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巨人的船长于甲板之上骑马奔驰呼号，召唤着同行的水手们。

　　这条船大得惊人，船长在船上巡行的时候必须骑马，其主桅也极高，水手们爬上去时还是青年，下来时则已老了。

　　大船名为曼尼格法，常在远洋中航行。

　　正因霜巨人的这艘曼尼格法坚固异常，船体由古老而坚硬的巨木打造，又经由矮人的工艺强化，即便是最汹涌的巨浪也无法将其倾覆，因此成为了此次探索新航线的先锋船。

　　船身宽广，龙骨深埋海中，宛如山脉般稳立波涛之间，纵使狂风怒号，巨浪滔天之时，其船舷依旧能切割水面，破浪前行，将肆虐的海洋驯服于脚下。

　　至少霜巨人们出发前是这么想的，因为他们实在没经历过如此大浪。

　　来到荒海之后，霜巨人们的航程一帆风顺，天空如洗，碧波万顷，晴空万里无云，连一丝风的踪迹都难以捕捉。

　　此次航行是整个约顿海姆的共同意志所推动的，他们从地下搜刮宝石，又南下掳掠王国，所获的黄金以吨计数，但这些财物大多都被大船携带，非是船长想要独吞财产，而是将其作为过路的税收，进贡给沿途的神明。

　　霜巨人是尘世的大敌，这于阿萨神来说是毋庸置疑的事实，可华纳神是如何思索的，便有待商榷了。

　　明面上，在神王带头清缴霜巨人的时候，他们也会出人出力，可若是献上黄金珍宝，祈求放他们一条生路时，华纳神们往往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当成吨的黄金倾倒于丰饶的近海时，连华纳神族的首领尼奥尔德都不由露出笑颜，欢欣地收下这份馈赠。

　　至于收买埃吉尔就更容易了，这位衰老的海神本就不算富裕，在世界开辟之前就一直暧昧的站在神灵与霜巨人之间，从不主动表态。在大船进入荒海，又进贡给他财物后，此行更是一路顺畅，无风无浪。

　　但前天忽有流星下坠，以致数十海里内都覆盖火焰，大船好不容易才脱离险境，此时海面又起波澜，很难不把两件事联系起来。

　　“莫非是奥丁在敲打埃吉尔，让他不得不选边站队？”

　　船长夏基心里思索，召集水手们集合。

　　此次航行所带上的霜巨人大多是年轻有力的，一旦找到新家园便会着手开垦，在一贯擅长破坏掳掠的霜巨人中，这样一群好小伙可不好找。

　　他们聚集起来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连海神埃吉尔都不能无视他们的意志，夏基自信能向埃吉尔讨要一个说法。

　　水手们很快就聚集在甲板上，夏利骑着马，来到船首，其余人也纷纷跟随船长，向海面望去。

　　起初，只是几圈微小的涟漪，但很快这些涟漪汇聚成了巨大的漩涡，仿佛有无形的手在搅动整个海域。巨浪毫无预兆地从四面八方涌来，即便是经验丰富的霜巨人水手也从未见过如此景象——晴朗的天空与狂暴的海面形成了鲜明对比，无风而起的大浪实在罕见。

　　一道裂纹般的波纹在不远处的海面迅速扩散开来，如同一面镜子被无形之手猛然打破。紧接着，这片区域的海水仿佛沸腾起来，一个接一个巨大的漩涡凭空生成，它们旋转着，相互牵引，形成一个庞大的旋涡系统，中心处仿佛连接着另一个世界的深渊，不断地吞噬着周围的海水，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曼尼格法虽坚如磐石，但在这一刻也遭受了前所未有的考验。船身在巨浪中剧烈摇晃，即便是那些爬过无数次主桅的老水手，此刻也紧紧抓住一切可以固定的物体，以防被突如其来的颠簸抛入无情的大海。

　　船长高声呼号，指挥着水手们紧急调整帆布，试图稳住船身，同时驱动船只避开那些看似能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

　　这绝非是埃吉尔所做的手笔，那老海神怎么会有这种力量？！

　　夏基睁目远眺，向着海水深处看去。

　　海水的颜色在这些漩涡的影响下变得混浊，翻腾着泡沫和杂乱的海藻，甚至偶尔有不幸的小鱼或海鸟被卷入其中，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是这些都无所谓了，因为夏基看见了生平所见的第二庞大之物，只能目瞪口呆的看着海平面升起……

　　海渊裂开了一道口子，深邃的黑暗中，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蛇首猛然间挣脱了深渊的束缚。这抬首过于迅疾，以至于周遭的海水都来不及追随其速度坠下，整个海洋都被其抬起，汇聚于蛇首之顶，随后，亿万立方米的海水受重力牵引，如同瀑布般沿着蛇身倾泻而下，形成了无数条银色的水帘，天塌地陷般，轰隆隆地朝着海面砸落，以至于海床震颤。

