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霓夜城一条不起眼的街道上，藏着一家酒吧。

　　那家酒吧很特别，如果你想要一杯酒，你不需要支付所谓的“货币”，只需要用你身上的某一个“东西”作为交换。

　　这个“东西”可以是一天生命，一段时间，一部分知识，可以是你身上一切“摸不着”的“东西”。

　　反正，我用的是“每一天的记忆”作为交换。

　　我已经有点忘却了第一次来这家酒吧是因为什么。只依稀记得那天是七月八号，我被老板炒了鱿鱼，并且当着其他人的面嘲笑了我的志向。

　　接着女朋友就跟我分了手，她觉得我是个彻头彻尾的，只会做白日梦的废物。

　　那天晚上我喝得酩酊大醉，晃晃悠悠地走到了那条街上。我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前面有栋建筑发出淡蓝的，清冷的光。便突然像被什么吸引住了一样，走了进去。

　　那天我没有用记忆作为交换，而是志向。那里的酒味道很淡，但却意外的令我着迷。

　　后来的一周我一直在外面找工作，但每当面试官问起我的志向是什么的时候，我都会愣住，因为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周日那天，我刚从一家公司出来，迎面撞上了前女友，她上下打量着我，轻蔑地笑了一下。

　　“几天不见还是那么废物，就你这样子，谁会要你？不如回家继续去做你的梦，你可是大名人呢！要站在霓夜大厦顶端向全城人民演讲呢！”

　　说完，她又笑了一声，扬长而去。

　　“原来我曾经的志向是站在霓夜大厦顶端演讲吗？不过算了，不重要了。”

　　我想着，走向了街道的尽头。

　　那天晚上，我重新走进了那家酒吧。我坐在吧台前，有点无力。

　　今天的经历依然历历在目，越想越累。我走到吧台前，用今天进酒吧前的记忆，换了一杯酒。

　　之后，我的记忆就只有夜晚，酒吧，和手中的酒了。

　　可是，今天喝到的酒，比以往我在这喝的任何一杯酒都要甜，甜的多。

　　我坐在吧台旁，神志开始有点不清，在恍惚中，我看见了一个女人坐在我身旁，她看着我，晃动着玻璃杯里的酒。

　　她身上有种香味，那种香味说不清道不明，却吸引着我的鼻子，和我的意识。

　　“怎么一个人在喝酒啊？”

　　她看着我，笑了一下。

　　“因为我只有一个人。”

　　我苦笑了一声，把剩下的酒灌入咽喉。

　　“正巧，我也只有一个人，愿不愿意再陪我喝一杯？我请你。”

　　她凑到我的耳旁，轻柔的话语声伴着香味，让我神志清醒了许多。我笑了一声，问她准备用什么请我，她说：

　　“你答应了等会我们慢慢说。”

　　我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朝她摆了摆手。

　　过了一会，她拿着两杯酒回来，重新坐在我的身旁。

　　“现在可以说了吗？”

　　我没有忘记刚刚她的约定。她拿起其中一杯酒喝了一口，缓缓说道：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命罢了。一天的命，抵一杯。反正我的命也不值几个钱。”

　　她苦笑了一声，我不敢多问。

　　“那你呢？你是拿什么换酒的？”

　　她扭头看向我，眼神迷离着。

　　“记忆。”我思考了一下，回答道。

　　她仿佛料到了我的回答，笑了一下，追问道：

　　“什么记忆？”

　　听完后我脑子有些糊涂，因为我也答不上来。

　　“记不清了，只记得来喝酒的前一天...是七月十九号。”

　　她听完之后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我有点手足无措，就看着她笑。

　　“诶呦我真的，你太逗了。你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吗？今天是九月二十二号。”

　　我听完之后有点吃惊，又有点感慨，吃惊是因为没想到时间过这么快，感慨亦是如此。我拿起酒杯一口灌下，酒的一丝甜味在口中回荡。

　　她也一口灌下，拿起酒杯，好像有什么话想说。

　　“你知道吗，我喝的酒，味道向来是辛辣的，苦的，但确是我在这个城市中尝过最甜的味道。我想，这样一天天地泡在酒精里死去，也比直接了事来的舒服。希望我生命换来的最后那杯酒，可以是甜的，可以胜过我以前喝过的每一杯酒。”

