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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落叶

夜明如镜 濡浮清在何处 3353 2024-11-14 08:17

  我踏进了资料室,令人意外里面布置相当干净,不像长时间没人涉足的样子。

  “请随意。”她露出灿烂笑容,主人一般招呼我,让我显得拘谨。

  绕过一排书架,露出里面宽阔的空间。茶棕地板慢慢向四周铺展开,左边落下喝茶用的小圆桌和几把藤椅,侧面靠墙缓缓浮现一盏落地灯,旁边躺下一张墨绿色沙发,细腻、光滑,带有动物皮质敦厚温和的光。

  房间左侧是很大的面落地窗,晴天,采光意外的好。玻璃外面是后山的景色,他开始注意到,干净的玻璃构成了物理上的隔离,从心理上却更好联通了内外。可见树木苍翠,时而林鸟飞跃。

  秋季在这片潮湿而温暖的沿海土地来的很迟,而且仍然多雨,在下雨的时候,建浦翟喜欢望着大海那边一团一团漆黑如墨的天空,不过有时候会有这样晴朗的天气,让阳光一扫积累数日的寒冷和阴霾,也一扫他心头的压抑。在这种日子,他就像在酷暑日子母亲带回雪糕一般的恍惚而舒畅。

  “请坐。”

  将接满水的水壶通上电,她端坐着,右后方墙壁上有个通风口,正发出嗡嗡的噪声。

  我的注意力停留在圆桌上。

  从她的讲述中我得知,这里原本是供教师使用的资料室,后来被废弃。

  那她是谁?

  察觉我的疑惑,她摆手澄清,“不是。”

  “我有钥匙是因为和管理这里的人认识,对方同意了这个闲置房间供我使用。”

  我左右环顾,除了一些有些突兀的陈设,在这个一个人使用太显夸张的房间里,确实还陈列着一柜一柜的书,深咖色的橡木柜看起来相当厚重,占据了房间右侧大部分的空间,因此不显得空旷。

  “那些大多是资料啊,杂志啊,期刊什么没人要的老旧垃圾,不过这一柜是‘普通’的书。”

  她指向她背后的书柜。

  玻璃外面就是后山,透过楼下的图书室狭小的窗口什么也看不见,相比之下这里豁然开朗。

  “怎么样,这地方其实还不错吧?”她一脸夸耀的表情,令我愕然。我转瞬反应过来,上面这些行为或许是她的表演,一位不知名演员在舞台上的演出。

  “这里现在是干嘛的?”我问,这里活脱脱像心理医生咨询室。

  “原来是什么地方,现在就是什么地方呗,当然是资料室。哪里都好,就是没有供水。”

  这人谈吐客气,又不显死板,恰相反,能察觉到若有若无的离经叛道的俏皮。于是我重新端详了面前的人,环肥燕瘦终究是皮相,她因浑身上下带有的脱俗气质,显得格外靓丽,一只成熟饱满的梨,散发出惹人采撷的色香,她的清雅气质就与这原始的魅力在互相抑制中保持着一触即溃的平衡。

  水开了,她起身娴熟地冲了壶茶,沏入茶杯递了过来。端着茶杯的姿势让我冷静下来,想了想,我问到:“这里经常有人来吗?”

  根据理解的不同,这句话有几种不同的含义,且看她怎么回答我这文字游戏,不论真假,我都能得到一定信息。

  毕竟自己经常来三楼,以前从未见过她,更没见过会有人来这三楼,她的出现像是凭空而来。

  “没有,一般只有我会来这里。

  “不过还有个人,来的时间不同吧。”她尴尬望着我。

  不止她?不过看来她以前没碰见过我,这就奇怪,可能是她很早来这里,最近半年多没来。至于她来到这的时间和我完美错开,这能么。

  她摇摇头,“虽然很少会这样,但有人的时候我会离开。”

  有人的时候?是我吗。

  “你可能从来没见过我,不过我是见过你好几次,总是坐在走廊尽头那,应该是你吧。”

  “这次我走神了,没看到你。”她一副总而言之的样子,我突然从她的语气中感到一种奇异的冷漠,打了个冷颤。

  “对了,你也喜欢看小说吗?而且还是这种纸书。”她又开始笑了,她的笑容像今天的天气一样光彩夺目。

  “嗯…”“还真是巧,让我们俩碰见了。”没有等我说完她就插话进来。

  “我觉得,想一个人静静的话,利用死亡媒体是最好的,其中在持久力方面,书又是最好的。”“持久力?”我不懂这是什么,隐约感到指的该是某种感觉。

  “孤独的持久力,书与我,两个人。”

