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病房里,只有生命体征监护仪的滴滴声像是心跳在起伏。
“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
诶……这里,是在哪里?
奇怪,身体好像都不像是属于自己的样子,轻飘飘的,就像坐在一团棉花似的云朵上——
爸爸、妈妈还有姐姐,大家是在哭吗……?
对不起,是不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大家都,哭得那么伤心——
对不起,对不起……
啊。
是……这样啊。
白澄空一动不动地躺在纯白的病床上,四肢瘦弱得不像话,脸颊也几近失去了血色,嘴巴靠着人工通气在维持胸廓那几乎看不见的起伏。
我,得了一场怪病。
对不起……
她干涩的眼角淌下一滴泪。
而后在一个夜晚,象征着她生命的搏动变成了一条直线:
“滴——”
她的意识被抽离了玻璃般脆弱的躯体。
然后在那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你想要活下去吗?”
“您是……”
“没有时间了……!不要磨蹭,你只管告诉我,你想要活下去吗!?”
“对,对不起……”
她想起了她所爱的人们,她从来没有见过他们哭得这么伤心,真奇怪……她本来,也不是个值得大家记住的人啊——
但是,我不想让她们为我担心。
“是的……我想活下去。”
但是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呢?兴许这只是自己准备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做的某个光怪陆离的梦吧:
“呵……我就知道,毕竟这就是人类啊。”
她的视线突然被一团红光所遮盖。她下意识地要尖叫出声,但在那之前她已经失去了意识。
然后下一次醒来时,她看到家人都围在自己的身边,他们的脸上尽是喜悦的眼泪:
“患者的情况在不断好转,估计下周一就可以出院了。”
“好的好的,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呜……
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睛被泪水噙满。一旁,风轻轻地撩起帘子,展露那片澄澈无垠的天空:
阳光……好刺眼啊。
但是,这个时候不笑一笑可不行啊。
“爸爸……妈妈……星辰姐……我好像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
“呼……太好了,她还是那么傻呼呼的……!”
“欢迎回家,小澄空……!”
嗯……!我回来了——
呵呵,是啊,当然,欢迎回来……
诶——
不要忘记了,你不过是……“人偶”。
我为推进这场美丽的剧目所安排的,“人偶”啊。
“不是的——!”
回到现实,白澄空发现她砸到墙上的拳头在渗血。剧痛和愕然让她惊慌地后退了两步,一不留神被绊倒在地板上。窗外一道惊雷划破黑暗,她注意到了突然出现在房间里的一个高大的黑影:
“你,你是……”
“呵……那个蠢蛋,自己留下的后手竟还要我来收拾烂摊子……”
无言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咽喉,眼前的人影就像是一个黑洞,周围的一切光亮都被扭曲着吞噬进去。生存的本能催促着白澄空夺门而出,然而门把手一时间竟像是被粘死了一般,不论怎么摇晃都没有丝毫动弹:
“人偶啊……到你报恩的时候了。”
那场邂逅是假的。
归根结底,是因为“我”让恶鬼出现在了你身旁,你和诺暝天•多拉贡才能相遇——
你的人生是假的。
归根结底,从那天起到今天的一切,都不过是“我”为你编织的一场甜蜜的梦——
“永恒之女性,引我等向上。”
你是生来……要成为我等启示的存在。
所以现在是收取代价的时候了,把你的生命化作锚定现世的锚,恭迎我主驾临吧——
感到绝望吧,感到屈辱吧,感到愤怒吧,感到悲恸吧——
“不……!”
我……约定过的。
要活下去!
——这可由不得你。
“毕竟,当初,是你自己说的想要第二次生命啊!”
“——”
我……曾死过一次。
可是,我——
是的。
难道,至今为止的一切都不是真的吗——
是的。
那份听到音乐的悸动也是——
是的。
那份星星一样闪闪发光的感觉也是——
是的。
和大家在一起时暖融融的心情也是——
……区区人偶能不能不要再矫揉造作了!?趁早认清现实吧!
现实……?
对啊,这就是现实!
不……我不要这样,我不要——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歌,我还能唱歌……我要唱歌——
白澄空竭尽全力想要挤出哪怕一点声音,她的喉咙却仿佛被掐死了一般。
不,不要,为什么,为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就对了。
真是难看啊,“折翼的金丝雀”——你被施舍的这条命本就没有任何意义,你却还愚蠢地卖弄自己的歌喉,沉溺在和他人建立联系的美梦中,幻想着能在这个冰冷的世界留下什么——不过,至少最后你还能用这条贱命完成一些伟大的事情!
