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知没有继续研究他的符阵法术，他简单收拾了一下，在学府门口叫了辆马车。

　　“贝壳街223号，谢谢。”他钻进车厢。

　　“好嘞。”车夫扬了扬缰绳，戴着鞍套的矮脚马“哧溜”了一声，就抬起马腿走动起来。

　　与学府内部平坦的地面不同，外面的道路上总是撒满细小的石砾，坚硬的车轮从上面碾过，难免有些颠簸，幸好车厢与车身之间有一层厚厚的牛皮减震，才坐得比较舒适。

　　车夫一身短褐，常年风吹日晒使得他皮肤有些粗糙，额头与眉宇之间也显出几道褶纹，双手握缰绳的地方有明显的勾勒痕迹。

　　他是个喜欢说话的人，一边驾驶马车，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墨知聊天，墨知“嗯嗯啊啊”地附和着，有时候也会说几句，但更多的时候只是听他自顾自地说。

　　内容多是关于家庭和子女的，他有两个孩子，一个大女儿，一个小儿子。

　　妻子生病走得早，留下一大两小相依为命。原先他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但后来大女儿不读书了。

　　他说起这却是一阵唏嘘。

　　他大女儿本来成绩很不错，同年级里能排前三，是块学习的好料子。家里虽然供不起两个孩子，但他却是想咬咬牙借钱续着的。

　　虽然借钱利息高，但只要孩子能好好学习，然后考入学府继续进修，将来是一定能过得轻松一点的，不用像他现在这么累。

　　为了这，他觉得自己再苦点也没什么的。

　　但是谁知道大女儿比较早熟，清楚家里的困难，不声不响就把学给退了，开始在工会里找各种活计做。

　　女孩子太粗重的做不来，就专做各种女仆类的短工，就是帮别人家洗衣服、打扫卫生这些，一天要跑好几家。

　　他知道之后气得把她大骂一顿，但骂完之后那点咬牙借钱的劲也没了。

　　他说到这有些羞愧，觉得自己懦弱，没出息，连累了女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聊起年轻时候浪荡不晓事，在狐朋狗友撺掇下，把适格报告当玩笑撕了，就没到高等学府进修……

　　墨知坐在后面静静地听着，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就到了地点。

　　他下车付了十个铜币，应该是九个的，想想给凑了个整。车夫收下就走了——还要赶下趟生意。

　　墨知推开铁艺门，走进一如既往干净的小院，然后用钥匙打开大门，来到前厅。

　　他耳朵听见里面传来咯噔咯噔的走动声和悉悉簌簌的打扫声，不由有些奇怪。

　　虽然瑟曦有轻微的洁癖，但她向来是不会自己打扫的。

　　她只要用神奇的手指轻轻一点，扫帚也好、抹布也罢，都会活化过来，然后自己乖乖地工作。

　　但是现在这动静却像是人拿着扫帚在扫地。

　　总不能是看书看累了想要扫个地放松一下吧。

　　墨知带着好奇，转进客厅，没有见到想象中瑟曦扫地的场景，却看到一个女仆装扮的少女拿着扫帚正在清扫灰尘。

　　“你是？”墨知问道。

　　少女显然也发现了墨知，她放下扫帚，从身后拿出一个褐色信封，双手递呈给他，十分礼貌地说道：“您是瑟曦小姐说的墨知先生吗，我是瑟曦小姐请的临时女仆艾丽，她让我把这封信交给您。”

　　墨知拆开信封，很快读完了内容，瑟曦在信里说她有事要离开因古要塞，在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女仆艾丽会负责房屋的打扫工作，以及再次严禁他在家里做奇怪的事情，比如爆炸类实验等等。

