏翛便会意地进了屋。不过,他看着老先生缓缓下了楼才放心地合上了门。晏翛从衣袋中掏出钢笔,开始誊写那份生涩难懂的颂词。
窗外是极静的,溇滦山脉的一切生命都趁着这黑夜的凉意喘息着,以此为明日与骄阳的博弈加些筹码。晏翛静静地坐在竹椅上,平白对明日的祭礼更期待起来了。
到这里来,是头一次,也是偶然地。
他父亲晏隺谌是离这五十里远的阳城富商。因着地势不一,处在百洛平原上的阳城温润柔和,是四方会聚之地。它的盛大,是山城所不可比拟的。听闻旱情渐重,对这一面影响颇大,山城预备举行雩祭的消息一到,晏隺谌便捐了钱、物过来。不仅为报答季老先生对他十多年的栽培,更是对他从小生长的山城的酬谢。晏隺谌本想亲自走一趟,不巧近来的生意需得他奔走转圜,前日便乘船到省外去了,回来估计得个把月,便要晏翛来一趟,也不为失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