把你的身心献给但他林吧!
我,我……
你还在犹豫什么!?把你的身心献给但他林!!
我……
白澄空握紧了自己的左手,两手重叠贴在胸前。
我——不可以……我不能那么做……!
什么!?
我,不像大多数人那么勇敢,也不像前辈那么厉害——但我知道!我知道,伤害无辜的人,是不对的!
就算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也好,我绝对……绝对不会为了自己而如你们所愿!
呵。
你比以前,更加勇敢了。
不过说白了,你那经不起推敲的勇气,不过是建立在诺暝天•多拉贡身上——
而他再也不会来救你了!
因为,那个男人的生命已经走到尽头了!
“前辈——”
不……如果是你的话,我相信你:
“前辈是……不会输给你们的!!”
而且,就算前辈倒下了,我也要像他一样战斗下去,哪怕我不会舞剑,也绝对不要屈服于恶鬼!!
“——你不过是个人偶!!!!”
一只漆黑的大手抓住了她,像是要把她硬生生捏碎。
“咕——”
“人偶,就应该乖乖听话!”
澄空——
诶……?
澄空——
小澄空——
大姐姐,我喜欢你的歌——!
我想再听一次,你弹的吉他。
白澄空——!
“大家……!”
是啊,我要回去——
回到大家身边。
她的身体里突然涌出无比耀眼的光芒,不仅照亮了周遭的黑暗,甚至叫那黑手都因畏惧而退却:
“什,什么,为什么你的身上——”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
突然间,一个陌生的带着回音的女声自周遭响起,而下一秒,黑暗的边界产生了一条裂缝,似玻璃般碎作千百零星,金色的凤凰冲破障壁俯冲而入,绚丽的翠羽一展,拦在了少女和黑手的中间:
好温柔的声音,却又能清楚地感觉到其中蕴藏的无穷力量。
“这就是你们所无法理解的,「人心之光」啊!”
“你这家伙是——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区区借着被施舍的生命而苟活的人偶,何谈人心之光!!”
“你错了!正因为拥有心——”
金色的凤凰化作了光的形体,直直地朝着黑手撞去。
“所以,这个坚强的孩子决不是人偶,而是「人」!”
相撞在一起的凤凰同黑手一同湮灭了。周围的空间被光所染白,还有一连串晦涩难懂的符文在四处漂浮:
“啊……”
白澄空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眼眶却已经不自觉地湿润。这时迎面拂来一阵温柔的煦风,伴送着刚才的那个声音飘入到她的耳中:
“怎么,我刚刚还夸完你坚强呢,怎么突然就哭鼻子了啊?”
“——!”
“你真是坚强的孩子……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啊——我叫白澄空,白色的白,澄澈的澄,天空的空!”
“「澄空」啊,真是不错的名字呢。”
“是的,我也这么想!”
白澄空露出了笑容,只是如此纯粹的笑容,却是不可多得的宝物。是啊,那孩子想要守护的就是这份美好——
“刚才是您救了我吧……谢谢您!”
“不,并不是我救了你……”像是回应她一般,迎面吹来一阵凉爽的风。
“救了你的,是你自己作为人类的那份坚强和骄傲。”
“坚强和,骄傲……”
“澄空啊。”
那个声音逐渐变得微弱和模糊。
“澄空啊……唱歌吧。”
“诶……?”
“现在,暝天他需要你。”
“前辈他——”
眼前突然出现了幕布一般的画面:在某个一片死灰没有生气的世界,有一束金色的流星在飞翔,朝着漫天黑压压的乌云——不,她不会忘记的,那是恶鬼,那乌云是由成千上万只恶鬼堆积而成的黑团,只见两者迎面相撞,流星却逐渐被乌云所吞没:
“——前辈!!”
不知道为什么,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束流星就是诺暝天,但是她的声音却传不过去。看到金色被乌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没,她连忙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请问我能够做什么!?只要是我能做的……这样下去,前辈他,前辈他——”
“唱歌吧……澄空。”
“唱歌……”
“你的歌就是你的内心……唱歌吧澄空,把思念承载的人心之光传达过去!”
“思念承载的……人心之光……!”
手紧握在胸前,她下定了决心。
“暝天……!”
请让我……和你一起战斗!
……
天空变得愈发猩红,就连落水也被染成了血色,此情此景恰似世界末日。
然而,一阵响彻天际的爆炸,却似太阳般照亮了永夜。
“那是——”
“邱魁先生,腾狼……!奈落之花的气,就在刚才已经全部消失了!”
