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少年独自坐在炕上，没有一点睡意。
王老汉父女就在隔壁，喜儿仍在哭哭啼啼个不停。
“闺女，若是有命能逃过这一劫，你就跟着这个年轻人吧……”
“他是个好人，你以后就跟着他，做妻做妾也好，当牛做马也罢，都是你的命……”
“爹不会看错，现在的人，也只有他身上的血是热乎的，跟着他，肯定不会苦了你……”
“爹老了，不中用了，就留在这里，以后你要是想爹了，就回来看看，不想回来，也没关系，爹都能理解……”
“村里的叔伯们，你也别怨恨他们，他们也不过是想好好活着而已……”
“你自小就乖巧懂事，爹对你很放心……”
“要是逃不过这劫，也无所谓，只是苦了你还没出嫁，也害了那个孩子，谁让这都是命呢？”
“唉……”王老汉再次长叹一声，“爹走了，你别做傻事，听爹的话。”
“你要去哪阿爹？你别丢下喜儿……”
少女从未经历过这些，也并未听出王老汉这是在交代后事。
王老汉年事已高，这两天一直心事重重，不仅没合一眼，还跌了两跤。
两天来，他一直凭着胸中那最后一口气强撑着，直到此刻安静下来，心劲一松，才感觉到自己大限将至，已经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
“爹累了，爹想睡了……”
说完，王老汉脑袋一歪，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阿爹，你别丢下喜儿。”
“阿爹……”
撕心裂肺的声音传来，惊动了隔壁的少年，少年赶忙前去查看，可是为时已晚，王老汉已经死了。
看守在门外的村民也赶忙进到屋内，查看情况。
见到此情此景，一个个心中叹息，赶忙招呼人前来帮忙。
乡亲们闻声而动，将屋里屋外围了个水泄不通。
棺材也已经准备好，就放在门外，等着装殓。
“你们别动我爹，别动……”
喜儿的精神已经崩溃了，叫喊声撕心裂肺。
父女俩相依为命多年，直至昨天的噩耗传来，王老汉是她唯一的精神支柱，只要有王老汉在，她心中就还燃烧着一点希望之火。
可如今王老汉也撒手人寰，离她而去，支撑着她的最后一根柱子也倒下了。
少年独自站在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喜儿，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生老病死本是常态，但此时，他的心里还是一阵发酸。
“阿爹，阿爹……”
乡亲们帮忙把王老汉抬出门外，喜儿仍然不肯撒手，少年也紧随其后，可是刚到门口，却被人拦下。
“喜儿，你爹走了，大家伙帮忙就行，你俩还是别出来了……”
这人的意思很明显，就是怕少年带着喜儿跑掉。
可喜儿的脑中全部都是王老汉，哪能听进去对方说了些什么？
她仍然在不住的撕扯着，想抓住父亲的衣角。
可她只是一个瘦弱的少女，能有多大力气？
少年看的心中不忍，“我留在这里，让喜儿送他爹最后一程吧……”
“万一她跑了怎么办？我们又打不过你……”
守门之人对少年颇有怨言，他已经将这一切后果都归结到了少年头上。
闻听此言，少年勃然大怒。
天下竟然还有这种人？
别人家中长辈故去，他们却只想着自己。
“我既然说了不会跑，就肯定不跑，给我滚开……”少年说的咬牙切齿。
此时的他，对这些村民已经极其厌恶了，各个都是一副欺软怕硬的嘴脸。
这王家村外表看上去颇为光鲜，想不到这人心却并没有面上那样淳朴。
见少年发怒，守门的人迟疑了一下，还是乖乖的让开了身子。
喜儿夺门而出，扶着王老汉的灵柩放声痛哭。
少年默默的跟在身后，送王老汉最后一程。
黑风山上，聚义厅中。
七位当家人正围在一起，商量着什么。
虽是深夜，七人却丝毫不显困倦，神色间甚至还有些兴奋。
裴老大几人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见到当家主事之人都在，扑通一下跪倒在地，开始痛哭。
“大寨主，您可得替小的报仇啊……”
这些人已经没有了在王家村那副趾高气昂的气势，在几位头领面前，到更像是一个受到了欺负的孩子。
“三更半夜的，鬼嚎什么？再嚎一声把你牙给拔了……”
大寨主呵斥一声，瞥了一眼裴老大等人。
“一时半会儿死不了，滚外面呆着去……”
恶人自有恶人磨。
裴老大等人虽说为祸乡里，但面对气势更甚的裴老大，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只能言听计从。
片刻后……
