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THE COLORLESS-失色之死
呼......
所有的果实,在这一刻停止了生长,所有的花,在这一刻凋零了,因为供养它们的宿主终于停止了呼吸。永远看着眼前面目全非的躯体。肉瘤状的果实遍及全身各处,已经看不出人形。只剩他握在手中的手掌,还能依稀看出这具巨型尸骸的原型。
吸......
更喜欢狗是吗?
呼......
永远摸索着,想要至少清理出休谟的脸。却又怕看到这个人残缺的样子。
吸......
......八十天环游镜城......
呼......
举起手,又收回。他静默着注视了很久很久,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奇迹。
吸......
......欢迎回到南极!
生者的前路,正是死者的来路,路途上,染血的脚印像是沿途的彼岸花。三途河的另一岸,有人轻轻挥手,这是,最后的道别了。
“替我向医生问好。”
彼岸花骤然衰败,露出大片贫瘠的荒原,无数的干涸的泥土碎裂,在崩溃中重组为眼前高楼里贴满瓷砖的地面。
“医生(doctor)?有医生(doctor)在吗?”
“怎么了,我是哲学博士(doctor)。”
“这个人就要死了。”
“女士,我们所有人都是要死的。”
休谟讲过的冷笑话,那时候,睡眼惺忪时被休谟一次次吵醒的感觉还记忆犹新。这些记忆,本该像是书架上的书一样摆放整齐,现在,却好像有人在他的脑中大肆破坏,把所有书籍全部掷到了地上。
一片狼藉中,许多的书都翻开了,每一页上都写着同样的一句:
“乌鸦说:永远不再(Nevermore)。”
......
空中无形的线组成的螺旋不知道第几次尝试将他绞杀,蝴蝶面对逼近身边的线连视线都懒得挪一下。此刻真正的威胁仍然远在天边。
城市的上空,一到肉眼可见的分界线自远方延伸而来。“线”不存在可被定义的宽度,仅仅作为理想情况下的物理模型存在。在物理学中,大多数物理定义也不具备被观测的可能,而可以通过观测现象间接证明定义的存在。此刻的“线”大概就是如此,因为“有”与“无”的分界线已经明显到可以用肉眼看到了。
远处,逐渐向着这方延伸的轨迹,是一条撕裂了时空的线,那条线切开了世界,在轨迹经过的天空,云层被挤像两边,缺口逐渐扩大,缺口之内是最纯粹的黑暗,那是所有物质都不存在的虚物,也被称为“以太痕”。
蝴蝶望着远方,他突然觉得,与其说是一条线,那更像是一条被拉开的拉链。没有搭箭就将弓拉满,他以远超人类的视力寻找远处轨迹的起点。这条线对时空的破坏过于惊人,就连他也不清楚能否真正接下这一击,全知全能的能力,本质上是知晓并操控物质世界的一切,但是世界以外的“无”,并非他的能力范围之内。
他轻轻咂舌,因为最危险的情况发生了。现在能看到的是,轨迹尽头线连接的是一个女人,但那个女人明显不是那家伙的本体。现在必须尽快找到本体,在轨迹到达前击毙本体,才可能让这次攻击停下。但是,由于蝴蝶所支付的代价,他的全知全能存在一个致命的盲点,与这个盲点的因果相连的人和事,不在全知的范围内。要找到本体,无法依赖全知,只能以肉眼去看,但即使站在城市的最高处,仍然存在被建筑物挡住的各种死角,强化到极致的视力也无能为力。
lost all shadow
突然间,世界的齿轮再次转动。
那只白鹤,从飞进镜城的那天起就没能离开,此刻它正在这座暴风雨中的城市上空盘旋。
围着城市中心黑色的高塔盘旋一周后,白鹤对着天空中延伸的分界线鸣叫一身后飞入了低空。在高楼之间穿行着,鸣叫着,仿佛要把毁灭的判决提前宣布给每一个仍固执留在这座城市的人。
白鹤穿过几个街区,再次升高,逆着暴雨降落的方向向上爬升。
在它经过地方,世界的变化已经悄然开始。建筑物的外墙,无论是花俏的霓虹,还是暗色的墙面都变得透明,接着,进一步,整个建筑物变成了透明的盒子,盒子中零零散散分布着圈养其中的人类。细看之下,盒子内部的装潢也全部变成了透明,像是特意为宠物定做的玻璃模型。
接着,是路边的花、草、树,连植物都开始“冻结”,透明,成为再也不会生长的雕塑。
路面,也渐渐透明,所有的地面,都像是结冰的湖面,湖面下的深渊一眼望不到底——因为从地表到地幔、地心的最中心,都变成了完完全全的透明。
自然的规律,是否是因为人类才存在的呢?
