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我从校门口的大榕树上抓了只蝉。可是,我没有抓住夏天。
隔壁那户人家是城里来的,似乎还挺有钱,每天都整一些我看不懂的。他们嘴里总是嘟囔些什么“艺术来源于生活,又高于生活。”
我总是跑去问咱们村懂得最多的王二狗,
“二狗,艺树是什么树?”
“嗯,你也说它是树,我觉得应该是城里特有的一种树吧。你看,他们都说艺树老值钱了。”
“哦哦,不愧是你,真厉害啊。”
“哪里哪里哈哈…”
可我始终不明白,一种城里有的树,为什么要来村里找呢?
“有钱人的心思你咋猜的到呢?说不定人家就想在我们这种点树。这不挺好的。”二狗拍了拍我的肩膀,“走上,后山我可又找到一个兔子窝。”
“走走走,逮兔子去。”
“喂!两个小屁孩,快离开这里!”树下的大人喊道。
二狗歪着脑袋看他,突然笑了起来:“你看他胡子像不像故事书里说的章鱼脚。”
我一看,两条又粗又长的胡子挂在他的嘴边,一抖一抖的,像极了被鸟捉住的毛毛虫。
我们一起笑了半天,底下的大人瞪大了双眼,嘴角的胡子抖得更厉害了,一颤一颤的。
二狗的眼睛突然一凝,呆了半天没有反应。
我伸手朝他眼前晃了晃:“狗哥?看什么呢?”转头向底下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村里人也越来越多的聚在树底下,都看着我们两个摇头晃脑的样子,隐隐露出笑意。
我随着二狗的眼睛看去,切,一堆大人而已,有什么好看的。耳朵突然听到了几声娇笑,我也和二狗一样呆滞住了——大人堆里有个漂亮的小女孩,两只手遮住眼睛又露出一条缝想看我们,时不时发出几声笑。
我们看的有些呆了,二狗一个不留神从树上滑了下去,摔了个狗啃泥。女孩笑得更大声了,不过打开了她随身背着的小包拿出一条手帕,伸手递给了二狗。
我突然好羡慕二狗,又懊悔掉下去的不是我。
二狗还在呆,女孩伸出的手帕朝他挥了挥,他也没有半点反应。我一个大跳从树上跳了下来。在我印象里应该是个帅气的出场,一个人从天而降,身后漂浮着一片又一片的树叶,像极了武侠小说里的高手——虽然那天下午我摔断了腿。我强撑着,从女孩手里递过手帕,“呼”的一下摔在了二狗脸上。女孩又笑了起来,她轻轻拍了拍手,站了起来。俏皮的朝我们眨了眨眼,又回到了人群之中。只是她的眼睛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扑棱扑棱,像个天使。
二狗这时才反应过来,将脸上的手帕小心翼翼的收起来,傻傻笑着,一溜烟的跑回家。
“喂!狗哥!扶我起来!”
夏天到了,蝉声鸣彻了整个夜晚。
我一瘸一拐的往王二狗家里走去。这没良心的鬼东西,我都成这样也不来陪我玩。我一边走着,一边用自己努力编出来的脏话骂他。有时候还莫名其妙笑出声。
“咦?”有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看到眼前这个女孩我突然就红了脸,话都说不利索:“阿…阿…你…嗯。”最后还是点了个头,就当回应了。
“真好玩。”她的声音清脆,像唱歌一样。
“我…”我看着她想说些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也不知怎么想的,突然就把支撑自己的木棍丢到了一旁,大步朝前走——当然,没走两步就趴了下去。听到身旁“咯咯”的笑声,恨不得当场挖个洞躲进去。
“阿,谢谢你的手帕。”二狗的声音从前面响起。我努力撑着头,看到站在前面的二狗。他和往常不一样了许多:衣服换了,脸洗了,甚至身上的指甲什么的都修剪了。
“狗哥,你咋,咋了?”我还有些不利索,但好歹问出来了。
“没啥,你快回去吧。别让婶婶担心了。”二狗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漂亮女孩,看都没看过我一眼。他拿出那个手帕,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才舍不得般的递给女孩。
女孩看了看趴在地上的我,又看了看二狗,蹲了下来用手帕轻轻擦拭我的脸。
我的脸红透了,又不好意思将她推开,只能老实受着。
“我叫铃音,住在那边。有空记得找我玩呀。”
她指了指远处那个城里来的那户人家,又朝我们摆了摆手,欢快的离开了。
“狗哥,扶我一下呗。”我朝着二狗喊,这家伙还在看着人家的背影呢。
二狗冷冷的看了我一眼,哼了一声径直离开了。
留下我一个人还在地上趴着,摸不着头脑。
王二狗打架了。
听起来就让人很奇怪的事。
我跑到二狗家,连声喊着二狗:“狗哥,咋回事阿?你咋还学会打架了?”
