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湛蓝再一次包覆了全身。
煌龙……一切都,结束了吗——
诺暝天在无声的深海中睁开眼睛,他无法出声,也无法动弹,只能任由重力将自己往深渊拉去。周遭的一切都在给他的脑海灌注睡去的欲望,除了远方那一抹金色仍然激起他伸手向前的挣扎:
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拖着支离破碎的身体来到这里,请安详地睡去吧——
谢谢……你的提议。
但是,我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
那都已经是,不需要你去管的事情了。无论发生什么,冥冥中自有天意……
不。
我绝对不承认,那样的命运——
那不是你的命运!那只是他们的,你没有义务,也没有权力去干涉他们!
是啊……你说的没错。
那么——!
嗯。
他张开口似乎在呐喊。
“所以,我要打倒那妄图夺走人们未来的家伙。”
这不公平!明明你被夺走了一切,和平的生活也好,所爱的人也好,现在连生命也——
你是在,为我生气吗?
什么——
谢谢你。
但是,我早已下定决心了。
要将这份悲伤与愤怒,到我为止彻底断绝!
可是你已经死了!
那又如何!我会继续战斗下去——
无法理解,我无法理解——
那是当然的!
诺暝天咬紧牙关,双手抓住面前的海水,那不同于液体的质感,竟似一面触之无物的纱帘,而他用力将它撕了开来——
灰暗的天空,笼罩着尖牙般的山峦万里接壤的大地,放眼遍是死灰一片。阴风吹拂过山峦满身虫蛀似的空洞,带来远方的嚎哭在空谷传响,哀转久绝。一只只邪恶的利爪自龟裂的灰土中升起,那是觊觎着人心的黑色信使——青年屹立在血盆大口似的山峰的一角,手中的利刃闪烁着这个世界唯一的光芒。
只识吞食人类黑暗的你们,怎么可能懂得人心的光芒!!
“轰隆”一声巨响,远方的大地崩裂,成百上千只刚破土而出的身体如树枝般枯瘦的恶鬼被埋于落石之下。一个巨大的女性身躯——惨白的全身只有躯体有人的特征,隆起的胸口中间是一朵开得妖艳猖獗的赤色妖花,中心的花蕊睁开一只光是对视脑中就会涌入人世中所有负面情绪的诡异眼球,而原本应该是头面的位置,排列混乱的嘴、鼻、耳,在那白色的球形上无规律地游走着,不,不止如此,是游走在“她”的全身——世间恐怕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准确形容这种怪异、混沌、反理性、反文明的诡谲存在,而待那存在将自己完全从大地中拔起,连那最高的山峰都仅仅能平其双膝:
“七十二柱魔兽其七十一,禁忌秘典的黑色之手,奈落之花的母体,但他林……”
狂妄的人类……既然不愿接受我等赏赐的安宁,你那悲哀的灵魂那便化为滋养我等的肥料吧——中性的声音回荡在诺暝天的耳畔像在威胁。与此同时,从僵冷的土地中爬起的成千上万的黑色恶鬼,此刻已经聚集到了巨影的身旁,宛若一层黑压压的云雨,横断地平,整片视线只剩三分还未被那绝望的阴霾所掩盖——
终于露出你的本性了吗。
诺暝天只身向前一步,在铠甲和伙伴都不在的此刻,他的身边只剩一柄漆黑的魔剑,他的眼神却毫无惧色。
“恶鬼的数量无法计算——但煌龙……那毫无疑问就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是啊……只要打倒它,所有一切就都会结束——”诺暝天咬紧了牙关,他的身体本能在让他发抖,他却仍然选择了继续向前一步:
“诺暝天•多拉贡,魔魂•煌龙!我们不论去往何处都在一起,你已经让我看到了身为人类的觉悟——现在我亦将此身,魔剑•无锋所有的觉悟全部托付与你!”
“无锋——”
“「煌龙」在魔魂语的发音即为「希望」——魔魂•煌龙!画下莫比乌斯环吧,画下那象征希望的莫比乌斯环吧!!”
画下象征希望的符号——
“一起去吧……无锋!”
诺暝天将额头贴于剑身,而后,将其高举过头顶,就像是要刺穿这笼罩的阴霾:
恶鬼。
“——你的罪恶,由我来斩断!!”
剑身舞动,划过的轨迹化作了金色的环,四射的光甚至照亮了阴界。而自那光芒中屹立于大地之上的,是英武的金色龙骑士:
魔魂•煌龙,自烈火中重生!
“成功了……让你久等了。”
“我们上——无锋!!”
煌龙后撤一步,剑身凝聚光芒,冲天奋力一劈,近百只恶鬼便在金色的剑气中被打散成黑烟。然而即便如此,黑压压的阴霾仍不见丝毫削减:
“龙帝!”
