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THE COLORLESS-白色星锚
黑白色的世界,周围立体的一切,从单一视角过去,都像是绘在平面上的黑白图。白色的地面,白色的玻璃幕墙,白色的路灯,天空中坠落的雨丝是黑色的线条。
此外,物与物的交界处,是黑色的粗线条,远处的背景色,也是大片大片暗淡的黑。
黑白色的世界中,只有人是不受影响的。蝴蝶悬浮在黑色背景的空中,显得如此突兀而神圣。而在他的前方,一段本不该存在的螺旋状阶梯开始显形。
和环境一样,整个化作黑白色的年轻人踩着楼梯走上半空,他每走一步,前面就多出一级新的台阶,而身后走过的台阶慢慢消失。蝴蝶看着年轻人的眼睛,有些怀念地说:“就像宝石一样啊。”
由黑色线条组成的年轻人,连五官都是黑白色,他的眼框中却有着色彩斑斓的瞳孔,双瞳像是流动的彩虹,无数的色彩在其中生灭、流转。
同样,他脚下的台阶也是彩色的,台阶的颜色每时每刻都在变化,如同城市夜晚的霓虹。
这个人,简直就像是夺取了世界的颜色作为自己绘画的颜料一样。
The colorless从来都不明白,蝴蝶到底想要什么。
那个人从一开始,就掌控一切,就握有一切的胜算。无论是他,还是除外以外的任何人,都无法动摇到蝴蝶一丝一毫。但蝴蝶却总是保持着观望的态势,每一次,似乎都是在事件已经发生后,他才能赶到救场。全知全能之人,洞悉一切过去与未来,唯独在这样的事情上永远慢一步。
镜城至今为止的伤亡,人们至今为止的恐慌,难道这些是蝴蝶独特的癖好吗?他不明白。
箭矢的重击,每一次轻描淡写的挥舞,都带着碾碎一切的意志。每一次后,又像强迫症一样,修复自己破坏的一切。
每一次都是这样,他在每一次遭遇中,都执着于保护,尽力保全所有无辜的人,连被破坏的建筑物都细致地回归原样。蝴蝶,一直以来都在扮演守护者的角色,但是......
“我和你们不一样。”蝴蝶说。
差点忘了,全知全能,也包含这样读心的能力。
六片翅膀中的一片急速飞向年轻人的左肩,为了避免这下会撕碎左臂的攻击,他下意识地向右方闪避,但蝴蝶已经出现在这个方向,挥出箭矢打算击碎他的右半身。
在箭矢撞击的位置,一把长杆状的武器形成,借着杆末端的反作用力,他迅速向后退去,贴在玻璃幕墙上,头顶,数把彩色的长枪向着蝴蝶笔直投射过去。
蝴蝶略一停顿,以极快的速度再次弹射出去,硬接下长枪的攻击后发现年轻人已经不在原处,半空中,挥舞着巨型重剑的身影正在自由落体。
两人都像是无视重力一样飞行在空中,细看之下会发现,年轻人悬浮时脚下会出现彩色的色块,他踩在自己的造物上,而蝴蝶已经完全脱离了物理学规则的领域。
重剑砸在箭矢上,箭矢的头部钩住了重剑的前端拖动了几寸,蝴蝶平淡的眼神渐渐从交错的武器边上移出来。年轻人顺势松手,空中数不清的长枪降下。
他再次踏着不存在的台阶向高空跑去,在数百米的高空之上转身,双眼中色彩流转,掌心处,五彩的光逆向生长,破土、发芽、分叉,在他的手中长成了一棵发出白光的树,树的末端仍然在向外延伸,他握着树仅有的扭曲但末端尖锐的树根,将一整棵树投射下去。
刹那间,连他所造的台阶都暗淡消失,只有那从空中砸向地面的“树”在巨大轰鸣声后,向外迸射出炫目的光,树在一瞬间生长到极致,黑白的世界在树的光芒照射下某一刻变成了全白,随后,树开始枯萎,黑白的世界恢复如常。
死去的树随风飘散,看起来像纸屑一样。被树所轰击到的一切都和树一样,变成了破碎的纸屑。
“你说,这样的世界,是真实的吗?”年轻人从漫天飞舞的纸屑后走出,略微有些跛脚,刚刚掷出神树的那一刻,他连维持自己悬浮的余力都不剩了。
“这种问题,有那么重要吗?”废墟的最中心,蝴蝶说道。他的手中没有箭矢,他的身后没有六翼,正因如此,在破碎的一切中心安然无恙的他显得那么荒谬。
“你根本,就不想对这个世界做什么吧?”他问。
“当然,我早就说过,对所有人都说过了。”蝴蝶没有制作任何武器,只是把手轻轻伸在空中,感受纸屑落在掌中的感觉。
就像在欣赏着大地上倒飞的雪景。
“保护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究竟是在保护所有人,还是只享受当救世主的感觉?”他看着蝴蝶说。
“如果可以,我会愿意救下所有的人。”
“哦?”那声音先是在远处,“但你一直做的,不过都是亡羊补牢的事情。”
声音突然在极近处出现,蝴蝶额头前几寸的位置,黑色菱形挡住了砍向他的重剑。
“和你们一样,我也失去了一些东西,但是,我会尽我所能让一切维持原状。”
轻描淡写的语言,不带任何压迫力,但是废墟中央的蝴蝶以惊人的力量将他击飞了出去。
“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全知全能的话,这点事还是知道的吧。”
隐藏在黑白世界中的黑白人影,在纸屑纷飞的视线内,蝴蝶只能看到彩色的眼睛在快速移动。
又挡住一击,碰撞声并没有出现,彩色的瞳孔再次远去,他的武器化作纸屑。
“这一切是错误的。既然是虚假的世界,为什么要这样真实?”