一个花瓶朝我丢来,我吓得往后一退。
二狗面色苍白,冷冷的盯着我。
“狗,狗哥。”我吓得一哆嗦,“你咋,咋这样了?”
“你,出去。”他开口了,可这声音一点也不像他。
“我…”我刚想再说些什么,可是他又一个花盆砸了过来。
“快滚!”他嘶哑的吼着。
我连滚带爬,逃也似的离开这户有些陌生的家。
“听说了吗?二狗那崽子也会打人了。”
“呦呵,这可真新鲜。就二狗那病秧子还去打人?”
“还别说,隔壁村那李龙家的独苗给他差点打折了。”
“呼,那李家还不得疯?”
“可不是。走着走着,去瞧瞧。”
一周过去了,王二狗似乎打架成瘾了。自己村里的人打完去隔壁村,隔壁村里打完又找人打。一周下来,一天天都在打架。
“狗哥怎么了?”我嘟囔着。
没有二狗陪我爬树抓兔,这生活也突然枯燥了许多。
我溜一溜眼珠子,爬上了村口那棵最大的榕树。
“嘿嘿,狗哥不让我去他家,我这还看不到了吗?”我两只手作筒状,看向二狗家。
密密麻麻的,一大堆人。好像有个大人举着火把朝着二狗家走去。嗯?狗哥的家人呢?
“臭小子!不去读书去爬树!反了你了!”一声怒吼把我震了一下,一不留神直溜溜滚了下来。
我爹拉着我的耳朵,直往家里拽:“臭小子,给我滚回去读书。别老是无所事事的样子。”
“可是狗哥…”我还在努力反抗,丝毫没有注意到我爹的沉默。
“小子,回去吧。”我爹说。
“可是狗哥……”我还是不服。
他伸手给了我一巴掌:“滚回去。”
狗哥不见了。
他的家也不见了。
只剩一团火。
我溜出来的时候,只看见几块花瓶的碎片零落洒在火光里。
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有些想哭。
我用力的掏口袋,似乎想把二狗一大活人从口袋里掏出来。可是,除了一条手帕,我的口袋里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我挥着手帕,大声喊:“狗哥!看!你喜欢的手帕!”
可是,没有人回应我了。
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下。
迷迷糊糊的,倒在了被烧黑的土地上。
醒来时,我爹红着眼看我。
“爹。”我有些虚弱的说,“帮我把手帕还给铃音。”
“傻孩子,人家早就走了。城里来的那几个人早就走了。”
“狗哥也走了吗?”
爹沉默了一会,起身打开窗:“嗯。”
阳光有些刺眼,这就是夏天么。
我出院了。
他们说我像是变了个人。
安静,沉默。
他们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不厌其烦的告诉我“二狗是个好孩子,所以城里那些人才把他带走的。”
我走到村门口的大榕树下,默默的挖出了一个小坑。
狗哥真是的,和我生气连习惯都不改。
很快,一个小盒子冒了出来。
“那个女孩真好看,她的手帕也是香的,我一定要和她做朋友。”
“太过分了,都没有帮我擦脸。凭什么只给他擦。”
“李蛋这傻大个又去欺负铃音,我得教训他一顿。”
“我好像闯祸了,李蛋的腿好像折了,站不起来。不行,不能把他们牵扯进来。”
“该死,不就把他赶走吗?这傻小子怎么还浪费我两个家具。好心疼啊。”
歪歪扭扭的字写在小纸条上。
我仰起头,努力把眼睛里多出来的水塞回去。
我还记得,那天下午,我和狗哥躺在山上的大树底下。
“狗哥,什么是喜欢啊?”
“你这傻小子也想知道?我看书里讲喜欢有很多种的。”
“啊?这么麻烦?”
“那当然啦。书里可是说喜欢有分好多种的。”
“那你对铃音算不算喜欢啊?”
“算……好小子,你套我话呢,我打死你。”
“哈哈,狗哥你可不许动我,不然我告诉她去。”
狗哥随手抓了一只蝉,丢到我衣服里。
“啊啊啊,你干嘛!”
“给你的衣服加点夏天……”
夏天么?
我爬上树,有些笨拙,太久没有爬了。
抓一只蝉,仔仔细细的看了看它的样子。
蝉似乎没有意识到它已经是我的俘虏,依然还在鸣叫着。
我将它握在手心,看着太阳渐渐冷去。
我抓住了蝉,但我没有抓住夏天。
也没有抓住我们最后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