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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终结卷 我的躯体终将化作火的灵魂,向所有的神灵祈祷给人间的幸福

清秋大梦 吃榆钱长大 18284 2024-11-14 08:07

  下边就是Aiping从法国返回中国的那次见面。时间已是上个月。

  地点:许好莺的制片公司办公室

  人物:许好莺(莺),胡迩萍(萍),许阅(阅)

  萍:(进入公司,办公室门口,找到秘书)你好!我找下许总,刚才我们电话约好了的……

  秘书:请稍等……

  莺:(亲自打开门)快请进来……

  秘书:(退)

  萍:(进门,四处打量这个办公室。笑)……嗯,姐,好大事业啊!

  莺:……来来来来,快坐下。你非要尽快见面,我暂时也不知道该去哪,只好在这里会面了。照顾不周啊……

  萍:(笑)姐……还要跟我客气吗?嘻嘻……

  莺:(笑)要咖啡吗?

  萍:白水就好了。谢谢……(笑,转头又四处看看)嗯,现在我是不是得叫你许总啊,好大事业!

  莺:哪里哪里,仰仗亲友而已,不足挂齿……(递水)说说你吧……

  萍:(接水杯)哟!青花的,(看着水杯,避开莺的目光)嗯,古色古香呢。姐,奥里给……

  莺:快别说我了。说你呢,有什么打算吗?我知道你这可是提前回国的啊。

  萍:嗯。我……我想回来。还要找份实习工作,这些都要你照应呢!我学的是医,虽然是半路出家,还是提前毕业,可是自信应该不会贻误病人……

  莺:(无奈地笑)你呀!行,没问题,我倒还真认识几个人,可能能帮你,工作的事情,不用担心……

  萍:然后?然后……你知道的……他怎么样了?我回家没找到他,他父母也不告我在哪儿。

  莺:(敛起笑来,叹)范稼航,他……(却说不下去了)

  萍:怎么了?不会是……

  莺:……两年前,你从新加坡回来匆匆地见过他一面,之后没多久,他就……他……

  (秘书敲门,进来,许好莺打住,长舒一口气)

  秘书:许总,赵总电话……

  莺:(想了想,才说)先推了吧,重新约个时间。晚点我会回过去。

  萍:不用吧,你去吧!给你添麻烦了。

  莺:嗯……(想了想,到办公桌找了点东西)那,这个(递过去一本日记),这是我记的日记,专门摘好了的,别不好意思。你有权知道。里边大部分是关于他的……你先坐坐,一会儿详细给你说。(出去)

  萍:(疑惑,自语)这小子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人们都这么吊着,伯父伯母瞒着还有情可原,说是嫌弃我;老兔子歪枣说手机号换过了,联系不上;怎么好莺姐也这么吞吞吐吐的……

  (莺去了十分钟,还没回来,自己却不愿意偷看人家日记。萍坐靠难宁,捧起茶杯,没有喝水,又放下,没一会儿却又捧起,如此反复……可莺一直是没回来。实在忍不住了,小心地四处看看,谨慎地打开许好莺的日记)……

  4月26日晴

  约摸着,按这个进度,再有个把月,就能拍完所有的场段了。这两天,没什么事情,就先回了家。

  今,妹回来了,说范稼航出事儿了,3月初的事儿。那天,他俩正跑步,范稼航就突然昏倒了。

  是心脏病!不治。听医生说少则一年,多则五年……网上,我也见过他在赛场上叱咤的样子,挺为他惋惜的。

  ……想起这个所谓的圈外人,就暗自发笑。感觉他总是呆呆傻傻,不太聪明的样子,还有点深度忧郁。根本不是小妹描述的那种顽皮胡闹,活泼开朗,倒像是生活在什么阴影里无数岁月。

  还有,听小妹说前几天是他生日,我却不知道。好像他说过是在5月份,不是在4月吧。忽地又想起他给我的生日礼物:一个驯鹰的女孩,大理石做的。这个女孩我总觉得能透出一股子劲,是个能自己把握自己命运的人,非常勇敢,英姿飒爽。说实在的,我最喜欢的生日礼物,就是这块石雕了,很有感觉。只是汉白玉石质不佳,只有神韵,细节表现的不好。

  他当初为什么会做这个呢?

  5月31日多云

  今天妹子又回家了,听她说,范稼航好像在玩命学习。好事倒也是好事,可是不知道他身体怎么样了。

  还说他前女友给他发信息了,小妹觉得有点不对劲,这几天,范稼航比以前更加的心神不宁。其实我也是听说的,说自从他们分手之后,范稼航就变得丢魂丧魄恍恍惚惚的,还不停地折腾自个,结果连省冬会都没参加。

  这倒叫我挺好奇,不知道这里边到底有什么样的故事,能叫范稼航这么拿不起放不下。玩体育的,按常理不该这样的啊。

  萍:(中间日记断断续续,是许好莺摘取的。应该是跟范稼航没关系。许好莺还没回来,往下看吧)

  6月21日多云

  小妹回家了,知道了我和楚路的事情。我不是个要强人,我没有那么多资源去要强。

  我想找个地方清净下,找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拜托小妹帮我捎封信……还嘱托她,提醒范稼航尽快回复!

  别的朋友们靠不住,太了解我了。而且路跟他们都挺熟,根本就躲不开。这么长时间没跟范稼航联系,他是不是已经忘了我了啊!

  7月12日晴

  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了,去乡下静静。也好好想想我的事儿,严嫣姐叫我去参加下新片上映的宣传,我身体不适,叫她帮我推了。

  严嫣姐做我经纪一年了。是不是该给她解释一下?算了,说也说不清楚。

  照镜子时,脸面瘦了,下巴也尖了,唇干着,眼圈也……有点暗。就这样子,还怎么去宣传?