　　她眼神游离在杯子上，暗自神伤，我听着心里很不是滋味。

　　忽然，我想起了一个地方，在我和我前女友还没分手的时候，我们经常去那。于是我对她说：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她没有拒绝，于是我把她的沉默当成一种默许，自顾自的带着她去了，一路上，她都没有说话。

　　深夜里的霓夜城，灯光依旧繁华，只是多了一些冷清。广告牌孤零零的亮着，散发出无人欣赏的冷色调的光。只有一些时刻才会有一个两个流浪的人在那，他们躺在广告牌下，像是没有归处的船只在灯塔下驻留。远处霓夜大厦如巨人般矗立在楼房群中，它的光芒是暖而热的，但却无人靠近。天上看不见星星，它们都淹死在了大厦的光里。我们坐在不远处的小山坡上，如出世的看客般远望着这一切。

　　“你知道吗？我之前的志向，竟然是在那座大厦上做演讲。”

　　我指着远处的大厦，脸上微醺依在。

　　“呵，有点搞笑。”

　　我望着那座大厦，冷笑了一声。

　　“现在呢？你现在的志向是什么？”

　　她也看着远方，身体微微向后靠下。

　　“我现在没有信仰，没有目标，就像一只居无定所的野鬼一般，何谈志向。”

　　我看着她，身体也向后靠下。

　　“那你说，如果两个居无定所的野鬼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就坐了起来。

　　我被她这一句话整的有点懵，但当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身子就向我贴了过来。

　　她的唇是甜的。

　　之后，我们都没再去过酒吧。我们都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快餐店里上班，我们租了一间小房子，房子虽然小，但我们很开心。平日里闲暇时间我们会窝在家里看电影，电影很好看，冰淇淋很好吃，生活很幸福。我们虽是野鬼，但我们互相可以给对方肩膀。

　　这样的生活又过了四五年，直到那个初秋。她有一天早上醒来说身体不适，想在家休息一天，但当我晚上回来后，却没看到她的身影。只看到了一封放在桌子上的信，我便拆开看了起来——

　　亲爱的：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我已经不在了。我知道这对你来说很突然，可这对我来说，是必然，是宿命，也是煎熬。

　　你知道吗？在认识你之前，我在那家酒吧不知道用生命换了多少次酒，打我第一次进那家酒吧开始，我就知道我的生命结束的比其他人都快。本以为，我会烂死在那家酒吧里，直到遇到了你。

　　我注意你已经很久了，因为我从你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和我身上相似的气质，但远远没有我来的绝望。那天我终于鼓起勇气向前跟你说话，才发现原来我们是那么相像，却又不尽相同。那天晚上的风景我依然记忆犹新。谢谢你改变了我这么多，再见了。

　　哦对了，你知道吗？其实那天晚上当我亲向你的时候，你的唇如我之前喝的酒一样，是辛辣的，是苦的。包括后面吃的每一个冰淇淋，看的每一部电影。

　　——你的爱人

　　我收起了信，跪在地上抽泣起来，袖子慢慢被浸透了，而我的泪却依然没有停。那晚，我又去了那家酒吧，刚进酒吧，老板就递给了我一杯酒。

　　“这是她用最后一天的生命换来的。”

　　老板对我说。

　　我带着那杯酒回到了曾经的那个山坡。之前的那个广告牌的店家刚刚倒闭，广告牌还没来得及拆，如一块黑铁般悬挂在那。而那两个流浪的人也不见踪影。远方的霓夜大厦今晚热闹非凡，一个享誉盛名的资本家在上面卖弄着自己成功的经验，我冷笑了一声。

　　“可能，那样的生活确实离我太遥远了罢。”我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那是我喝过最苦的，最辛辣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