“这么说,那家伙成功了吗……!”
但是邱魁却仍然满脸愁容,他似乎从那火焰中感觉到了什么——应该说,是本可感觉到的什么东西消失不见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明明也应该清楚的——忍她已经不会回来了啊,我明明应该清楚的!
因为我心中的那丝侥幸,害你失去了年轻的生命。
而现在,但他林的降临也已经无人能够阻止了。
进忠啊……难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吗——
“还没有,邱魁。”
“——进忠?!”
邱魁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然而瑟亚和林晓天,他们似乎却听不见这个声音。
“进忠,进忠——是你吗!?”
然而他却听不到回应了。就在此时天狼突然猛地刹住了步子,他和瑟亚都差点往前倒去:
“你是,多拉贡家的管家吗?”
“啊——是魔魂!还有邱魁先生也在啊!”
扶着两个昏迷少女的已经要筋疲力竭的王座,此刻就像是看到了救星一般。
……
在就近的一栋建筑里,一行人也终于算是齐聚了,然而姬月兰仍然由于强制使用大术式的副作用而深陷昏迷,另一边的白澄空则情况更差,诡异的红光自她的体内随着心跳搏动,她本身的肤色却已苍白得几近白纸了。
“啊啊,白小姐,你要撑住啊……!”
“还是找不到诺暝天吗,预知者?”
“是的……非常抱歉。”
几乎所有人都在沉默着,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在他们的肩头。赤红的雨下得愈发暴戾,秒表的指针在咯哒咯哒地逼近着即将到来的浩劫。
最后,林晓天站了起来。
“我去外面准备好……当那家伙出来时,我要确保第一时间迎击。”
“——外面很危险!”
“……是啊,就想王座说的那样,你一个人能做些什么……不过是以卵击石罢了。”
“——所以我们就全部人都在这里坐以待毙吗!?无计可施了吗!?”
“……很遗憾。”
“——!”
林晓天大步向前一把揪住邱魁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就这样把全城人的性命交给那只怪物……!!”
“那是七十二柱魔兽,连魂之圣堂都难以对付的存在,只凭你我又能做些什么!?”
“——真是窝囊!!就因为诺暝天已经不在了,所以你就失去信心了吗!?”
“——”
林晓天的话语就像是一道惊雷响彻了在场每个人的心灵,尤其是王座,他感到一时间眼前一黑差点要晕死过去:
“怎,怎么会,暝天少爷,暝天少爷——”
“你,怎么会知道——”
“果然吗……毕竟看你们的样子,多少也已经猜到了。”林晓天咬紧牙关,拳头攥得很紧很紧。
“但是,那家伙可是黄金骑士,那家伙还在的话,绝对不会像我们一样在这里自怨自艾——我们是守护者!!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要贯彻自己的使命!!”
说罢,他一把推开了邱魁,后者似乎因脑内混乱的思绪而呆在了原地。
“……有缘再会吧。”
留下这句话,林晓天转身披上铠甲,骑上白狼就一头扎进了血红的雨中。
“腾狼——!”
“守护者……”
邱魁咬紧了牙关,他一巴掌扇到了自己的脸上,而后坐下来打开了自己的包裹:西方妖精的仙尘、苍牙兽的牙齿,还有树精的汁液等等,应有尽有的魔术材料一下子陈列在了他的面前:
“进忠——!我知道你还在的吧!你是因为那恶趣味的家伙召来了灵魂,所以也一同来了吧!”
“请你告诉我吧!现在的我,到底还能够做什么!!”
“你说什么——邱魁先生,老爷他在这里吗!?”
“回答我,进忠!现在,世界就要被毁灭了啊!!”
然后这一次,他真真切切地听到了那个声音。
“暝天他,还在战斗着,在那被称作阴界的地方。”
“小暝,小暝他现在——”
“邱魁,那个女孩正在尝试把人心之光,透过歌的方式传递给暝天,但是,要实现这个目标就必须要有一条通道——你能做到的吧,邱魁!”
“——早这样说不就完了嘛!”
转眼间,只见邱魁已经将几样稀世材料捣碎成泥,制成一种赤色的汁液并沾在了毛笔上:
“王座和小姑娘,你们带着闲杂人等离远一点!”
“是,是!”
然后转眼间,只见邱魁已经趴在地上开始勾勒形状,直径近两米的一个圆阵,居然不出五分钟就在他跳舞似的笔下成形了。
毕竟,他可是“魔术师”。
“接下来,让歌声响彻那个死灰一样的世界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