  唉!戴上阳镜会好些吧——是不是有点掩耳盗铃的感觉。

  啊啊啊啊啊……Don’t Care!OK?

  许好莺!Calm down!

  7月13日小雨转晴

  范稼航好像有很大的悲痛。笑得很努力,很勉强。一路上,他扯东拉西,拼凑着不太好笑的笑话……

  我就要烦透了,一句“不去了”在嗓口眼儿翻来覆去。每要说出来,却又不自觉缩回去了……

  他没提我的眼镜,我很感动,也很惆怅。我实在需要好好倾诉一下的。直到下车后,他才叫我收起来:“放心,我没看到你的黑眼圈。还有,路不好走了,我自然会帮你的,不用担心我会抛下你不管。”

  一纯无赖。

  去!什么话!我不是怕蜀路难行的人。我爬过黄山、华山、泰山……就差喜马拉雅山了。就是合上眼,也不会吃跟头的!可没走几步,脚却极讽刺地陷进了泥里:“Damned!”

  他只好也返到泥里,把我拉出来,还不识趣地笑着讽刺:“你还是把墨镜戴上吧!”——这小子找死!

  到他们村里,我主动跟所有乡亲打招呼。奇怪,他们怎么都不在家里呆着?欢迎我们吗?不像,也不可能。而且,他们中有些人看范稼航的眼神中似乎还有点恼恨。

  只听他说,他父亲太看重所有人眼光了,说来有点儿追求完美之嫌,对他总有点儿严厉。如果有这么多乡亲恼恨他,那他在他爸面前应该是噤若木鸡的吧。事实也的确如此,他爸都不正眼看他的,但还是很关切他的身体。当问他最近有没觉得不舒服的时候,范稼航几乎都要哭了。

  他家很大,房子新盖的,三层小楼,挺漂亮。院子也气派,只是门前的胡同窄了点儿。

  一家人对我也特热情,宾至如归呢。

  “姑娘,你住二楼还是三楼啊。我帮你收拾一下……”伯母还热情地专门给我准备新被褥什么的——

  他们晚饭后,会倾家出动,在门口纳凉,邻里就聚一块儿聊天。他们总有有趣的奇里古怪的话题,就是一句话也不说,你也不会感到尴尬。因为只是听那美丽的传说,也自有一番惬意。

  啊!应该算美丽的一天吧……

  “应该……”

  唉!

  7月14日晴转雨

  风轻轻地,拨弄着清凉树林,发出和美小调。春天开放的花,依旧在这里灿烂着,还是一样娇嫩。凉澈溪水嬉戏着,流动着卵石。翠绿竹子下的蒲草叶,就好像是隐遮在竹林深处,浣洗的妇女的头纱。

  范稼航今天带我去了村西山沟里一片小树林里,特别小的一片。但是很老,树木和石头都很老,小溪和苔藓也很老……

  那儿很优幽,红花绿草,苍木新风,秀林美竹,俏石流水,让人乐而忘俗。真的很静,很美。如果有可能,我就想在这林子里住上他一辈子,岂不美哉,呵呵——

  在那儿,他假装正经地自言自语地说什么很久没到过这儿。胡诌!谁信?他会舍得!没多久他叹口气,出了林子。我只好不舍地跟出来……

  在一山坡上,这小子还假正经心事重重的样子,严肃地看看四周,才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然后看着我笑。

  我也坐上去,纳闷地看看他。

  远处,三俩的农民在地头盘算收成,他也掀开自己的老账来了……

  什么小时候偷人家红薯烤着吃,烧的灰还要扔那些空坑里,说叫销赃。居然还烤田鼠吃,还大夸鼠肉之香。但人家田地岂不遭了殃!他们这帮孩子就会在田地里逮田鼠?

  不过也够可气的,听他说,这帮笨蛋因为性急,只会吃夹生的:我居然跟这位Dress Fur And Drink Blood的人待了一天:他的英语,真烂!

  他还说以前村子里有牛的时候,放牛去糟蹋人家的果子。一叫看果林的发现,就一哄而散,躲田垄里半天不敢出来。牛却让看果林的牵走了。最后只好哭丧了脸,回家饱尝责罚。

  我就开玩笑说,被逮住怎么办。

  他只说:“逮就逮住了呗,顶多被扒个精光,反正也没人把这当回事儿。”

  这答案我不喜欢,就追问。他却又换着法胡诌,又说偷瓜:“为了吃瓜,孩子们请愿多走几里路去‘放牛’。”总之一句话,他童年就是偷着过来的!

  他却说:“只在父母的怀抱里是不会拥有自由的童年的。比起别人来,我们的童年又纯真又幸福。”这让我感到他童年的确挺好玩的,而且他也是对的。而我的童年,我似乎没有童年……

  回家路上,路过一片玉米地,绿嫩的玉米棒子,快把我馋死了。就问他,还敢不敢Take Secretly Without Permission。听他说,那叫春玉米,反正我不懂……

  哪知,他竟在大街上挥着俩玉米棒子跟人打招呼。

  搞得我都怪不好意思的:偷来的锣敲不得的。即便问心无愧,也要顾虑到瓜田李下的旧训!更何况……

  他却好,只说:“偷都偷了,不敲却又拿人家锣干吗?”

  纯一无赖!话怎么能这么说!

