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7日雨(转晴,下午晴了)
上午家里没什么事,便终于说服自己,躲开家人,第一次在家乡,拨通了你的手机。可是却被直接挂掉了——我的冲动终究没能让我们在家乡的距离拉近一点点。
我的疑惑直到下午,你亲自来找我,才找到解答。可我当时并未意识到,今天所发生的都将不能用惊讶来形容,那是惊恐……
那时候,正好雨过天晴,我们再次来到村外的绿山坡。
在那边山坡上,那犹带水珠兀自泛光的新草,在柔风抚摸下颤动。泥土泥泞成质朴的气息。不知多久前留下的枯草败叶,个个显出返璞归真的坦然与落叶归根的满足;被柔风鼓动,又表达出不拘于约束的活泼个性。这青山绿茵,行云流草,青木秀林托起的那蔚蓝的缎子
——从今天开始就将蒙上灰蓝色的尘埃。
我们找了块大石头,背对着坐下来,过了很久都没有说话。像平时一样,我自以为猜得你的心事,你也猜得我的,似乎这便足够了,没必要用语言杀风景的——如果,今天就此为止,这一天也许只会是我们的一个比较平常的日子,温馨,平和,但却足够完美……
当我如同平时,不自禁地轻声叫了一声“萍妹”后,就意识到了,不幸已然来临。
“嗯”,你的回答带着很多哀伤,原来你背对着我,只是在私自悄然吞咽着悲痛——
范稼航啊,你特么到底做了些什么啊!我转身搂住你的肩膀,疑惑而不安地确认着你的状态,蠢笨地试探着:“你怎么了?胡思乱想什么呢?”
那个大方落落的迩萍,恍惚地抬头,疑惑地看着我,居然红着脸,噙着泪,向我道歉。然后开始仔仔细细地打量我,似乎要把我从脸上到脚认个仔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要说点什么……可是委屈地一嘟嘴,又没说出来。
我就是个四肢发达的蠢货,手足无措大半天,竟不知从何处安慰。
又过了一会儿,你才坚强了一点似的,对我说:“雨子呀,我得回家收拾一下了。这几天吧,我就得移居外国了,去新加坡。有个伯伯在那儿开公司,要我们一家人都去。”
在我印象里,你们家是十多年前移居来的(在这之前,这一带地面只是范氏居民)。而你家一来,便是这一带的富户,只是从未听过这个所谓的伯伯。
听你说话,我已经懵了。走?去哪?
隐约中你好像还说:“咱们像《野蛮女友》里那样,你也写一封信,连我这封收起来,埋到……嗯,埋到这儿吧,我喜欢这儿。三年后,咱们俩大学毕业,那时再在一块儿看——好吗?说不定那个时侯……”往下的话,我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没听见,也有可能是你根本就没说。总之,糊里糊涂地我手里就多了几页是白色的叠好的信笺。
原来她是要走了。要走了。移民新加坡,再也不回来了。
“我,也是前天才知道的。那个伯伯也是在寒假时才见过一面……”你在努力使自己镇定,但不大可能,话语里尽是颤抖。
她是真的要走了!?
异国他乡?
你会习惯吗?没有了国内的同学朋友,会孤独吗?
你要是走了,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应该拥抱她?
“雨子呀,我不想走啊!可是他们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命运也安排好来。非走不成了呀!你理解的,对吗?”
——她问什么?
我,我当然不理解!第一封情书,第一次表白,第一次牵手,初吻……我忘不了!今天我忘不了,也理解不了,明天也不会。没有你,我会怎么样,我不敢想象?
阿萍,你是个成年人,为什么不自己把握住自己的命运和选择呢?
不要捋着我的眉心,叹气说会回来的——我不愿意听!