一击,再一击,自始至终蝴蝶没有移动过一步。
“为什么要让这世界如此真实?”
忽远忽近的声音,越来越猛烈的攻势。
“如果一切不过是虚构的,那这个世界的人所经历的一切痛苦又算什么?这一切都是错误的。”
轰击停止了,蝴蝶周围,黑雾聚成星环,回转一圈荡开了身边的纸屑。在半空中,黑白色的年轻人怒视着他,和他身后的一切,年轻人背后,六枚树种开始生长,顷刻间已经初具雏形。
“所以你想做的是。毁灭掉一切吗?”蝴蝶轻声问道。
“你说的这些,我好像大多数都不怎么能听懂。”星环转动了一圈,却又慢慢消散了。蝴蝶手中空无一物,直面着六棵足以动摇世界根基的树。
“也不能说完全不懂吧。只是,仅仅因为怀疑世界的真实性,就决定毁灭世界的话,未免太自私了吧?你可能,大概需要先问问别人的意见吧。”
“这个世界是虚构的。所有活着的人,活过的人,不过是在虚构的世界中受刑而已。”六棵树全部成型,彩色的双瞳在世界的正中央,像是烈日。
“我不觉得,虚构的世界就应该死去,这个世界的居民有过很多愿望,但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
“活下去。”蝴蝶一字一顿。
“活人可能会后悔,但死人永远不会问罪。”年轻人轻声说出诀别的话语。
树,从天空中落下,在它们周围,小部分世界恢复色彩,坠落的雨滴靠近树时,恢复成透明的样子。蝴蝶迎着这一切逆流而上,向着树的方向而去。他的脚下,黑雾凝成向上的道路。
眼前的一切好像变成了慢动作,蝴蝶的余光瞥到雨滴,其中映照着世界。
桥上的钓鱼竿......
滨河路上的风筝......
人民路镜城的第一家电影院......
城郊废弃的儿童乐园......
只剩铁架子的摩天轮......
奇怪,这是谁的记忆?不记得了,一切都不记得了,或许是我的,这些事情曾经发生过吗?或许吧,也许这世界是真实的,在它数十亿年的历史中,我不过是尘埃,又或许,这世界是从数十天前刚刚开始的,一切的记忆,不过是让一切合乎情理的假设前提。
不明白,不了解,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东西,怎样也好。
但是说起来,我究竟是谁?我是butterfly,还是the colorless。
感受到难以忍受的刺痛,他闭上了眼,六棵树确确实实全部击中了蝴蝶,再次睁开眼时,感到有些怅然若失。
但是那个影子,转瞬间出现在他的面前,依旧不带任何情绪的样子,蝴蝶举起手中的箭矢,将他沉重地砸向地面。
“咳咳......你难道看不见吗?”他倒在地面上,身边的土地被砸碎成飘飞的纸屑,此刻,所有纸屑却开始往回飘动,世界开始复原,黑白的世界从边缘渐渐恢复色彩,“活着的人,有人在笑,也有人在哭。”
他知道自己败了。
“你根本守护不了所有人。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就有人在受刑。幸与不幸从来都不均匀地分担给所有人,如果这是规矩倒也认了。但是这世界是虚构的,在这样的世界里,所有苦难都毫无意义。”
“你是不是有什么误解?”蝴蝶缓缓走进,看到他躺下的地方本是一个深坑,现在已经被修复填平了,蝴蝶蹲下来把玩他湿透的头发。
“我可从来没有说过要守护所有人。我也对当英雄或者救世主没有兴趣。”
“......”他愣住了,语气缓和了下来,“好像,确实是。”
“你去过人民路的大剧院吗?”
“以前常去,”他闭上眼,然后又说“如果那些时间是真实的话。”
“那里以前的侧门锁不上,总是用旧椅子从里边挡着。试了好多次都溜不进去。”
“后来呢......”
“后来有个大哥哥教我从旁边小巷子翻墙爬窗户,我记得好像翻进去看过《唐山大地震》。”
他躺在地上,眼中的彩虹流动着,闭上眼睛,能听到自己平静的呼吸声。
“大剧院旁边的小摊,十年前一杯凉虾两块钱,现在都还卖两块钱。”
“我从没想过要守护谁,我只是觉得,这样的世界死掉了就太可惜了,”蝴蝶继续抚摸着他的头发,“维持原状就很好。”
“这样啊......”他坐起身,瞳孔中一丝色彩闪过,从背部生长出洁白的双翼,双翼包裹住他和蝴蝶,此刻,只有蝴蝶和他所在的一小块区域还保持着黑白色,还处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黑白世界外,不可见的线条在附近四栋高楼之间织成密集的网猛地向中间收拢。一切都被切割,除了最中间白色的茧。
“借用黑白世界剥夺我一部分感知,再从外包围的战术吗?”蝴蝶在他身边站起身,毫发未损,“如果不是最后那一下,大概我真的会死。为什么?”
“鬼知道,”年轻人依旧坐着,背上的翅膀掉落了几根发光的羽毛,“这样的人要是死掉了就太可惜了,大概是这样想的吧。”
蝴蝶愣了愣,黑雾在手中凝成一把弓,背后,六翼重新展开。
“去天台上吧。他来见你了。”
蝴蝶点了点头,转身离去。他的身后,年轻人的四周已经恢复了色彩,只有他的身体仍旧黑白,他仰起头,宝石般的双眼望着天空,寻找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