  7月15日晴

  人不能总生活在Spotlight下面的。偶尔需要一种宁静,没有乱七八糟的“争炒”。每天只关心喂马放羊,却有另一种美丽。

  今白天,范稼航领我去附近一个度假村转了一圈。和真正的农村相比,度假村里又有一种“假村”的感觉,很做作。不过呢,一天除了无聊的时候,还是很开心的。

  晚上,大家在阳台上吃饭,聊天,嗑瓜子,听两个老祖宗讲故事。夜也凉快、清爽,还很特别,更重要的是还可以看星星,太妙了:乡下的星星真多,我很少见过那么多的星星。

  而最让我兴奋的是,俩老人似乎不是平常人,他们经历过的故事都能写成小说。奶奶地主出身,书香门第。爷爷孤儿,长工出身。他俩自由恋爱,似乎还很浪漫。日本人来了后,他俩还曾走过大半个中国。更有意思的是,这两位老祖宗这时候居然还会为了当年流浪的时候,谁多吃了一块饼而争吵。快把我笑歪了,跟演小品似的。

  该散时,范稼航又给了我火柴和蚊香,还有一茶缸井凉白。

  小子倒挺细腻的啊。唉!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

  回到了独自一人的卧室,我又想起了路。跟他相处两年多了,我居然发现还没看透他。是他改变了,还是他演技好;是你原本就隐藏的很深,还是我本就不了解他……

  今天,订婚典礼怎么样?诸事顺利吧……

  7月16日晴

  他心血来潮,要把我院子里那堆废水泥凿个一二三四来。

  那堆水泥挺大一坨,看起来已经比较硬了。晚饭后,伯母告诉我说,那是盖房子的时候剩下的。一直没顾上处置,就僵到那了。

  开始,我只是开玩笑说凿成“垃圾堆”以警世人,因为这堆水泥实在是太硬了。

  他说凿成花果山,语气很坚定。后来又决定凿成马。

  不行!牛还行,马一定不成的。因为“牛可以卧着,马是不会卧的”,这还是他告我的呢。记着他说过,他很喜欢马,有时写“心不在焉”也会心不在焉地写成“心不在馬”。他自己也像匹马,喜欢速度,只有一点不像,马是不沾腥的。

  所以我就说,既然非马不可,就把它雕成马肉吧,反正你……应该也爱吃马肉。

  他就作势道:“咒马死,我打!”

  看来,他更爱活马。

  他又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决定先把泥堆表面整干净了——这又是什么创作理念嘛,连做什么都没个谱,就开始动手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可是连到哪里都不知道,能有什么路啊?

  晚上我快要休息的时候,他突然叫我出来,说灵感来了。

  7月17日小雨

  白天下了一天雨,我就和伯母、奶奶还有邻居打了一天麻将。真好笑,一块钱一局。伯母真休闲,真娱乐。奶奶也是,一大把年纪了,也要闹着学,在一边给我做参谋。

  晚上雨才停了。

  范稼航叫我回屋里,打开灯,关上窗户,站在窗口,说让我当模特儿。

  “你丫臭破孩子不会再叫我裸体上阵吧?够阴的啊……”不过,我无意地开过这个玩笑后,他却只是莫名地笑笑。

  跟他这种人交流,压力小。没个正经,他自己明明是棋局中的棋子,却又超然于外,抢弈者的角色……

  我过一会儿,就出去看看他的进度。可每次都只是那坑坑洼洼的泥堆,毫无进度可言。真想笑话他。

  可一看他那股认真劲,就忍住了。

  ——可这哪门子窗户嘛!拐弯儿的窗棂?

  7月18日晴转多云

  跟伯母到了药材大田里呆了会儿。在那儿,伯母私下里给我说了很多,是关于范稼航的过去的。

  ”雨子(他爸妈还叫他小名,这应该是他小名吧),小时候是很乖的。上了初中以后,到了镇子上上学,离家远了,家里照顾不到他了,就慢慢学坏了。后来上高中的时候,就出事了……

  “高三那年吧,带他瞎混的混小子们犯了事,很多人都进去了。他因为跟那帮人走得近,也给牵连进去了。

  “幸好当时全运会要开始了,你也知道,他是省田径队的运动员,年龄又小,省里边看他跟那个事没什么关系,就给他放了。”

  这段事情,他没说过,我当然不知道:“伯母,他现在虽然还是有点皮性子,犟脾气,但是人品还是靠得住的……”

  “是呀,自从运动会完了以后,他的确改了不少。可是我们还是不放心他,怕他又跟着那帮混小子又惹事,就把他送给他们教练,到外地上学训练去了。不成想,他竟然又为了那个女子,闹成个心脏病……”

  “那个女……是谁啊?”我意识到,应该是胡迩萍了。

  “唉,是西范村胡家的丫头。一开始吧,这俩人就是冤家,当初告发雨子他们的就是这丫头。说起这丫头来,我们和胡家不在一个村,不是一条心,她家的情况不是很清楚,她以前好像还有个兄长,原本是个警察,在她还很小的时候,没了。所以这丫头随她哥性子,一样的一根筋。因为看不过乡里他们这帮小混混,就时常跟他们作对。谁知道,雨子竟然全都忘了这女子怎么对他的,非要跟人家好。这不……唉!”

  “她是不是叫胡迩萍啊?”

  “对,对对,是叫胡迩萍……这帮孩子们犯事儿前,雨子就跟这个女子走的很近,所以这些小混混们就以为是雨子告的密。所以我和他爹都希望雨子跟那丫头划清界限。可是哪里晓得越劝越不中用,这雨子还为了那个丫头闹成这样……

  “雨子是心脏病。几个月前吧,手术倒也是成功的。听医生说,再观察些日子,如果没有恶化,就能保证三五年内没有事情。到三五年后,说不定就有新的治疗办法了……可是这些日子,他的病到底怎么样,他却从来不提,要么就只说一句没事……”

