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堵墙和周围格格不入，四周的建筑几乎全是一个模子造出的低矮楼房，它们按照棋盘般的布局整齐地排成行列。那堵墙却长得有些过分，横跨了大概三处房屋的距离，似乎是一个院落的围墙的一边。

　　墙上没有被雪覆盖的部分，能看到用红色颜料刷在墙上的字。

　　“那边是什么？”

　　“政务中心。也就是大家开会表决的地方。”AT率先走过去，一只手按在墙上。

　　亚瑟也跟着他走近，随着一阵从AT掌中传出的震动，墙上的雪大片地掉落下来。墙上露出了完整的标语：拥护公社，拥抱新生活。

　　AT走到拐角，对亚瑟招了招手说：“这边还有，要看吗？”

　　亚瑟走过去，这里的墙上雪也脱落了，同样是红色的颜料，写着：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隔得很开。墙体是一块块砖堆砌起来的，居然用的还是烧结型建筑砖块，也就是常说的红砖。

　　这里所有的建筑都呈现一种20世纪末的古旧风格，连室内的陈设也是如此。

　　一些红砖上写着白色或蓝色的小字，他摸了一下，应该是用粉笔写出来的。公社的人类到底保持着怎样的工业水平？

　　那些蓝色的小字是一些算式，很简单的两位数乘除法。亚瑟和AT都不能确认，这到底是出自成年人，还是学算术的儿童之手。

　　两人继续绕过这面墙，来到另一边，这边墙上的标语稍长：坚持按劳分配原则，共建人类新家园。

　　再往前走，就到了围墙围起的院子正门，正面的围墙中间空出一个口子，作为进出的门，门内的院子里有一栋二层小楼。看起来稍微比附近其他建筑气派一点点。

　　从中间断开的围墙，左边墙面上写着“公平公正”，右边写着“尽职尽责”。

　　“总感觉有种奇怪的既视感。”亚瑟说，两人都没有走进院子。

　　“如果院子里那个旗杆没倒的话既视感会更严重。”

　　亚瑟想到了，这里的整体氛围，和他在某些宣扬康米主义的书里见过的一模一样，“旗子不会是我想的那种吧。”

　　“是的。公社其实就是一个微缩版的国家。他们凭着信仰硬撑了很多年，正如他们的祖先曾做的那样。”AT对亚瑟所说的旗帜心领神会。

　　“百足之虫，虽死不僵。”亚瑟随口一说。

　　“你在说什么屁话。”

　　AT严肃的声音吓了他一跳。

　　“这是人类能做到的最伟大的奇迹，”AT目光如炬，直视着前方，亚瑟却分明觉得他正在蔑视自己，“曾经有一条巨龙，它庇护了亿万人，也是这些人永远的精神寄托。这里是人类以它为原型造出的梦，它告诉人类，龙曾在此！这就够了，人类永远都需要一个共同的梦。”

　　“无论是宗教、信仰，还是乐园。”AT的声音逐渐由激动到平淡，眼中的神采却并未消失。

　　亚瑟看了看AT的侧脸，说：“我以为你很讨厌人类。”

　　“为什么要讨厌？我既不讨厌也不喜欢，只是感兴趣而已，毕竟人类制造自然界不存在的概念的能力独一无二。就像语言。”

　　“其他动物也有自己的语言。”

　　“那不一样，人类的语言体系集中于文字，把意义赋予形状是一项创举，虽然这种行为很像是在编造谎言。”

　　“文字怎么和谎言联系上了？”

　　“把一个谎言推广到所有人，谎言就不再是谎言了。文字就是一个让所有人都相信的谎言。能做到这些，人类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十分伟大。”

　　起风了，风拂过脚下的雪，打着转钻进衣袖，亚瑟想起自己和AT相处的短短几天，特别是那天在篝火旁的谈话，他们的立场突然反了过来。这一次，他已经习惯了用悲观的角度看待人类。

　　“都是副产品罢了。”他说。

　　“对啊，都是副产品。”AT居然毫不反驳，他伸出一只手扶正被风吹得有些歪的帽子。

　　“不过，”AT转过身，“那边是一个人的副产品。”

　　它指向亚瑟身后房屋废墟中孤零零的墓碑，墓碑下埋着怀抱婴儿的少女尸体。

　　“这里，是公社许多人的副产品。”他高举双手，像是在欢呼。

　　“而在这片冰川下的城市，那是整个人类的副产品。”

　　AT结束了他简短而狂热的演讲，直视着亚瑟的眼睛。

　　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和机关按动时建筑物从雪中钻出的动静一摸一样，不知道这一次，会从其中冒出怎样的东西。

　　风渐渐大起来，AT的外套猎猎作响，一道寒光从袖口滑落到手中，那是他最常用的匕首。空中，刚刚悠然悬浮着的水母纷纷四散逃开。

　　“什么东西？”亚瑟想要向AT靠拢，但又觉得这种时候他身边反而是最危险的。

　　“副产品。”

　　“这也是人类的副产品吗？”

　　AT迟疑地摇了摇头，他斟酌着说：“是和鄙人一样，人类后继者的副产品。”

　　围墙围着的建筑物四分五裂，怪物庞大的身躯从地下冲天而起，带出了埋在极厚的雪层下封冻已久的泥土。泥土混在建筑的残渣中，天女散花般洒向四周。

　　AT与亚瑟都没有躲避，残渣向着他们的反方向抛洒，因为制造破坏的那东西的本体，正好挡在他们上方，像一把巨大的伞。它投下的巨大阴影，甚至让人产生雪的颜色变暗淡了的错觉。

　　“公社最后一任领导人，人形‘露维尼亚’小姐的不孝女，这么多年进化最成功的切叶蚁，”AT侧身，像在引荐他们互相认识，“本来是可以避免这次见面的，要不试着打个友好的招呼？”

　　“你可以称呼她为，lilith（莉莉丝）。”

　　“你觉得它很友好吗？”亚瑟说完，几十米高的巨型eva开始动作，纯白色的手掌从空中落下。

　　血与雪一同飞舞在空中。

　　“那就回你的观众席去。”

　　AT手中唐刀划过巨兽的掌心，将差点压倒两人的五指连同半只手掌切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