白鹤飞舞着,逃离着,欢欣着,求饶着......
存在于人类的文化中的部分规律,实际上有很多是只适用人类视角的错觉。例如,光沿直线传播,实际上,在广义相对论引发的时空扭曲下,光所走的路线就并非直线,而显然,任意具有质量的物体都在引发时空扭曲。人眼中直线传播的光线,实际上是因为人眼所处的“世界”也被时空扭曲所影响了。这也就是,人类经验之谈的自然规律,只符合人类本身的视点。更明显的例子就是,静止的人所处的时间与光速运动的人所处的时间流速并不相同,但两种情况下的人都会相信自己所处的“世界”时间并非有什么不同。
一切,都在化作琉璃。除了城市中心的高塔,它静静地伫立在那里,顶端藏进深不可见的云层之中,从云层之上,不断向下掉落着......尸体。许许多多,无法计数的尸体正在下落,它们的手臂上都带着蝴蝶的标记。尸体坠落到半空中,也被琉璃化的万物同化,变成了透明的人形雕塑。
真正的规律,应当是存在于人类之外的,更为本质的东西。它们早在人类诞生前,在这颗星球产生前,甚至在“神行于水面之上”前就已出现。现在被永远夺去的概念,正是如此,与人类无关,shadow被夺取了,这个星球上不再允许存在影子,所以万物变为透明。
白鹤回转一圈,再次回到了高塔附近,在鸣叫几声后,终于,从它的翅膀处开始变得透明化,然后,白鹤也变成了透明的雕塑,从空中坠落下去。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吃掉的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蝴蝶咆哮道。
这可能是这么久以来他情绪变化最明显的一次。现在,这座城市中,只有人类还被允许拥有不透明的身躯。
“杀了狮子。”身为全知全能唯一弱点的那个人说。
蝴蝶握着弓的手微微颤动,然后仍然举起了弓对准远方。在透明的世界里,已经没有任何视线盲区。
“去吧,黑之枪,宽恕(forgive)一切”
拉弓,射出并不存在的一箭,漆黑的轨迹从弓的末端向前急速生长,沿途将遇到的障碍物全部同化,看起来倒像是从障碍物中洞穿而出一样,轨迹片刻后刺穿了狮子的心脏。
那个男人死前,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轻轻笑了。
“不属于这群该死的人类的......”
“我自己的想法......”
“大概只有这么个笑话都算不上的东西吧。”
“The lions lie on the lines(TLLOTL)”
琉璃世界的中央,黑白色的年轻人手中捧着玻璃鸟残缺的身体,宝石般的眸子里看不出悲喜。
其实,他想要毁灭这样的世界,是带着私心的,一点小小的私心。
如果,轮回真的是存在的,既然老人可能是他的轮回,城市里每一个人也可能是他的某一世轮回,那么,有没有那么一种可能。其实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他一个人的轮回呢。
这样的世界,每一天,我与我相遇,我与我道早安,我与一部分我的生命存在着这样那样的交集,我与更多的我擦身而过。有时候,我与某一个我相识,与某一个我相爱,有时又与某一个我离别。自始自终,这世界上仅有我一人,我在时间的箭头之初开始独行,随着时间孤独前进,直到时间的末端,我经历了每一个我自己,怀着所有的过去。
费曼与惠勒曾经提出过一个“单电子”理论,即我们观测到的宇宙范围内的所有电子,实际上都是一个电子在时空中来回运动的结果。这一理论后来被人们大量套用,慢慢地传成了,我们宇宙中的世界万物,无论是曼哈顿川流不息的人潮还是海底两万里中那只孤独的蛇颈龙,都只不过是宇宙中唯一的电子正行逆行无数次的分身。无论是原本的理论,还是以讹传讹后的版本,都带着一种浓郁的浪漫色彩。
但是这样的世界,只有“我”存在的世界,未免也太寂寞了吧。
更何况,还是虚假的世界,这样除了孤独一无所有的轮回,还是毁灭吧......
那时候,是这么想的吧?但是现在,无所谓了......
即使怀疑和思考也不可能得出结果。
无法证伪,也无法证明的事,怎样都好。
他突然明白了,最后想要画出什么。
年轻人把手中的玻璃鸟放在地上,闭上眼,再睁开,眼中的色彩消失了,但是还不够,渐渐地,代表双手的线条也消失了。身后,白色的翅膀渐渐拥有了完整的形体。翅膀展开,轻轻地扇动,飞了起来。
他在城市的中心,绕着黑色的高塔,盘旋着,向高处飞去。
“飞吧,到最高处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