  他在大家面前,都若无其事的样子!应该是真的没事,我是乐天派,不是悲观主义者。

  7月19日晴

  范稼航的Work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了,我看得出来……

  早上醒来,拉开窗帘,发现那堆水泥已初具形态了!那是一个“浮雕”,描述的是一个在窗口向外张望的女人。

  我跟他讨论时,他只是笑笑说,还没完,还要再覆一层新水泥才行。

  我在这个浮雕边转了几圈,才发现,它只能从一个角度观察,就是我那个屋子的窗户:过前卫了吧。

  他却只是笑,说:“好莺姐,你可算是风尚界的拔尖人物。那我问你啊,知道现在最流行的是那句话吗……(我摇摇头)那就是‘现在已经没有流行了’。”

  我听不懂,想了很久,只相通了一点:他根本不在乎有多少人理解他。

  那他又笑什么呀!要我说,他就一自恋的笨蛋。

  可他一点也不在乎,只是笑——越发现显出那种无知自恋的愚蠢。

  7月25日

  早上,还在医院的时候,一缕阳光刺进我的眼里,怪辣的。眯眯眼,啊!天终于晴了。

  他又犯了,因为我问了一个罪恶的问题。听医生说,这次抢救很成功。我们再问,他却支吾开了。医生的支吾,正是每个人爱做的:希望人们赞美自己的成功,却害怕有人怀疑自己成功的意义……

  (……看到这里,迩萍再一次抬头,却发现许好莺早已经进来了。慌忙把日记合上,放茶几上。自己红了脸,说什么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很尴尬。)

  莺:(笑)没事,本来就是要你看的。都是我摘好了的,无关私密。所以不用不好意思……看到哪里了?

  萍:(不好意思,抱歉地笑笑)他的病到底怎么了……

  莺:嗯?从哪说呢?(想了一会儿)从他给我做浮雕开始吧(苦笑)……那天他在做他的Work,我居然傻乎乎地告他,问他浮雕的脸上怎么有酒窝。他好像吃了一惊,然后,脸变得雪白雪白的。举着的凿刀一颤,就把浮雕上的额角磕掉了一块儿……然后,他就皱眉蹲了下去……(仰首回忆)他病的时候,我很难过,很痛苦,我不是说,他病得很痛苦。相反,他安静地睡了一天——那种安静,你懂得,太吓人了——他发作,我是直接责任人,所以我很愧疚。所以病了睡了一天一宿,我就守了一天一宿,直到他醒过来。(低头,向迩萍)对不起,对不起,那天他发作,是我害的。

  萍:(绝望地四处看看。目光游离)嗯,那天我见他的时候,他也没事呢……

  莺:(苦笑)是呀,他是装的。出院后,他还劝我回城里去。你知道的,一般病重的人都希望有熟人陪着,才心安,可是他劝我回去。所以我也以为他没什么事了。直到你来的那天的……我跟你说说他出院以后,你来的那天的事情:

  胡迩萍在新加坡整整一年后,回国了。那天是7月27号,范稼航刚出院不久。时间再次移动到那个7月27号——

  早上,许好莺起了床,去找范稼航。想要去农田里帮活儿:“我此行的主要目的,就是来体验生活来了——差点儿忘了。”

  范稼航呵笑着说:“忘了?开玩笑!除非这不是你的主要目的。不是,我想知道,你是干农活的料吗?”

  许好莺伪作生气地乜他一眼:“咋么说话呢?不去拉倒……”

  当然,范稼航还是得听话,领着她去了农田地里:“好莺姐,这儿锄草可不比在空调屋子里,上网锄草那么悠闲吧!“

  不幸的是,这片玉米地正是那天他俩路过的那片。许好莺还记得,就质问:“小子,这是你家的啊?!怎么这么阴险呢?”

  范稼航只憨憨地笑笑。

  在那儿,许好莺不在意地问东问西,范稼航也装得很专业的样子,说,这是玉米,那是高粱;这是陈年老草,那是丢茬小麦——都要除了的。其实他也就知道这些而已。

  许好莺早看出来了,却又装作不懂地问:“这不套种小麦?为什么也要除?”

  范稼航说:“玉米和小麦没法套种的。不除也行,反正活不久的。这么说吧,小麦地里的小麦是小麦,可玉米地里的小麦却叫草。这就和你一样,你在城市里如鱼得水,可一旦到了乡下,只会一事无成。连起码的辨认草和苗都比不过我。”

  许好莺本来想借此嘲笑他,却又觉得他说的话值得想想:如果在乡下,她跟乡亲们和睦相处,也会快乐的,也会自由自在的呢?

  范稼航见她并不理会自己的话,就不再说什么了。地头站着装作愁眉苦脸的样子,过了一阵,又说:“好莺姐,回去吧!”见她不理自己,他又不说话了。又过了一阵,一阵阴风吹来,捎来一片乌云,他就忘情地叫道:“好莺姐,快出来!得赶紧回去了,这雨可是说来就来!”

  “啊?会吗?I’m Coming……唉!你不挺喜欢淋雨的吗?”

  “啊……不,不是。村里的大街,一下雨,就是过船都行了,你见过的,再不走,就回不去了!”话音未落,铜板大的雨就摔下来了……

  回去,换过衣服,范稼航给大田里的父母送去雨具。返回时,却见许好莺探着脑袋在窗户外边淋雨,身子却在屋里边,跟他打招呼说:“村里的雨也是干净的!”

  他把她劝回去后不久,她就微感风寒了……

  就在她睡下不久,胡迩萍就来了……

  莺:迩萍妹子,你真是一好女孩儿……嗯,当初你不是不想回去了吗?我也不知道把你劝回去,做得对不对,毕竟你还是不能做让你家人太为难的事儿……还有,如果有机会,你就回乡下他家去看看,那个水泥雕,他虽然是在雕刻我,但他满心里都是你的影子……

  萍:(不好意思,拿起杯,装作喝水)好莺姐……

  莺:那天你走了之后没多久,他就找到了我。那时候,我见他脖子上有块儿泥,就递他纸巾,给他擦。他却躲开说“没哭”。我这才知道他想哭,甚至还可能已经哭过了。然后呢,我当然就劝他……那个时候……唉!你不怪我吧(眼神微乱)?