　　随着蛇首的完全显露，它那粗壮的颈部缓缓升起，渐渐显现出其庞大的身躯，足以环绕整个视野，让所有目击者感到窒息般的压迫。

　　海面因它的动作而剧烈波动，整个世界的秩序都在这一刻被颠覆，风声、浪声、以及船上霜巨人欣喜的欢呼声，都被这股恐怖的气势彻底淹没。

　　欢呼声……

　　夏基骤然发觉，身后的水手早已跪拜在地，双手高举，嘴里念念有词，高呼奥格米尔之名。

　　奥格米尔便是所有霜巨人的祖先，乃是尤弥尔的尊称，那宏伟的巨人被全世界合力击败，死后身躯化为了整个世界。

　　但霜巨人一直没有停止对祂的崇拜，在自古流传的故事中，尤弥尔的事迹依旧被传颂，霜巨人默念自己祖先的名字，在神灵对他们的追杀中获得一丝宽慰。

　　霜巨人们长久以来背负着被众神厌弃的命运，在北方世界的边缘挣扎求存，每一次南下劫掠都是一次赌博，每一次远航都是对生存的渴望。

　　若是奥格米尔还在就不会这样……

　　逐渐的，这种思潮在约顿海姆的霜巨人中涌现，不知多少在世界开辟后出生的霜巨人畅想，若是自己的祖先活着会怎么样？

　　还会有来自众神的追杀吗？

　　还会被迫集居在北方苦寒的约顿海姆吗？

　　还会听见雷声便浑身颤抖，不得不蜷缩在地窟之中吗？

　　肯定不会的。

　　接着，这种崇拜祖先的思潮渐渐演变，从崇拜尤弥尔本身，发展到崇拜身怀伟力的英雄身上。

　　为了证明自己继承了尤弥尔之血，能够带领族人谋求更好的未来，一些年轻的霜巨人从阴暗的地底爬出来，滞留在尘世之中。

　　遇见村庄便屠杀居民，遇见城堡便攻城拔寨，狂暴奔放的战斗，沐浴鲜血，获取牛羊，夺得黄金，赠予族人分享。

　　得胜归来的霜巨人亦会被当成英雄，获得其他年幼者的崇拜，并纷纷对其效仿，在这些勇敢者的示范下，曾经光辉的日子又回来了。

　　但夏基对此心知肚明，这种逞英雄的家伙，十个离开约顿海姆，九个都回不来，还有一个回来的，不过是阿萨神们故意放下的诱饵，以引导更多霜巨人出巢。

　　但是没有办法啊，约顿海姆乃是苦寒之地，撒下种子也不可能种出粮食，若是不南下出征劫掠，可能都活不过一个冬天。

　　他只能漠视着年轻人看着归来的英雄激动呐喊，一等到收集的财物准备妥当，大船修复完毕，就带领这些年轻人出海远航。

　　约顿海姆不是久留之地，整个九界都无他们的居所，只能另寻他路。

　　夏基乃是尤弥尔的孙辈，在他刚出生时，无敌的巨人尚未倒下，依旧游离于金加仑鸿沟之中，又因霜巨人喜欢收集秘密的特性，凡是隐秘之事都逃不开他们的耳朵，所以夏基知晓一件连神明都少有知晓的事情。

　　尤弥尔死后，神王的兄弟，维，担心害怕巨人尚未死透，又用神矛戳击尤弥尔的头骨，将其贯穿出一个小洞。

　　后来尤弥尔的颅骨被当做天穹，覆盖在中庭米德加尔特之上，与大地贴合，不让海水溢散。

　　但是唯独留下了一个破绽，那被贯穿的孔洞化为缝隙，坐落于无尽荒海的最边缘处，通过那个孔洞，便能远离九界，前往他处。

　　至于那个孔洞之外是什么，夏基已经无力思考了，霜巨人已经危于累卵，只能抓住每一根稻草自救。

　　另寻家园的可能性，总比霜巨人中真的再次出现有如尤弥尔般强大的人物，带领他们光复曾经的领地要来的大吧？

　　夏基对此深信不疑。

　　“奥格米尔！！！”

　　身后传来欢呼声，让夏基骤然惊醒。

　　占据了全部视野的大蛇，此刻也微斜着脑袋，蛇瞳盯着曼尼格法这艘大船，这是少有的能让它注意到的人造之物，其体积有它小半个头颅那么大。

　　夏基也凝视大蛇，注视着它的瞳孔，这蛇类莫名给他一股亲切感，而且他也很熟悉这种感觉来自何处，眼前这条尘世巨蟒，竟也是一只霜巨人，亦是尤弥尔的子嗣！

　　观其样貌，甚至还未长大成年，夏基每次眨眼，看见的巨蟒就会粗硕一分，力量亦在不断增长。

　　面前的怪物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变强，这种变化夏基只在一个人身上看见过，自己的祖父——尤弥尔。

