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一人的终末(其四)
亚瑟听到动静,视线回到门洞处,一大团水母率先飘了出来。它们争先恐后挤出门洞后在房间里抖动身体,把上面的灰尘甩得到处都是。
AT跟在后面走出,看到房间里这副场景,叹了口气。亚瑟为了躲避制造烟尘的水母群已经退出去了。
AT抓住一只正在旋转身体,像甩干水渍一样清理身上灰尘的小家伙,将他拿到门口,向上方轻轻一送。
水母到了更空旷的地方继续自清洁,其他的水母也跟着它钻出房间。
“什么都没找到吗?”亚瑟问。
“这家人走得很彻底,房子也好好封起来了,一点物资都没留下,看来这家是坚持到了最后撤离的人。”
“撤去哪?”
“碑林,被封在耻辱墓碑里面。”
也就是进了乐园,亚瑟听懂了。
“要不再去其他地方看看吧。”他说。
“最好看看那些有损坏的房子,如果是撤离前损坏的,就代表户主已经过世了,里面很有可能他们没用上的物资。”
AT说完就看上了不远处一处被雪压塌了一角的房屋。亚瑟也跟在他后面挪过去。
AT轻车熟路地弄开了锁,他招了招手呼唤在上方懒洋洋地飘着晒太阳的水母群。水母先他一步涌入室内。
虽然屋檐的一角已经被雪完全压坏,但因为房屋内各个房间皆用门严密地阻隔,内部其他房间并没有被雪侵入。
这一次AT学聪明了,从水母群的触手处冒出细小的水流,淋在地上或室内一些杂物上,让灰尘就不至于到处乱飞。
亚瑟也跟在他身后走进去,房子大致的构造与前一户差不多,可以合理怀疑是以前的人按照同一份设计方案建造出的。进门处仍旧是一个大概二三十平的杂物间,只是这里除了几把椅子没有别的东西,看起来比上一家空旷许多。
亚瑟与AT穿过门洞走向里边,最里侧有两扇门,从外面来看,右边的门通向被雪压塌的房间。AT打开了左边的门,水母竭力向前喷洒着水雾,但从长久没使用过的门后洒下的灰尘仍然一下扑上了AT的脸。
“算了。”AT推开挡在身前因挫败而垂头丧气的水母,径直走进房间。
亚瑟突然在想,这些水母和AT到底是怎样的关系?明明只是AT用得比较顺手的工具,却总是表现得像有自己的想法一样。
门后的房间与刚刚的杂物间差不多大小,角落里放着一张床,床上的被子全部堆成了一团,上面也笼罩着从天花板上掉下的厚重灰尘。床边的墙上有一扇窗户,窗玻璃模糊不清,因为窗外的那面挂满了残留的雪块。
门边放着一个不太高的柜子,AT打开后看了两眼又摇了摇头将它重新关上。除此之外,只剩床头的一个床头柜了。
那里看起来并不像是会存放食物的地方。
亚瑟的目光被一把放在床尾的椅子吸引住了,椅子上摆着一个玩具熊,已经被灰尘蒙住看不清曾经的颜色。但它本能地觉得这个画面有点眼熟。
他的视线中出现一个背影,那背影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玩具熊,正在逗弄床尾处踉踉跄跄走着的婴儿。
他不自觉地走向床边,手放在床单上摸了摸。除了一手已经沾湿的灰尘,他什么也没有摸到。
“你脏死了。”AT皱起眉头。
床头柜上一个球形的物体放在底座上,被灰尘盖住后与柜子表面几乎连成了一片。一只水母飘到球旁边,抱住球开始冲洗。
“你这家伙也是。”AT弯曲手指打算把水母弹开。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在水流冲刷下,球形露出了透明的玻璃外表,那是一只水晶球。
脏兮兮的水母仍然留恋地贴在水晶球上,迟迟不肯离去。AT笑了下默许了它的行为。
他伸出手指触碰水晶球的底座,探了几个位置后,他把手指抵在那里,微弱的电流从指尖传入。水晶球中的场景旋转起来,变了调的音乐响起,依稀是生日快乐歌。