  萍:(放下杯子)不不,那时候,他很需要安慰……

  莺:(手势打断)不,我不是说这个。那时候我也自问过,假设楚路没有我,会怎么样,我怎么样。又假设,没了你之后,我又离开了,范稼航会怎么样……(小心地看看萍)。

  萍:(只好喝一口水,苦涩地笑笑)

  莺:(继续仰面回想)后来他就安静了下来,冷静地说,我不属于乡下。“莺姐!等你身子差不多了,我就把你送回去……”然后,他接过去纸巾,却用手背擦擦眼,双手握着,做着祷告出去了。

  萍:(怔怔地重复了祷告的姿势)他又发作了!还不叫你知道?

  莺:(回头,也作了这个姿势)嗯,是的……其实那时他脸色就白了,只是我没有注意。你们俩很默契……

  萍:(掩饰)不是,我知道他是不信教的。(又觉得掩饰很没必要,握住杯子。低头苦笑)

  莺:那时我就想多照顾他些日子,就给楚路发短信说“范稼航平安,我才能舒心。”然后,楚路就打电话过来——他本是个好强的人,可那次他显得很狼狈——你可能也体会到我有多大挫败感。唉!我原谅了他又怎样?他爸一直反对我们的交往……

  萍:(轻声)好莺姐……其实你还是很喜欢他的……(见莺询问的神色)要不然……

  莺:(脸红)哼,或许吧。那又怎样?不说他了。我一直都不知道那时候对范稼航是同情?还是友情……但我就想,无论哪样感情,他都需要有人陪着……

  萍:(咬下唇,点头)嗯……后来呢?

  莺:你是说你走了后那次发作吗?后来几天他很反常,心理很脆弱。(抬头回忆)我又在乡下住了些日子,但他不总会和我一起。太多的时候,他都是和父母去农田里干活儿……哦,(看着迩萍,认真地说)他也没再带我去过那片林子,我要去,他也只是不好意思地笑。很久以后我才慢慢明白了,他本来只会和你一起去那儿的。而我一起去过,不过是因为他去朝圣,却不知道该把我放哪儿。

  萍:(鼻子一酸,一手拿杯子,一手掩口,低声)可是我是没有机会再到那儿了。

  莺:(诧异)怎么了?

  萍:(皱眉,放下掩口的手,用力抿住嘴,只是摇头,鼻子很酸,叹)……姐,对不起打断你。没事……嗬——

  莺:再后来,他一抓到机会,就暗示着要我回去,很反常,看起来,他感到病情恶化了。有一天早上,我到他屋里去找他。他那时候还没醒……我就在一边看他熟睡,外事外物浑不在意了。心里也暗自讶异,我居然情愿用自己所有的一切来换他这一觉的安稳。可那过分的安静真的很叫人不安……我就叫他:“这儿太安静了,快醒来呀……”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醒来。

  萍:(也喘一口气)他……

  莺: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天,我只好同意回市里一下。想先跟姨父姨妈,还有小妹交代点事情,再把工作上的事儿做个结,然后再回乡下,照顾他到开学。可那天晚上,他却坐在了他家的门楼上,天!真的很高……我们都很担心他,怕他想不开……他却说以前也时常坐那,还抱怨“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担心的”。

  萍:他不是喜欢在大庭广众下做傻事儿的人。就是真的要来点儿事儿,也会悄默默的。不过,他以前的确太皮了。

  莺:第二天回城里,在车上,他谈到了你。他一路上都在说你们的事,但好像又在隐藏什么,每次想要说到关键点的时候,就转移了话题……

  萍:估计是那件事儿,给他说过多少次了,别太介意了,他总不听。哦,其实这件事就是伯母给你说的那些破事儿。

  莺:噢,就那些事情啊?可是我只听了个大概,伯母没有详细地说(见迩萍不想接茬,只好顺着自己的话头说下去)……嗯,后来我们到了车站,然后就被冲散了……

  萍:啊!(吃惊,手抖,水洒)哦,对不起,你接着说……

  莺:(吃惊于她的反应)你们真默契。可他到底会去哪儿了哪(看似自语,实则试探萍)?

  萍:(迷糊接口)他不会在车站里,即便是在那儿,他也不会叫别人……找到他,他需要独处(意识到莺在观察她)。哦,对不起(捧杯喝水,可是水已尽)。

  莺:(回神,续水)……

  萍:你后来找到他了么?

  莺:……(递水)我在车站等了很久才回家,那时候天色已经很晚了。回了家,才见楚路在我家门口等着——是我妹告诉他我要回来的。他大婚在即,挺狼狈。(红了脸)可我一看见他,就有很重的挫败感。那时我不想见他,他太懦弱,不像个男子汉。他那天话倒不多,可能见我总不理她,居然问到了范稼航!我至今……还记得他那眼神,他的眼睛不可能出现忧郁的,他很阳光。可那天我就是不就着灯光,也能看到他眼睛里带了很多阴灰……然后他没多话,就转身离开了。

  萍:(把水杯放下。说到别人的事情,略显轻松)你没有……误会他吧?他……

  莺:我可不知道,也许吧!反正已经这样了?从另一件事后,我就彻底绝望了……

  萍:(小心地看着莺)这件事……叫你很难过吗,如果难过,就……?

  莺:你也会很难过。不,是愤恨!(手机响)对不起……(起身,答电话。半分钟后)是许阅,我跟她提到了你。她见过范稼航最后一面,想见见你。你知道她吧?