  我从她身后的书架抽出一本书,在上面没有封面,也没有目录信息、出版社,唯有用墨水笔写在书背上的娟秀的书名——《x山》,书架上同样书脊处有此笔迹的大概有个几十本。恐怕这是找人制作的,纸书早被淘汰,现在还有纸书需求的只有档案,遗留下来的只有少部分的小说,大部分是期刊档案。估计能看的旧时代小说被搬到了楼下图书室,而这里收纳的是剩下的部分“垃圾”。很难想象在如今造纸还有开版排版需要耗费的精力。趁着她在喝茶,我跟她表明了会把今天的事当没发生过,她回应了哈哈一笑。

  离开图书室的路上,两旁的枫杨树长得正茂盛,我一直觉得这树上条条垂吊下来的花像虫子,其实仔细看,它更像绿色的帘子或是某种小巧玲珑的风铃。太阳落山,金色的余晖从这帘子的下面、从树干与树干的缝隙中透出,而千千万万条小虫子,在黯淡到几近熄灭的光风中摇曳。现在已经是下午七八点,校园里很安静,图书室也早已关门,空气中散发出温暖潮湿的夜晚气味,回头望向黑洞洞的教学楼三楼,我想她还在里面做什么。

  第二天,趁着闲暇,我打算再去图书馆。走过去还真有点远,自知会惹人嫌恶,毫无理由地打扰别人也让我自我厌恶,可我的心里有另一种想法占据了上风。

  走上三楼,这感觉有点熟悉,今天截然不同,若这是一场电影,今天是悬疑情节展开前的转折,伴随的是愈发阴沉的音乐,发现资料室的门开了道缝,蹑手蹑脚步入房间,没有经过许可令我心虚。就事实而论,不像有的人明明不安还要装作光明正大,一想到这一点,我又从别的方面感觉到了些许告慰。另外,就像在和熟人恶作剧,假装不知分寸正是懦夫的特权。

  她真在,沙发上承载了她,阳光从侧面打下来,她侧坐着,腿脚自然弯曲着置于身边,身子扭向窗外而头低低垂下,留下一片阴影,让人不知她是否睡着了。

  “你天天在这里没问题吗?”平静被我干涩地打破。话一出口我开始懊恼。

  “等这段时期过去了,”书摊在她的腿上,也没回头看一下,“现在外面闹的厉害。”空间中激起的波澜被这柔和的话语抚平,重归于宁静,如此宁静。那对女性来说显得不设防的姿态没能在她身上体现,“因为她不需要。”有个声音在我心里作出回答。

  “喏,这个给你。”某天她扔给我一串钥匙。

  “我说我认识管这里的人,不太准确。我也不清楚这个房间能使用多久,也许明天某个人想起来这里就用不成了。”

  “现在钥匙是你的,你愿意也可以转手给别人。”

  她坐进沙发,把视线转回书上。盯着书,我察觉她的冷漠。

  这是什么样的表情,建浦翟猜不透,女人的心就像善变的天气,上一秒太阳下一秒下雨,只有傻子才会盯着天空大喊为什么突然下雨。更何况,是这样有点神经质的女人。

  我拿走了那串钥匙,没多久她就消失了。

  与其说我常来这里休息,不如说我除了这里,在这学校里少有喜欢待着的地方。这里还留有某人活动过的痕迹,书架中的某些杂志要少些积灰,只有薄薄的一层,一些书被她带走了,一些还留在这,其常坐的那个椅子后面两条腿下的地板有些许刮痕,难道有翘椅子的习惯,我从来没见过。数月的交流没有让我看清她,对于不感兴趣和注定没有交集的人,聪明的女性知道她该做的和不该做的,她偶尔的回避与沉默足以让我知晓她的智慧和她对我的了解,这就使我感到快乐。她是什么样的人,她去了哪里?

  窗前的风景无时不刻在变化,以人的能力来说难以描述。就像人能描述天气,季节,可空气的湿度,风,亮度,色彩,很多很多,只有以朦胧的形态留存,别无他法。当那一瞬间包含太多信息,模糊不清便更接近真实。

  渺小的人留存“当下”的能力与万千年前用氧化铁留下壁画的古人类能有什么区别,不过,再重要的历史人物留下日记,也没有几个人会看,何况咱们这些普通人。一会还要去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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