再次画下金色的莫比乌斯环,金色的龙便自其中奔腾而出,仰天长啸。煌龙乘上龙帝的背,朝着黑压压的一片绝望飞驰而去:目标是魔花中心的那颗眼球!即便那不是要害,也要尽可能地给但他林造成伤害!这样想着,他们便已与恶鬼群的最前端接触了,张牙舞爪的狰狞面容源源不断地朝着这边撞来,就好像不惜自爆式攻击也要挡住他的去路,但这阻挡不了他的前进。龙帝怒吼着撞开前方直冲而来的敌人,煌龙则挥舞着剑击退四面八方扑来的奇袭,就这样一路向前,然而他们与魔花的距离却似乎不见削减,反而是飞扑而来的恶鬼越来越密,这样持续了不知多久,煌龙的体力开始见底了:奇怪,原来哪怕是死去之后也会觉得累的吗……但煌龙已经无暇顾及这些,接踵而至的恶鬼越来越密集,打倒了一个还会再扑来十个,他已经逐渐开始招架不住了,而龙帝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它的身躯已然被恶鬼苍蝇似的密密麻麻地爬满,那些贪婪的利牙刺入它的躯体肆意吸取着它的生命力,而在同他冲锋陷阵了不知多久后,它哀嚎着开始摇摇欲坠:
“龙帝——够了,快回去!”
“吼……!!”
然而龙帝却拒绝了主人的指令,他继续乘着煌龙一路突破,罔顾身上的金光已愈发黯淡——然后奇迹般地,他们终于来到了那巨影的跟前,就差约莫一百米的距离——龙帝一声不吭,它被漆黑密密麻麻爬满的全身四溅着火花,最后终于失去力气旋转着坠落了:
“龙帝——”
飞驰的龙化为光消失了,煌龙也随之失去了支撑从几百米的高空开始自由落体,他看着从消失的龙帝身上散开的恶鬼又把目标转向了他,黑压压地如蝗群朝他涌来了。
怎么能……倒在这里!
“喝啊啊啊啊啊——!!!”
嘶哑了声线怒吼着,黑暗的力量响应他的意志融进了金色的魂衣——煌龙•混沌,舒展开漆黑的翅膀直冲天际,拦途的虾兵蟹将也被他尽数冲散。这身魂衣虽然以失去伽流太克制恶鬼的特性为代价,但借此他得以突破精神力的限制,同时也给了他最后一搏的机会:
目标,妖花之眼!!
瞅准了那夹杂着睥睨和嘲笑的巨影胸前的眼球,煌龙最大限度振动着漆黑之翼,无锋前伸,整个人化作一支飞行的利箭,直直地朝着目标刺去——
然而就在那一刻,但他林动了。
只见巨影的手一挥,煌龙竟就被它结结实实地抓在手中,收紧的怪力几乎要将他全身的骨头碾碎:
“呃……啊啊啊——”
没用的。
你不会以为,杀掉几百个无用的喽啰,就有机会打败我等?
尔等魔魂乃至整个魂之圣堂,都不过是供我等消遣的玩物!
“咯……啊……”
不,不只是物理上的怪力,还有无数的负面情绪,顺着那只苍白的手,越过铠甲,不由分说地涌进了他的内心:
放弃吧,放弃吧,承认你的弱小,承认人类的弱小——
“呃……啊……”
怎么能……不可以——
——心。
心……要被粉碎了。
然后,但他林松开了手。煌龙四肢无力地垂下,直直地朝着地面坠去,那黑压压的一片恶鬼追上了他,将他紧紧地包覆住,肆无忌惮地啃食着染上了黑暗的魂衣:
说到底,魔魂•煌龙,你和魔魂•暮龙也没什么不同……你要是想他一样听点劝,事情也就不用发展到这步田地了——
你的灵魂将陷入永劫不复的虚无,连地狱都没有容纳你的地方!
闭……嘴……
我……不能输——
但是身体已经不听他的使唤。黑压压的一团坠落到了地面,越来越多的恶鬼留着腥臭的涎液狰狞地扑上来,他的魂衣终于不堪重负而强制解体,他的全身都被堆积在一座肉山的恶鬼给牢牢束缚住了。那一弯弯尖利的獠牙,以最原始的欲望觊觎着他颈部的搏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切都结束了,但我等姑且记住你的名字吧——
毕竟,这近一百年来,胆敢朝我等亮剑的,你还是第一个!
安息吧,魔魂•煌龙!!
不……!
怎么能……在这里……!
他的全身都已经由于疼痛和束缚而几乎不能动弹,现在无锋没有回应他,魂衣已经不能召唤,龙帝也已经无法回应他,他的所有、一切手段都已经失去了——但即便如此,那个名为诺暝天•多拉贡的少年仍然没有低头,他竭尽全力在让喉咙发出最后一丝声音,右手奋力地朝还未被黑压压的恶鬼群遮蔽的那一小片光亮伸:
怎么能……在这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