  萍:没见过面,不过我知道她……(略存嫉妒的戒备)她什么时候过来……

  莺:(电话)你来吧,我办公室。(挂掉手机)

  萍:好莺姐,那个……是什么事儿?

  莺:那天,楚路离开后,我过了很久才回过神来,回到家,刚坐下,就接到一个电话,说,范稼航进医院了……他被人打了,心脏病也发作了——他手机刚换号,手机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号码……我到那儿的时候,他还没醒——你敢相信么,身边的警察说,他伤了人!

  萍:(一怔)警察?……不是说,他被打了吗?

  莺:是,他没有无故打人。到第二天,他才醒来,说真的放倒了几个……

  萍:几个!(手里的杯子又洒出些水来,洒到茶几上)噢,对不起……(忙从手包里拿出纸巾来擦)……他怎么了?

  莺:当时我还没来得及仔细问,就被警笛吵乱了,他被带到了拘留所!——就这么不人道,他本来应该在医院的!(满是愤恨地回忆)

  萍:怎么这样?!

  莺:这还用问,有人做了手脚了呗……隔了一天,我去看他。那时,他很羞愧,在那种处境下,的确不算光彩。他说,那天给冲散之后,就计划去找个旅馆凑合一宿,然后独个回去——他以为这样我就不跟着他去他家了。他还说,晚上想再见一眼大海,不想,被尾巴盯上了。

  萍:尾巴?

  莺:是的。他定了个滨海旅馆,晚上就去海边吹风。就在那儿,他跟一帮小混混们干了一架……但是,他居然还骗我说,那群黑社会是几年前的怨家……

  (这时许阅单肩背个白色的双肩包进门,先看一眼许好莺,又冷冷地瞟一眼胡迩萍,把书包扔进远处的一个沙发,走向那个沙发,坐下来)

  莺:我追问了那群混混儿的相貌——他的话有破绽,乡下的旧怨家怎么会到城市里胡闹呢?我这才知道,那群人是楚路的狐朋狗友……

  阅:(又瞟一眼胡迩萍,看看许好莺说)姐,先保留你的话。你是胡迩萍吧?(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我先问你一句:你为什么离开范稼航?不单是距离上的,你明白的。

  (莺张口,正要代为解释)

  萍:(低头,本被掩饰的悲伤变成痛苦)我真的不想离开他的呀!我……我受人摆布,根本没有自由……在新加坡,家人知道我还在……想法找他,就要我去法国!要见范稼航一面,还得瞒着家人……没有父母的担保,我连签证都办不了!……可是我……还是在他最需要的时候……

  莺:(又递面纸)萍……

  阅:(不屑地瞄她一眼,冷漠地哼了一声)你不还是离开他了。如果只是距离上的,倒也罢了,你怎么还疏离他?异国恋不可能吗……

  萍:(擦泪,边哭,边说)我爸妈叫我离开一段日子……考验一下他对我是不是真心。其实……这都不是真的。刚听说要移居外地的时候,我才意识到,我闯了多大的祸……给家里惹了多大的麻烦……爸妈对他的误会就成了……成了恼恨。为了抚慰爸妈,我只好放弃留下来的可能。这叫我对他总是带着一种负罪感……说到底,还是我放弃了……。

  阅:(粗喘一口气,压压肚子里的不满,冰冷地说)还是你们太软弱了!那点破事儿你们怎么就过不去呢!怎么就……(气恼的说不下去了)

  萍:(止住哭,惊异地抬头,疑惑地看着阅问)你,你也知道吗?他给你说了?

  莺:(疑惑地看看她俩问)什么事啊?

  阅:(看看莺,又冷冷地看看萍)……

  萍:(悲伤地点点头)既然他都给你说了,就是说他已经可以自己面对了……

  阅:范稼航出事后,(看看莺)姐你去探……看他后,第二天拘留所就打来电话说出事了,叫家人到。你当时不太舒服,我又不知道他家人怎么联系,只好我自己去的……

  萍:(当听到拘留所打电话,就忍不住了,打断了问)出什么事了?

  莺:(难受地看着萍,不说话)……

  阅:(疑惑地看着萍,也不再说话,心想,难道她还不知道范稼航已经……)

  萍:(着急,抓住莺的胳膊问)是?不会是……

  莺:(难受地求助似的看着阅,不再说话)……

  阅:(挺不放心地看着萍)那天我一进拘留所,就觉得气氛不对。警察先给了我一封信,才告诉我(低头从包里边找信,边说)。他(皱眉,惋惜)……他已经割腕自尽了,用的是他的眼镜片……

  萍:(目光散然,仰在沙发上,脸色也变得煞白)……

  莺:(赶紧凑过去,抚慰着)迩萍,迩萍……

  萍:(目光散然)我只以为他是失踪了,或者不愿意露面——

  阅:(也站起来,坐过去)迩萍,对不起。我……我没料到你还不知道……对不起……

  萍:(痛苦地回过神来,慢慢转头,找到许阅)我……我应该意识到的。我这几天去他家,看到他父母的表情的时候,我……我就应该意识到的……可是我总抱着一丝希望,希望他……(想说什么,可是没能继续)他,不该……(因为悲伤,也没能继续)他为什么……(可是还是没能继续)

  阅:(不再生气,低下头,歉然)迩萍,对不起,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萍:(抓住许阅)为什么?他,他为什么这样?他……

  阅:(抬头,小心地看着萍)迩萍,他给我写了封信,你看过信之后就明白了。我拿给你……(返回去,拿到书包,从书包里掏出个日记本,翻出其中的几页旧纸,递给萍)这个……(自己也坐在对面的沙发)

  萍:(接信,疑惑地翻开)

  莺:(抱着萍,向阅)小妹,没听你说过这封信呢?

