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母群向下方飘去，亚瑟看得入了神，手撑着栏杆追着水母群的光向下看去。

　　大楼的下部几层是商务区，霓虹灯环绕的招牌早已黯淡。一层一层的霓虹重叠着，直到地面。

　　他想象着它们尽力制造光污染的岁月，这里的夜晚一定格外色彩艳丽。

　　两栋大楼中间的道路上，短短的斑马线，老旧的红绿灯倾斜着，还有穿行在高楼间的各种线缆都能一一认出。他的视线随着那条路远去，两栋大楼还紧靠着其他的建筑物，但冰层的可见度，已经只能到这一步了。

　　亚瑟回过头，不出所料，栈道靠着的这边也是冰崖，这边的冰透明性要糟糕很多，因受力不均或水中杂质的原因，冰层内遍布絮状的裂纹。只能看出背后也是一栋高大的现代建筑。

　　水母群静悄悄地飘到两片冰崖中央。亚瑟向正下方看去，下面是一条宽阔的马路。它没有冻在冰里，路面上的虚线、实线、以及转向路标都还保存完好。路上没有交通工具的残骸，从裂缝口掉下的雪花，好些在路面上堆积起来。

　　AT和亚瑟所站的地方，大致上是一个T型路口的中央。

　　“这里是什么地方？”亚瑟好不容易出声问道，“好壮观。”

　　“南都。水坝被炸烂后就被淹了，大冰期到来后，就冻住了。”

　　“可是中间这块没有冻住啊？”亚瑟问道，他指的正是他们现在所处的地方，裂缝下这一道夹在冰崖之间的巨大峡谷。

　　“这是后来由公社的人和人形清理出来的。作为交通要道简直不要太方便。”AT招招手，示意亚瑟跟着他。水母群在空中保持着和AT一样的步调往前飞行。

　　“公社又是什么组织？”

　　“人类最后的美好岁月里，还是有些人坚守文明秩序到了最后一刻，那些人组成了公社。”

　　“真厉害。”亚瑟由衷地感叹。

　　“呵呵。”

　　栈道紧贴着冰崖建造，冰崖非常光滑，如同精心打磨过一般，不知是由什么切开的。栈道的材质也很特殊，它由无数根黑色板材构成，两块板之间留有一两厘米的缝隙。板材底部由两条链子连接，上部竖着围栏。围栏顶部每间隔一两米，有一条钢丝绳从围栏顶部连接到上方冰崖里，这些绳子承担了板材里的应力。

　　即使是冰期到来后残存的人类，依然能分开一块冰川，并在其中修建这样的工程，人类曾经的实力可见一斑。

　　水母群的光本是柔和的白，现在，突然变得花哨起来。它们透明身体里的内脏，变幻出令人眼花缭乱的颜色。它们重新排列，飘在紧贴对岸冰崖的位置。它们在重现那些霓虹灯。

　　沉寂数百年的城市，它的一角醒了过来。

　　先是路边大排档的招牌，红色和黄色的光晃动在招牌上。他想象着门口的灯光、厨房的火光、烧烤架下火石的光，通通活了过来，烟火气几乎要冲破冰层的封锁。

　　路边光秃秃的灯柱上，一只水母站在绿灯的位置发着绿光，过了一会儿，它闪烁着，然后轻巧地向上跳了一点变成了红灯，它好像是在模仿交通信号灯。

　　往上，商场的巨大广告牌占了好几层楼的位置。水母们竭力分配好工作，在上面重现出了有些简陋的广告，像模糊的像素块一样，只能看到广告上有一只戒指，或许是珠宝店的广告吧。水母们一阵悉悉索索的晃动，它们颜色改变，广告居然也变了，现在是一家男装店的广告。它们居然重现出了换页式广告牌的效果，亚瑟哑然失笑。

　　水母群继续向上游动，这一次没有停下来，它们排成一列，沿着冰块里建筑物的侧边向上，一边游动着，一边变换着绚丽的颜色，似彩虹，却又不是彩虹。亚瑟仔细看了看，他发现它们是在模仿挂在建筑物上的LED彩灯。那些东西本来的作用是什么？说不定除了制造光污染别无他用了。

　　最后一只水母划过建筑物顶端的影子，换回了柔和的白光。

　　演出结束了，水母群静静悬浮于高处，峡谷中其余地方仍旧晦暗不明，朦胧的视界之外，充满了陌生的危险和寂寞。这就是失去了人类的世界。

　　城市重新睡去，一切像是睡美人从梦中被唤醒，只睁眼一瞥后又落入梦中。但这一瞥，美得足够惊心。

　　一只水母飘到亚瑟面前，伸出两只触手互相碰了碰。亚瑟学着水母的动作，发现它是在教自己鼓掌。

　　空荡荡的城市废墟，响起了他一个人的掌声。

　　“谢谢你的演出。”亚瑟对AT说道。

　　AT在前方双手托脸靠在扶手上，摇了摇头道：“不是我，是它们要给你看的。”

　　“那也谢谢你。”亚瑟说完，往AT的方向走了两步。

　　AT的脸色立刻变了。

　　“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趴下！”AT喊道。

　　亚瑟闻声立即抱头蹲防，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飞过他的头顶。他一边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向前跑一边回头看，AT扔出的匕首插在一只白皙的人手上。

　　“切叶蚁......”

　　“是啊，今天逃票看演出的家伙可真多。”AT冲上前拔下匕首，对着还没反应过来切叶蚁猛踹一脚，将它踢远的同时借着后坐力退到亚瑟旁边。

　　“走！”AT一把拉住亚瑟，转身跑了起来。

　　身后，一只又一只的切叶蚁钻了出来，它们拥挤在对它们而言过于狭窄的栈道上，有的甚至倒挂在栈道下边。切叶蚁们手足并用地快速爬行，它们背上，那些像蘑菇一样安在上边的人头，有的还保持着生前的扭曲表情，亚瑟对上那些死人头的目光，赶紧回过头不再往后看。

　　AT跑得太快，亚瑟几乎是被他拖着在移动，常常一只脚还没落地，就被拉着要迈下一步。几次下来，亚瑟终于还是绊倒了。

　　AT没有急着拉他起身，而是转身走了两步，直面着那些像蜘蛛一样爬行着的怪物。

　　“一共是十三个。”他对亚瑟说道。

　　汹涌的杀意溢出他的身体，褐色的瞳孔中燃起幽蓝的光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