“兄弟们，先这样吧，这等大事要徐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大家也都困了，明日再议吧……”
其他几位头领领命离开后，大寨主才让裴老大等人进来。
看着裴老大等人一副鼻青脸肿的模样，大寨主的脸色也有些难看。
“老裴，你也老大不小了，一天带着人咋咋呼呼的干啥？有屁快放……”
见大寨主面色不善，裴老大也不敢墨迹，赶忙将早已编造好的故事全盘托出。
“大寨主，小的带弟兄们前去王家村收粮，可那王家村不知从哪请来一个练家子，不但抗粮不交，还吧弟兄们给揍了……”
“那小子还扬言，不但这次不交，以后都不交了，还要踏平咱黑风山寨……”
“弟兄们被打是小，可侮辱山寨是大啊……”
“也都怪小的们本事不济，那小子只有一人，可我们也打不过他。”
裴老大并不敢实话实说，这里虽是山寨，却也有山寨的规矩。
这帮人蒙上脸就是山贼，扛起锄头也和村民没啥两样。
山贼与村民之间，也有一种微妙的共生关系。
这种强抢民女的事情，虽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也不能放在台面上说。
“你小子怕是又抢哪家的闺女遇到了硬茬吧？”大寨主明显不相信裴老大所言。
这裴老大在十里八乡名声极差，山寨上下也是人尽皆知。
虽然很多人对裴老大这种行为很是抵触，但身为寨主，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只有裴老大这种恶人，才能将不服从管教的村民镇住，才能收上来粮。
有了粮食，山寨才能发展壮大。
若是没有粮，大家吃什么？喝什么？
难道天天靠打家劫舍？
这大寨主虽然占山为寇，但胸中颇一番雄心壮志，并不愿成为那种剪径的蟊贼，这也是黑风寨短短几年，就能发展壮大的原因。
“小的所言句句属实，大寨主要为小的们报仇啊……”
为了博取同情，裴老大等人一个个都是哭哭啼啼的模样。
大寨主被吵的有些不耐烦，“行了行了，一个个娘们唧唧的，让老七多带些人，跟你们一起去……”
裴老大等人领命转身。
“等等……”
大寨主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叫住众人，神色间略带思索。
“那小子就只有一个人？你们二十几个一起上都不是他的对手？”
“是啊，是啊……”裴老大赶忙回答。
其实他说的有些夸张，因为他们一行不过才十人而已，之所以要夸大其词，就是为了引起大寨主的重视。
“唔……”
大寨主沉吟道：“你们去把老七喊来，我亲自吩咐。”
闻听此言，裴老大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只要带的人足够多，那小子就是插翅也难逃，非得把他挫骨扬灰不可。
还有那王老汉父女二人，居然敢找帮手，一定要让他们尝尝老子的手段。
一般的村民过世，都是不立碑的。
王老汉走的急，他的安息之处，也只是一个略微隆起的土包而已。
日上三竿，烈日炎炎。
喜儿整整哭了两天，泪水早已流干。
此时的她木然的蹲在土包前，一把一把往上填土。
少年也在一旁帮忙。
虽说他们只是萍水相逢，但或许正如王老汉所言，只有少年身上的血是热的。
村民们站在两人身后，神色漠然。
此时的喜儿在他们心中已经成了祸害。
红颜祸水，这话也当真没错。
但他们似乎已经忘记，曾经的他们，有多么羡慕王老汉家得了这么一个漂亮的闺女。
他们也已经忘记，曾经还想过给王老汉家下聘，想让喜儿做自家的儿媳妇。
就连村中的少年们也是一副冷漠的神情。
喜儿已经不再是他们幻想之中的新娘，在他们心中，此时的喜儿已经成为了一颗灾星，只会给村里惹祸。
甚至还有人在一旁窃窃私语，说这一切都是因为喜儿命中犯克，克死了自己的爹娘，现在又来克全村的百姓。
他们心中已经打定主意，即便是裴老大等人不主动来寻仇，他们也要将喜儿绑了送去，好为村子消灾减难。
百余名山贼浩浩荡荡冲进王家村，村中的街道都有些容纳不了。
留守在村中望风的人，一脸谄媚之色，将山贼们带到王老汉的坟前。
村民们分开一条路，露出少年与喜儿两人。
他们站在两侧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神躲躲闪闪，畏畏缩缩。
他们不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或许这帮山贼会把那个小道士剁成碎肉，也或许山贼们会在村中大开杀戒，释放怒火。
但此时的他们心中只剩下恐惧，只等着被动接受，连一丝反抗的心思也生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