  阅:(红脸低头)对不起。

  许阅同学:

  你在看信,对吧!在这个拘留所外边的“獬豸”的脚边坐着。你看那车,看那行人,从他们的速度里,你会读出他们的烦躁——这个城市充满了浮、“燥”……

  你姐来看过我了。

  那天,我在铁窗里边看着外边的她,她很失望,我对自己也很失望,只希望在脚下来个地缝能把我吞进去,免得丢人现眼。她走了之后,我想了很多。终于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能是你拿着这封信,坐在一个角落里,读着,她却不肯来——你肯来,我真的很感激,虽然我离开是很肮脏的,孤独的,但却并不寂寞,因为圣洁无暇的你愿意来送我……

  嘿,是呀。又进来了。是的,“又”。这不是说我终于敢面对自己的历史了,有好几次都想承认,但是没有勇气。我只是说,我身不由己啊。当然我不会去奢求人们的宽恕,也就只配活在阴影里,应该永远阴暗潮湿着……

  刚进来,就做过一个梦。

  梦里父亲骂了我个半死儿,我父亲真的对我很失望……这回,作为负完全责任的成年人,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跟他们讲,绝不能告知我父母——

  讲一下我的过去吧。

  我知道,你从来不愿意听,所以,如果你还是不愿意听,就把下一页信撕掉。我只是在最后的救赎里告诉社会:我终于承认了自己的罪过与道德沦丧、龌龊不堪……

  ——

  说起那段事,得先提一个人。

  对,就是胡迩萍。我们是高中同学,但是真正结识却是在高三。

  之前,我很操蛋,一纯混混。她呢,她有个做警察的兄长,在她还很小的时候,牺牲在一线上了,所以她骨子里有她哥的气质。我们本来似乎就是水火不容的两类人……

  自从我们相互认识了,她就没有停止过跟我作对,也就坏了我不少事(事太繁琐、太多,你也不会有兴趣听的,而且那些婆婆妈妈的事不是主题)。但她坏我的事越多,我就反而越觉得好像她给我开启了一扇窗户,那扇窗户里透出很多不一样的光亮。

  而我……如果只是小混混,顶多就是人品不好,玩世不恭,可能长大了回忆起来,也无伤大雅,倒也没什么,浪子回头也还是很简单的。但最后吧,我们这帮人还是玩大发了,跟涉毒的人们沾上了。我们本就是一群小混混,哪能沾这个?所以我们这群人从大姐,到最小的小弟,都多少跟毒沾了点亲,带了点故……

  这件事呢,我本来很踟蹰,不过还是没禁起引诱……幸亏迩萍很快就知情了,就劝我跟他们保持距离。我听从了,但还是东窗事发了……

  说起来,我虽然没有直接参与,但为了哥们义气,还是有包庇罪,或者知情不报的错,说严重了,就是帮凶,是罪有应得的——

  如果,让我罪有应得地在少教所或者干脆监狱里呆上段日子,可能对我会更好一些,以后的日子里,自己内心也不会有太多纠结。可刚进来那时候,我怕了,怂了。说实话,那时候我已经在暗恋迩萍了,为了迩萍,也为了我自个,再加上当时快开全运会了,就把哥们儿们出卖个精光。

  后来,我听说大姐见下边人已经不打自招,索性就把责任全揽下来。为此,她就被判了刑,三年。可实际上,虽然她是我们的大姐,但我们涉毒的事情,现在想起来,她可能是真的没有参与……

  就这样,我们这些未成年小混混,因为陷进去得不深,钻法律的空子,把无辜之人拖下水,却换得自己的宽大。

  ——我们当时就是这么不堪……

  之后日子里,我并没获得内心的平静,总觉得自己有罪,却没有受到惩罚;对朋友也没义气。

  要不是迩萍时时地努力劝慰我,指点我,帮助我,我都不知道什么是光明……

  还记着,我因为涉毒进了局子里,第一个去局里看探我的,就是她。那时候,我们还没交往。可那天,她看着我,只是哭着说“我早劝过的。对不起……”一直在哭着说这么一句话,一直说,探监十几分钟就没停过——所以我那时候就认定了,为了她,我要洗心革面……

  ——

  许阅,回到现在。

  我如果已经以某种形式承认了自己的不堪,是不是也有资格去乞求人们的宽恕?

  许阅,无论是否可以获得你的宽恕。看在朋友一场,能不能先麻烦你个事情。

  我希望你告诉我父母,我不是死在这里,而是死于心脏病发作,好吗?可是,许阅,就事论事,你告诉我,这回入狱,是因我又做错什么了吗?而我原以为脱胎换骨,我曾以为你和莺姐所见到的我,还算是干净的。

  还有……许阅,迩萍这个暑假就来找过我,但最后还是走了。剩下的两年,我不可能再等了——心脏病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所以,如果你以后遇到她,麻烦你你替我说声对不起,拜托……

  最后,我也没办法再给姐留下什么。只有一包邮件,叫她查收下,或者在我的邮箱里,都可以。我邮箱的密码是我的生日。哦,对了,我生日是“4_22”。对了,劝姐振作,天下不是只有一个楚路。嘻嘻,对不住,好莺姐,猜出了你的心事儿。

  好了,许阅该说的说完了,该做的事情应该已经做完了吧(做不了的再给我一辈子也做不了吧)。只有一句话:再次感谢你喂药床侧的恩情,范某,范雨永戴恩德……

  如果理解,那就没有遗憾。

  生命迟早要收到末日审判传票。我算是提前收到了吧。

  或许,我的躯体将化作火的灵魂,但我不论最终到了哪里,都会向所有的神灵祈祷给你们的幸福。

  范稼航

  八月六日晨

  萍:(看完,仍是未恢复神智。呆呆地问阅)许阅,他……真的……

  阅:(点点头)嗯,他在两年前8月6号那个晚上,就……

  莺:你们说的那件事,就是当年他涉毒进监狱那次吗?