　　“带领我们吧，成为我们的领袖吧！！！”

　　身后的欢呼声不断传来，一次比一次澎湃，年轻的霜巨人看着面前自己的同族，内心汹涌澎湃，如此强大的怪物世所罕见，恐怕真能带领他们向神族抗衡。

　　“不对……”

　　夏基紧盯着巨蛇的面容，这神情亦是他所熟悉的，因为他那喜怒无常的祖父也时常如此看待自己的后裔。

　　深深的恐惧抑制住了自己的崇拜，他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

　　“备用船，快去放下备用的船只，逃离此地，快跑，快跑！”

　　夏基大声嘶吼，策马狂奔，向着备用的船只靠拢。

　　“带领我们吧！”

　　甲板上兴奋的霜巨人向那庞然大物伸出手掌。

　　“它会吃了你们！快跑！”

　　夏基警告，脚步不停。

　　“大蛇啊，尘世巨蟒啊，带领我们，向众神复仇吧！”

　　越来越多的霜巨人挤了上来，高举双手，向靠近的蛇首欢呼

　　“让开！让开！”

　　夏基嘶声喊道，试图驱散围聚在他坐骑周围的狂热霜巨人。然而，他们的热情和对巨蛇的敬畏之情太过强烈，以至于夏基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欢呼与祷告声中。他那匹雄壮的战马在人群中显得局促不安，每一次尝试前进都被激动的族人包围得更紧。

　　“阿萨神抢走破坏了我们的一切了，犹嫌不足……”

　　“自古以来的土地，都被其夺走……”

　　“恶神之子，那群布利的后裔，让巨蛇的怒火，降临到他们身上吧！”

　　“求求你，大蛇啊，对他们降下报应吧！”

　　夏基挥舞起手中的鞭子，原本用于驱策坐骑的工具现在却不得不落在了同胞的身上，虽然只是轻轻一抽，却足以引起一阵阵痛楚和惊愕的叫声。

　　“愚蠢的家伙们，你们这是在找死！这怪物没把你们当自己人看！”

　　夏基怒喝，他的眼睛紧盯着逐渐逼近的蛇首，那双冷漠的蛇瞳只盯着大船，没有注意到船上向它跪拜的霜巨人，巨蛇的行动并未因霜巨人们的欢呼而有丝毫停滞，它依然缓缓接近，那张开的巨口足以将整艘曼尼格法吞没。

　　夏基纵马一跃，跳过围拢起来的水手，还有少数人察觉不妙，跟着他一起奔向备用船所在之地。

　　“尤弥尔后裔中的最强者啊，请你倾听我等的愤怒，为我等复仇，对着无耻的神灵，张牙舞爪吧！”

　　夏基于祈祷中驱马向前，他不断高呼命令，要求跟随的水手们准备应对可能发生的任何情况，同时寻找逃脱的策略。

　　“放下所有帆布！准备系泊绳索！我们必须与巨蛇保持距离，或是进行紧急转向！”

　　夏基的指令迅速而果断，一刀切开备用船上的绳索，让挂在大船尾部的备用船支坠下，本来绝不该如此粗野，可是事态紧急，已经不能浪费时间了。

　　握紧这条备用船的船舵，控制小船远离曼尼格法，夏基再向大船探出视线。

　　随着巨蛇头部的逼近，一股令人窒息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混合了海水咸味的独特臭气，巨蛇的舌头上粘附着海藻与珊瑚碎片，嘴巴越张越大，那深邃的黑暗中似乎有着某种吸引力，连绵不绝的海水被卷入其中，连带着周围的光影都扭曲变形。

　　船上的霜巨人亦被其卷起，带着甲板破碎后的木屑，向着深渊巨口坠落，夏基侧耳倾听，尚能听见些许微弱的回音。

　　“哦噢，我等明白了！这是要我等成为祭品啊，大蛇啊，尽情吞食我等吧！只要能让你的怒气蓬勃，让阿斯加德的神灵遭受报应，我等的生命又有什么好留恋的呐！”

　　这群霜巨人至死都向面前的庞然大物祷告，祈求。

　　但夏基知晓，这怪物对人的崇拜并无回应，一如自己的祖父尤弥尔那般，只是任由自己的本能引导，肆意发泄自己的情绪罢了。

　　在他们眼里，除自身之外别无他物，整个世界不过是他们的游乐园，供其嬉戏打闹，觅食酣眠罢了。

　　但是即便是那无敌的巨人，最后也倒在了众神的合力之下。

　　夏基驱使跟随自己逃命的水手扬帆，向着荒海边缘行驶，这艘小船比起曼尼格法小了许多，入不了大蛇的眼睛，又因大蛇吞食了整艘大船，此时已经微微饱腹，也没有追逐的心思，蛇躯盘缩，头颅再次沉入海底，开始饱食之后的酣眠。

　　强大的霜巨人并非我等的同类，亦如强大的神灵已然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