　　还有就是关于药浴的事情，瑟曦不在自然无法继续，为了保持现有的身体强度不退化，她在信里叮嘱墨知要适度锻炼，如果回来之后发现退步就把他腿打折之类。

　　这点倒是不必担心，加入弓符社后，墨知每日都要练习箭术，在此基础上再加练一些就行了。

　　他收好信，然后仔细打量起艾丽来。

　　少女看上去和他差不多大，长发被梳成盘在脑后然后用发夹固定的样式，上面戴着一顶白色的便帽。

　　身上则穿着一套过时款式的连身洋装，不是很合身，可能是二手的，有些地方洗得发白。

　　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细带鞋，刚才“咯噔咯噔”的声音就是它发出的。

　　她脸色看上去有些蜡黄，但还是打理得很素净。

　　墨知对她第一印象不错，说道：“你叫艾丽对吗，瑟曦在信中说了，你之后每天都会来打扫卫生。”

　　“是的，先生，在瑟曦小姐回来之前，我会每天来这里打扫的，而且瑟曦小姐已经付了定金。”

　　艾丽条理清晰地回复道，其实她心里有些紧张，她很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工作。

　　她做女仆工作的时间不长，却已经稍微领略了社会的险恶。

　　在一些苛刻的家庭做工时，经常会因为各种小辫子被扣工资，她一开始以为真的是自己做得不好，越发变得小心翼翼，但这样的事情还是时有发生。

　　后来结合一些年长女仆闲聊时传授的经验，她才知道对方其实就是想占些便宜。

　　但没办法，该做还是得做，被克扣就被克扣吧，最近面包的价格又涨了一些，她任性不得。

　　当然也有比较好的人家，但相对而言是少的，因古要塞不止她一个女仆，好资源早就被长期抢占了。

　　正因如此，她才那么看重这份好不容易争取到的工作。瑟曦小姐给的条件十分优渥，比她平日里做三四份小工加起来赚得都多。

　　而且工作环境也很好，虽然工作内容是打扫卫生，但其实整个屋子都很干净，只需要花很少的精力就可以保持。

　　她不由有些幻想，如果她认真做事，瑟曦小姐回来之后，有没有可能将她留下作为长期女仆。

　　那样子就太好了！那样父亲就不用那么劳累，弟弟的学费也可以解决，如果有余钱的话，还可以给自己买件小衣服。

　　就算不行，也要留个好印象，这样下次还有类似的工作，瑟曦小姐就有很大的可能会再找她。

　　资源就是这样一步步积累下来的！

　　她这样想着，就觉得一定要在眼前这个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的男生面前好好表现。

　　一方面是为了避免刁难，另一方面也是希望他能给瑟曦小姐一个正反馈。

　　墨知哪里知道才这么一会儿，艾丽心中就飘过了这么多想法，他只是简单嘱咐道：“嗯嗯，其他没什么，就是要尽量安静些，瑟曦小姐喜欢安静，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我也变得讨厌吵闹了。”

　　“好的，先生。”

　　艾丽听了在心里默默记下，觉得自己应该更加轻手轻脚，或者做事的时候给自己的脚上绑上布料，这样就可以避免发出声音。

　　“然后就是不要叫我先生了，我和你差不多大，叫我墨知就可以。”

　　墨知继续说道，他不是客气，而是真的被叫得有些不自在。

　　“好的先生。”

　　“……”

　　“对不起，我会努力改的。”

　　艾丽有些羞愧地低下头，她一下子觉得自己老糟糕了，心里狠狠责备自己怎么这点事都做不好。

　　墨知看着她窘迫的样子，宽慰道：“你习惯怎么叫就怎么叫吧，没什么的。”

　　她扭捏了一会儿，虽然不习惯直呼主人家的名字，觉得自己配不上，也很别扭，但既然对面这么要求了，她还是努力鼓起勇气：“墨、墨知先生。”

　　结果她还是加上了先生两个字。

　　“对不起！”

　　她头低得更低了，心想什么弟弟的学费，什么喜欢的小衣服，这下都完了。

　　“就叫墨知先生吧。”墨知不想再为难她，认可了这个叫法，“至少比单叫先生舒服些。”

　　他又和艾丽简单聊了几句，想了想没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交代，就告诉她“有什么事叫我”，然后就自己上楼了。

　　与女仆相比，他还是对自己右眼发生的变化更感兴趣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