水晶球内,只有一颗树和一个树下的雪人。雪人的脸上有黑点状的眼睛和尖尖的鼻子,一条弧线排在鼻子下方,作为微笑的嘴。
水晶球中的雪景轻轻旋转,而水晶球外的世界,雪景也随着星球缓缓旋转。
亚瑟一时忘了自己的手还放在床单上,只是目视着水晶球中的雪人。
“咦?”察觉到自己手上的触感有些不对劲,他回头看向自己手摸的位置。
“哇......”缩回手的动作有些太大,亚瑟站立不稳倒在地上。
他刚刚摸到了被子盖着的地方,现在那里露出一个小洞,从那个洞中能看到一只干枯的人类的脚掌。
冰冷干燥的触感残留在手上,他感觉跟触了电一样。
AT站起身,从头部一把掀开被子。失去了电力支持的水晶球八音盒最后冒出一声变了调的尾音,伴随着凄厉得如同鬼哭的这一声,被子盖住的东西呈现在他们眼前。
一具少女的干尸,她的怀中抱着一个死婴。
在极其干燥的环境下,尸体几乎没有腐败的迹象,只是体内的水分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流失,最后变成了这样一种类似木乃伊的状态。皮肤上的褶皱像是老树的皮,少女和婴儿的脸也因此看起来格外狰狞恐怖。
两具死尸都闭着眼,不然那场景一定更加惊悚。
少女把婴儿抱在胸前,衣服被拉到胸口以上,露出干瘪的腹部。她在临死前,正在做一件伟大的事。
“多此一举,”AT说,“这孩子比她早死太久了,她怎么会以为喂奶就能救活?”
而且这个女孩根本不可能有奶水,她的身形很小,顶多不过十二三岁。
亚瑟觉得有些悲伤,他难以想象这样的两个孩子是在怎样的绝望中走向死亡。“死因是什么?”他问道。
“有可能是感染瘟疫,不过,更大的概率是营养不良吧。”
“他们的父母呢?”
“也许早就过世了。公社的食物是按劳分配的,这样的孩子,大概只能领到最低标准的配比。”
亚瑟想起从进门起就没见到像是厨房的地方,公社曾经的伙食大概是大锅饭吧。
“为什么,不多给一些给孩子呢?”
“物资紧缺的时候,保证劳动力才是最优的解法。”
孩子没了可以再生,失去了宝贵的劳动力或是因分配问题引发内部矛盾将会得不偿失。AT又藏下了这样一句话没讲。
“失礼了。”他对尸体伸出手。
“喂!”亚瑟做梦也没想到,AT居然是个会对少女的尸体动手的变态。
AT的手径直伸向少女胸前,却并没有接触她的身体,他只是轻轻牵起她衣物的一角,试探性地往下拽了一下。衣物因年代久远,已经变得相当脆弱,而且隐隐有和尸体粘在一起的感觉。
AT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牵住衣物两边的两个角,小心翼翼地把它拉下来,重新盖住了少女的腹部。
亚瑟看到AT的眼中的圆环轻轻旋转,转瞬间,他合上了眼。
古老的诵经声从他的口中传出:
“愿此善根普能饶益一切众生,皆使清净,至于究竟,永离地狱、饿鬼、畜生、阎罗王等无量苦恼。”
那声音如此苍老而沉重,仿佛穿越了时间,带着几个世纪前千年古刹内的钟声复现于现在。
少年的头微微低着,对着并不存在的佛像颔首,他继续念着:
“菩萨摩诃萨种善根时,以己善根如是回向:
我当为一切众生作舍,令免一切诸苦事故;
为一切众生作护,悉令解脱诸烦恼故;
为一切众生作归,皆令得离诸怖畏故;
为一切众生作趣,令得至于一切智故;
为一切众生作安,令得究竟安隐处故;
为一切众生作明,令得智光灭痴暗故;
为一切众生作炬,破彼一切无明暗故;
为一切众生作灯,令住究竟清净处故......”
周围的水母们在半空中安静下来,几乎静止地飘在空中,天花板上,一些细小的灰尘降落,亚瑟眯着眼,想象着他们是来自几千年前的香灰。