云动晚风山变色,欢喜滴血化残红。
什么行云、流草、青山、绿茵、天高目远,一切似乎离开的就这么突然,烙上属于自己的记忆烙印后,忽然就消失了。
我不要你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可你却仍然把它们连同你的包裹一起卷起来,夹上我的快乐一起带走——远走他乡。
7月31日阴晴不定
走了,你似乎是走了。见了那一面后,你再没来找我。我没勇气去送你,去见最后一面:因为只要没见你离开,那你就不应该算离开。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你不去跟父母们争取留下来,为什么会甘心任人宰割,你是个有主见的女孩子,性格本来就不是这样的啊。
我想激你抗争,可是却又不忍心叫你做痛苦的选择题,我知道伯父伯母在这范家山洼受折辱和委屈,过的并不好,而这不是你们应该承受的……
虽然在骗自己,你还没有走远。可是再次来到了海边,还是不自禁望着南洋的方向,努力搜索你的一切,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可是什么也没找到,除了记忆,我只摸索到了记忆。
你果然什么都带走了,更确切地说,本就什么也没留下以供我凭怀。失去后才懂得珍惜,我的感觉是懊丧,而那懊丧似乎并不亚于怀念。
(期间未曾略过日记,应该是范稼航没有记)
8月2日,晴
今天,从海边回来,回到了自己家里,翻箱倒柜,想把所有关于迩萍的记忆都找到物质依托。
我这才发现,原来回忆也有如此的沉重,沉重得以至于让人无力承担。
而让所有记忆都找到依托的想法又是多么的不切实际和幼稚:本以为让她的记忆找到依托以后,我就可以拿着这些东西,当做备忘录一样,自主地操纵自己的感情。却没想到,这种努力却成了一种枷锁,将我的心锁个死死地,根本无力挣脱……
每想到迩萍临走前,或许是在做同样的努力——这点我并不怀疑——我就感到一种不能原谅自己的痛心……我真是个懦夫,所以才悲伤,才愤恨,才后悔。把我从悬崖边拽回来的是她,可是我却眼睁睁地看着她任人宰割。
(期间未略去日记,未记)
8月10日,晴
也许失去才算是真正地获得,当你失去一个人的时候,却得到了她的回忆。那些甜蜜的、深挚的,原本以为可以永恒的,刺痛人心的,让人沉醉不愿苏醒的……
每个人的心都如同一叶孤舟,上边放着她,也放着名利、也放着自己的雄心壮志……你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所以这也要、那也要,有用没用的都往船上装。
忽然有一天,她离开了。
于是你发现,这叶孤舟竟然失去了操舵的人,只好在波涛中随风,巨浪中放逐。而你也终于开始点检,你这叶孤舟上还剩下什么——而直到这时,你才发现,原来没有了她,这些全都已然没有意义。而你自己便开始懊悔,有她在身边的时候,都往自己心里边放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啊!
而也只有这样,你才发现,这时你才算唯一地,无邪无垢地爱她……因为当初在眼前欢笑、娇嗔、相伴的时光里,你满心里原来并不全是她,有着名利,有着他树异花,有着瞻左顾右心有旁骛。现在她离开了,留下的全部的记忆和美好,填满了你的内心,教你的心胸变得狭窄,已不能盛放别的任何东西……
于是,为了找回回去的路或者前进的方向,你开始重新走过那些曾经的地方:曾经的泥泞山坡,曾经的野坡幽林,曾经的中学领奖台、自习室,曾经的红色跑道,曾经的乡镇菜市场,曾经的市中心公园,曾经的慢速火车车厢,曾经的……
最后你来到了最后的海港码头。远处的沙滩潮来潮去依旧,近处的码头船泊船去依旧——这里是她的离开的地方。从这里开始,你们两人的距离开始拉远,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我自然记着,我那天并没有勇气来送别。可海平线挡住的视线,帆去燕回,日沉深岩……
心空落落地,身体乏力。便坐下来,在海岩上垂头沉思,回忆那些记忆中的影子。
涛声在沉寂海湾的显得尤为沉闷,海风在空寂的港湾鼓动,幽暗的星空也是一样地沉寂,冷冷地看着人世百态,百态万象——岁月流逝,海港不语,星空不语。
一时间竟然发现自己四周已经没有任何依靠的大树了,而自己的一生似乎都要生活在随波逐流之中了。
这,你才发现该回去了,该离开这片海湾了。没勇气投身殇情,那就苟且残活吧!而你她的一生将会因为离别而成为永久的恨,这种悔恨将纠缠到永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