  萍、阅:(点点头)是。

  莺:他早改过自新了不是?为什么还会这样呢?

  萍:(回过神来,悲痛地看着莺)他信里没解释这个事情……是这样的。高三那时候,他涉毒的事情,是我告发的……所以双方家人都不同意我俩……

  莺:(想了想)你家人的态度还好理解点,他家人难道也反对吗?说来,还算是你救了他的。

  阅:(点头)对呀!怎么回事啊?

  莺:对呀,都这个社会了,双方家人不同意,那也不用这样啊?

  萍:那件事当时是很大的,甚至是有百科的。牵涉的人很多,可范稼航他们呢,连从犯其实都算不上,我早就跟他说过。你们从小在城里长大,不好理解的。乡亲们都重情不重理。因为我是第一揭发人,所以乡亲们都对我怀恨在心……甚至他们会迁怒我家人。我家人就因为我的缘故,时常受到不明不白的骚扰。我一直在外地上学,爸妈的难处不好理解,反正吧……一言难尽。后来,新加坡的一个伯伯来寻亲,知道了这件事,就叫我们一家人都移居出去……

  莺:(点头)原来是这样……

  阅:迩萍,其实,他走的时候,还算是……(萍把信还给阅,阅接信)迩萍,其实我也没有见到他。我去的时候,他已经……

  莺:(为了转移迩萍注意力,恍然似的说)他在那封信里边,提到了一个邮包……

  萍:(忙摇着手)不不,好莺姐,那是你的……

  莺:没什么私人的,他提到了你。来……(走向电脑)

  许好莺姐:

  这可能是我最后一个邮件了。说实话,真有点舍不得离开你们,不,是太舍不得了。可是我得给这社会一个交待,如果社会不原谅,那我就终究是有罪的——不论我到了哪里,也不论是跟谁在一起。

  (附件是录音):

  好莺姐:

  我知了,无药可救了。可我知足了。

  人生苦短。

  很庆幸我不必选择死的方式和时间,只需选择生的意义和死的价值。就像雪不必管终于树梢还是终于春风,它生的意义在于多姿多样的美丽固体,死的价值在于融归自然,完成一次轮回……

  我的生之意义,无法选择。病情正在急速恶化,为时无多。我想大学毕业以后再说再见,可斗志和现实出现严重错位,而我自己又被情绪左右,无力自拔……于是我只好放弃奇迹与幻想,以转专业为名,留下自己还不算太差劲的一面给朋友们,然后悄悄离开……

  唉!好莺姐啊,爷爷说的对,欠天欠地,别欠情欠义……

  说起来我留下一屁股没还的债,只怕真的再活一辈子也还不完……家人的、萍的、你的、朋友们的……

  好莺姐,你可能不会明白,在没有迩萍的时候,我常想她,想的死去活来那种。所以开始在身边找替身。一开始是许阅,后来是你。

  不同的是,和你妹妹在一起呢,是心里很透彻,很通透。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呢,却是无比的善忘和洒脱,好像你身上那种轻松与自由,那种自然与洒脱是我追逐终身的。所以,我是很怕你离开的,可是同时好像又害怕你在我身边。这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好莺姐,我知道,这种感觉是对萍的背叛。我本就戴罪之身,根本不能奢求任何人的原谅,而且理应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乃至生命。所以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为我这种人惋惜,就显得不值得了。

  好莺姐,我隐约猜到了你为什么到我家,你也是逃难的。是不是?

  呵呵……我在你这里找到了避风港,你也在我家暂时的逃避了一刻。但是,这肯定不是你想要的,真正的勇士敢于面对惨淡的人生,如果你能更勇敢一些,那么该逃难的就是给你惨淡命运的人了……

  好莺姐,总觉得还有很多话要说,可是总是词不能达意。希望你理解吧。

  最后,请你放心。余下的日子里,活着,我要努力地顶天立地堂堂正正;一旦要去了,也要向上天祈祷给你们幸福与欢乐……

  (苦笑)!千言万语都应该有个完。

  好了,珍重。好莺姐。

  告辞。

  雨前敬上

  于重返市里的一个网吧

  八月三日

  阅:(抬身,向莺,惋惜难过地说)姐,虽然我知道这个邮件,可是也没见过。现在我终于明白点什么了。

  萍:(询问)嗯?

  阅:(向萍)他过早地想明白了什么是死亡,并去沉湎于这个东西。还想战胜它。可是就没想通什么是活着,怎么也不能自赎,所以只能头破血流。男生都好面子的吧!

  萍:可是,我还是不明白。可是就算要自赎,也不一定非得要用飞蛾扑火的方法啊……大概是我当局者迷吧。可我真的是不理解,断送几年憔悴,只消,只需要一个,一个破碎的眼镜片!

  莺:(脸红,因为她还记得那个眼镜是她送的。但明白萍只是失语)以后,你就搬回国来吧?

  萍:(想了想,无所适从)姐,会的。可是不是现在,我想再躲些日子。我虽然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一下子还不能接受。也不能理解,可能我还需要些日子……慢慢学会怎么面对自己所无法逃避的吧……

  阅:迩萍,你……噢不,我们应该面对我们所应该面对的,对吧……愿他在泉下为我们祈祷。

  莺:他已经在为我们祈祷了……

  萍:(低头)他永远都需要……为我们祈祷……

  阅:嗯……咱们还年轻。再糟的春天,也得喜欢,因为它是一年的开始。

  莺:对。其实,每个早晨也该喜欢的,即使是个很糟的早晨。

  萍:(张开眼,点点头)……这个蠢货。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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